一条信息,路平安伸手点开,视线自此黏在屏幕上,好久都没移开。 方伊伊察觉到异常,八卦地探头:“女朋友啊?”路平安在她靠近的一瞬摁灭了屏幕,“彩票公司,恭喜我中奖了。” 方伊伊非常嫌弃,“都一把年纪了还信这个。”路平安下意识地笑笑,心脏却因为刚才看见的每一个字控制不住地狂跳。 他得到了王小海的信息。 路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资料,刨除怨恨,他其实挺佩服王小海,这个像烂泥一样的男人,总有机会在深陷沼泽前探出头呼吸一口空气。他去年在码头逃脱后,并没有急着离开南城,而是在最危险的城市待了一个月,甚至还进过医院,当了一段时间的临时清洁工。 之后他的逃跑路线错综复杂,抵达北京是两个月前的事。先在一家不正规的快递公司上班,刚工作了三天就把宿舍里所有人的现金洗劫一空。那些人都是社会底层,嗜钱如命,集体去报了警,然而王小海用的是□□,片警也没有方仲一样的人脉和耐心,终于不了了之。 资料里还有一张照片,是王小海在监控探头中一闪而过的侧脸,这是他最近一次出现,地点是郊区一栋破旧的烧砖厂。 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那一片太过荒废,如果跟踪一定会被发现。这是方仲的原话。 路平安再一次把资料从头拉到尾,紧紧盯着最后那张照片,只是一个闪影,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就是能记起王小海狰狞的表情,带着热气喷在脸上的威胁的话,还有掐在他脖子上强硬的手。床头的闹钟滴滴答答地走,脉搏也随着一下一下起伏,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扯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一个半小时后,路平安辗转抵达了砖厂附近。四面的杂草几乎有半人高,砖厂低矮的红房子浓缩成夜色中一个模糊的小点,路平安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过去,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却从马路对面走来。 一时间身上的血液凝固到冰点,王小海垂着头,结成绺的油腻发丝挡住他的眼睛,他漫不经心地靠在站台最边缘,路平安与他之间只隔着一个佝偻的老太太。 指甲嵌入掌心,锐利的痛感让理智慢慢回拢,路平安拉起外套宽大的帽子罩在头上,自欺欺人的黑暗给了他一点安全感。 度秒如年的十分钟后,最后一班公交车从夜幕中驶来。王小海第一个上车,往投币箱里扔了两枚硬币后一个人占了一排的位置,随意地躺下。路平安知道这几乎是他一晚上的工钱,可是他不在乎,在这个世上他一贯无赖地生存。 驼背老太太坐在第二排,路平安擦着座椅冰凉的靠背一直向后,终于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停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王小海仿佛消失,可他就是执拗地盯着那片空白,直到眼睛干涩。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到站,眼前的目的地比之前更加荒凉,路上只有他们三人,王小海像幽灵一样在游走在前方,老太太从挎包里拿出可以折叠的拐杖,一下一下敲着路面,路平安走在最后,好像置身于某部荒诞电影的场景,不远处是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的终点有招牌闪烁,另一条路是根本望不到头的黑暗。 王小海机械地直走,老太太步履蹒跚地右转,路平安在路口迟疑了一秒,脚步不由自主地想跟上王小海。胸口突然尖锐地疼痛,好像连着心脏的血管被人用力拉扯。他猛然转身,朝着发亮的招牌奔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浑身的肌肉紧绷着,没有办法松懈。他确定在那一秒王小海也迟疑了,他甚至能在空气里触摸到他即将回头的危险气息。 可是没有人追上来,路平安一直走到招牌下的白墙旁边,撑着膝盖喘气,这里原来是一个招待所。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赶来,一点眼神也没分给他,径直撩开帘子走进去。 他终于明白方仲的“无法跟踪”是什么意思,今天应该到此为止了,路平安想,他需要一个新的缜密的计划。
第70章 招待所里突然传来“刺啦”一声,好像是电路断了。老板娘骂骂咧咧地走来走去,路平安听着这些动静,慢慢直起身体,现在眼前的问题只剩一个——他该怎么度过今晚?
