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并非皇宫,也非禁地,初来乍到之人往往不知所以然,若问起,京城人多会聊起这里头住了一位美护卫,还是位御前演武名震江湖的美护卫。其次,曾经有位智者酒醉在此题字,一墙的四书五经外,尚有一副对联。上联曰,门前有小河。下联道,后面有山坡。横批:挡人财路。 事实上,这里,正是丞相府。 而,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句话说的绝对不是当今丞相,那智者被揪进去,没有横著给抬出来,反倒成了丞相身边的师爷。小道消息指出,是丞相身边那出身江湖的美护卫苦苦求情,才留智者一条老命。 如此跋扈无道之人,该要落得众叛亲离,怪的是,无论是那美护卫或那智者皆对之忠心耿耿,就连当今那英明的圣上亦对之百般礼遇。于是,许多人渐渐起了好奇心,想一睹他的真面目,偏偏,京中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据遣水一带的居民表示,从未见过类似之人进出官邸…… 这丞相究竟……是何人物? 日落后,一顶轿子来到丞相府前,一抹紫色人影掀开轿帘,旋风般地长驱直入,途中竟也未遭遮拦,就这么直捣花园。 花园中一人饮茶赏月,茶是一人在饮,却放了两只茶杯。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起身,望著那男人向他走来,作揖微笑。 男人毫不理睬,在石桌前迳自坐下。 他仍是微笑,也跟著坐下。 “这是怎么一回事?”一本明黄绣团龙的册子给甩至桌上,震出茶杯中的上等茗茶,男人却一脸怒气,丝毫不在意。 “就如上头所写一字不差。”他悠悠回道,与眼前男人的盛怒俨然成了对比。 男人瞪著他良久,并不满意他这敷衍的答覆。 那是本奏摺,今日早朝他呈上的,内容教男人看了一头雾水,但他性子男人多少知道的,不说个清楚只怕他能装傻耗到海枯石烂了。“此人的行事作风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姑且不论你谏他接替你丞相之位是何原因,你要离京究竟意欲何为?” “正因此人行事作风,方能平衡朝中势力。”他仍是那笑脸,又替男人将茶加满。 “你说什么?”剑眉一凝,星目微眯。 迎上男人的视线,他以轻松的语气道:“用了我这污吏这么多年,眼下有这贪官换换口味也不错。” “你是唯恐天下不乱!”爆怒拍桌,震落了茶壶茶杯,男人瞪著他。 没有丝毫迟疑,他跪下身,垂首以待。 男人平铺的手掌收紧,并未因他下跪而消气,“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的是韩某亦或是朕?” “誉书吾友,亦吾君。”他答∶“大丈夫能屈能伸,微臣惹皇上不悦,跪的,自然是皇上。” 男人闻言更怒,沉声问:“在朕左右委屈你了?”
“是委屈皇上了。”他道。“微臣与皇上相识十载有余,那时皇上仍是太子,而微臣蒙太子赏识,偶尔出点小主意,待太子登基,谋得一官半职,略尽棉薄之力。如今,皇上留微臣在朝,又有何用?” 男人闻言舒开眉,声音放柔了些。“太平盛世,朕要与你共享。” “皇上万岁,四海升平,微臣荒诞,无所事事。”他却依然是垂首作揖,语气中有一股无奈。 “……就因此,你要离京?”剑眉轻拢,这对男人来说并不是个好理由。更重要的是,以他二人相处多年的默契,男人觉得,他要说的不止如此。 他能理解男人要将他留在京中的心思,沉默良久,转问:“三个月前,德贵妃一家遇害,缉凶方面,可有眉目了?”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望向远处。“德贵妃生前深受太后宠爱,太后十分关心此案。其实别说她是朕的妃子,此凶泯灭人性,人人得而诛之……你莫要转移话题。”语尾,男人又拧起剑眉。 “微臣请皇上降旨,”彷佛无视男人的金口玉言,他微拜而道。“将此案交予微臣来办。” “你莫又要多管闲事,”瞪著他头顶,男人又略略不悦起来,敢这么将自己的话当耳边风的,天下只怕就这么一人了。“此案已交由陈卿家审理,没有你插手的余地。” 微微地,他的嘴角扬了扬,“此案交予大理寺已过三月,却毫无消息,依臣推断,此凶已逃离蟠京。” “命案发生便封城搜索,焉有逃跑之理?”男人冷著如玉的面容。绕来绕去,他就是想离京,竟不择手段想利用此案! 那笑,又更深了。