公交车已经停了,是走十几公里的夜路还是...他抬头望了眼花里胡哨的“海燕旅店”招牌,身上有钱,只是背着警察偷偷跟踪这种事,还是越隐蔽越好。 也许老天执意要在这件事上帮他一把,就在路平安纠结得难舍难分的时刻,一辆货车照着雪亮的灯驶来。 路平安立刻沿着墙角蹲下,一路溜进旁边的草丛。垃圾和下水道腐朽的气味包裹着他,他的神经却比任何时候都敏锐。他看见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留着大胡子的司机下车,和老板熟络地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车后方,揭开脏兮兮的绒布,绒布下罩着满满当当的啤酒。 一共八箱啤酒,司机搬着最后一箱进店时,路平安飞快地扫了一下四周,没有摄像头。他像条鱼一样轻快地移到车边,双手在车上一撑,悄无声息地跃了进去。 绒布落下来,落在他平躺着的单薄身体上。几分钟后司机关上车门,货车在夜色中掉头,驶向他来时的路。 车厢里积郁着浑浊的气味,路平安躺着,被迫回忆起和妈妈从老家逃走的那天晚上。他的人生有时像个无奈的转盘,所有不堪的经历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排上用场。 有时他会把绒布掀起一角向外看,尽力记住每一个路段与转弯,但他不敢坐起身。车子中途停了一次,司机下来撒尿,抽烟,然后又机械地上路。 车速越来越缓慢时路平安知道他们快到了,他等在车厢边缘,经过一个拐角时跳了下去,车子在不远处熄了火。这地方他来过,略微回忆一下,货车应该属于附近的永邦百货。 夏天的黎明总是来得很早,天空泛起一抹暗蓝,路平安迎着晨风慢慢往租的房子走。折腾了一晚,他的大脑却无比清明。路过一家书店时他停下脚步,店面干净的白墙上挂着一只古典挂钟,他默默记下这个时间。 从现在开始,需要他记住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二天是周末,从去年十二月起,路平安第一次没有赶回南城看邢天。何昭彰虽然已经脱下警服,警察的敏锐性却丝毫未减,第一时间给路平安打了个电话:“你什么情况?” 路平安在这头掐着脖子,嗓音是排练多次足以以假乱真的嘶哑:“什么什么情况?” 何昭彰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嗓子怎么了?” “电风扇忘记关了,吹了一夜,现在有点发烧。” “你哪里是吹电扇发烧,”何昭彰叹了口气,“是补课累的吧。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一个人在北京那么拼命干什么。终明留下来的钱,他说给你,那就是你的。” 路平安一听见“终明”两个字心里就一痛,连忙打断他;“小病,小病。何警官,这周我就不去看邢天,他现在这样,我怕万一再把病过给他。麻烦你替我去看一眼吧。” 何昭彰闷闷地应了一声,最后还是不放心地交代一句:“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放在脖子上的手又施了点力,路平安差点把肺咳出来:“你说什么?” 电话挂了。 路平安捏着安静的手机,突然想给邢天打个电话。他知道对方不会接,但情绪一瞬间变得像三岁小孩一样不可理喻。他是独自走在绳索上的人,只想听一听最爱的人的声音。 屏幕慢慢暗下去,他垂着头,把脸贴在手机上。“我爱你。”他轻声说。 我知道你听不到,可我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 路平安第二次来到昨天王小海下车的地方,这次他提前了两个小时。按照方仲给的信息,王小海的这份工作一周无休,他想赶在他回来之前,找到他的据点。 路边的灯柱上挂着监控探头,路平安用手电一照,看见一小段垂下来的废弃电线。 坏了。 他的心放下来,很快就走到昨天的分叉路口,右边是闪着招牌的“海燕旅店”,往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路平安打着手电,走了大概半小时,终于在杂草丛生的路边找到一栋难以形容的建筑—— 一栋三层楼的砖房,但这应该是它没被拆除以前的样子,现在已经七零八落,三楼的平台是完整的,二楼却突兀地凹陷下去,只剩半边房间,底层被青苔覆满,在夜色中像一个随时会摔倒的巨人。 路平安向前走了几步,没到门口却明白自己不必进去了。泥地上飘落着一枚肮脏的烟壳,是他熟悉的□□形状。 他静静地看了那块烟盒一会儿,转身往附近的杂草丛走去。无人打理的野生植物疯了似的向上窜,几乎能将他完全盖住,锐利的叶片扫过手臂和小腿,留下一道道细碎的血痕。他在一处距离适当的位置停下,拨开缠在泥地表面的根茎藤蔓,就这样直接躺下去。 刚才因为他经过而分开的叶片慢慢合拢,路平安关掉手电,需要非常用力才能看清一些植物的轮廓,更多时候他的视野里只有一片失明般的黑暗。黑暗常常会让人茫然,怀疑自己正被丢弃在世界上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但此刻黑暗让路平安心安,他甚至能听见时间从身边走过的声音,他知道王小海离自己越来越近。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也许是心理暗示,路平安总觉得它们带着回响,如墨的夜色中终于出现一点光亮,看来那栋破旧的房子内部也许没有他想得那么破旧。 路平安紧紧盯着那抹光点,只要等它熄灭就好,等它熄灭,自己就可以回家了。 灯光在夜色中顽强地亮着,没有如他所愿。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带着回响的脚步声竟然又朝他的方向靠近过来。 路平安没有慌乱,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有没有弄乱东西?有没有留下脚印?有没有在隐藏的一路上留下破绽? 所有答案都是没有,可王小海还是走近了,停在离他只有一丛荒草之隔的地方。路平安可以想象他的双脚就挨在自己身边,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发现这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他心心念念想要杀死的人。 王小海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嘟哝,对着杂草解开裤链。刺鼻的臭味环绕在路平安周围,他屏住呼吸,把自己想象成一块木板,一个根本没有生命力的物体。 不知过了多久,跳跃在视网膜的光点终于消失。心跳和呼吸像汹涌的海浪,一波一波拍打上来。路平安动了动绷紧到疼痛的四肢,他人生的落魄又创造了新高度——伤痕累累,躺在便溺中。心情却像一头从马戏团逃脱又跑进丛林的大象,疯狂而快意。 他第一次跑在了王小海前面。 方伊伊觉得路平安最近有点不正常,总是在她做卷子的时候在手机上记录些什么,又或者盯着屏幕专注地发愣。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路平安一定是谈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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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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