“……皇上,若微臣说,微臣见过此凶,皇上可信?” 瞠目睨向他。男人是不得不信,与他相交多年,明白若非如此,他不会这么说话。“若见过凶手为何不上禀,此人手段凶残,如今你一介文官,离京何用?” “此凶为一意想不到之人,微臣偶然见到,当时也不知此人行凶,才放任离去。事后未禀,只因若无确切证据,单凭空口指认,怕是无人相信,要将其定罪,便难了…… 这么说皇上该明白,再者皇上应知微臣能力,此事只有微臣能胜任。”他倒是侃侃而谈,将疏于通报之罪推得一乾二净,还自吹自擂。 男人听著他的话,良久,眯眼,“这是你要离京逍遥的藉口?”至少,这比之前那个名正言顺得多。 “知我者,誉书也。”首次,他在男人的注视下抬起头来。 “此刻又以友相称了?”微挑剑眉。 “皇上日理万机,不知微臣心思是自然。”瞅著眼前的龙颜,他却毫无畏惧,该说,是有些傲慢的,“然而,誉书不知在下心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的心愿……男人是明白的,也曾有过誓约,他助自己登上大位,自己便助他……瞬间,男人有些内疚地避开了他视线。贵为一国之君,竟也帮不上他那唯一的心愿。 短短一霎,他却未漏看。见男人动摇,他伏地磕头,“微臣斗胆,恳请皇上降旨赐微臣做监国御督,御赐宝物一件,让微臣云游四海,横行无阻!” “你好大的胆子!”大胆的不是敢如此求官,而是胆敢利用自己的欠疚,再者,听他用词真是气死人……但,男人却笑了,官场浮浮沉沉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个他,老替自己出馊主意,也总能让自己乖乖吞下。 一个赌约,让他奉献半生,如今,是该放他圆梦。 久久,男人举杯,令他起身,两人相视而饮。 “准卿所奏。” 夜深,一名少年漫步在回廊。 皎洁的月光洒下,映出一张清磊细腻的面容。蜜色无瑕的肌肤,灵秀的眼眉,略带英气,挺鼻樱唇,是看似较他实际年龄还轻上一些的娃娃脸。他一身水色近白的长衫,行走间步伐极轻,晚风微拂,流转在他衣摆及发间,彷若那不曾沾染红尘俗事之人,下凡而来。 绕过人工山水,穿越一小片竹林,少年来到书房前,敲了敲门,却久久不闻回应。 “大人,是我。”又再敲了敲,他拧著英眉,推开了门。 书房内,男子侧身望著窗外,并未察觉少年的到来。 少年就这么立在门边,略略迟疑著。 只因,男子凝神而若有所思的侧脸,透著平时绝对在他脸上看不见的沉重……这样子的他,少年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上一回,是他还未下山那时,也是两人首次见面之时。 未久,男子回过身,对上少年投来的视线。 不著声色地收敛心神,扯开一贯慵懒的笑。 “小百合,事情都办妥了?”他声音不高不低,毫无起伏,如同这春日夜里一阵不冷不热的风,吹过便散了,谁也不会去留意。 “是白河。”第三千六百二十九次纠正男子对自己的称呼,少年的不悦皆写在脸上。他回报道:“都已经交待下去,辩叔也开始收拾了。” “好,那你也下去歇著吧。”男子点点头,语毕拾起案上方才读到一半的案卷,又踱回窗边。 “大人,还有一事。”少年提醒道。 “还有什么事?”男子放低手中案卷,瞄他一眼,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小百合,你想陪我……夜读?” 嫌恶地扫了他一眼,忽略那轻浮的语气,少年开门见山道,“大人应该还记得,明儿尚跪在院中。” “小百合真冷淡……”自讨没趣地,男子叹了口气,见少年瞪著自己,他举手投降道,“不说笑、不说笑。只是,你也应该记得,叫他跪在那的可不是我,你别用那种责怪的眼神看著我嘛!” 微微拢眉。少年最痛恨的就是男子这一点,什么事都能推得一乾二净。 眼见少年是真恼了,男子清清喉。想起一回逗少年逗得过火了,他拔剑以对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是该收敛些。“明儿说,我不答应让他随行他便不起来,白河,你认为,带他出京是个好主意?” “不是。”不假思索地,少年回道。心软并不代表他愚昧,明儿只是个小书僮,不像辩叔肚里诡计千百条,有能力自保,此次大人是奉皇令微服离京,险阻重重,多一个不识武的,他就得多分心思保护一行周全。 挑著眉,男子将摊开的案卷盖到嘴上,“那你在跟我争什么?” 冷著漂亮的眉,少年一步步向男子走去,“大人虽未叫明儿跪,他却是因为大人而跪。”那语气中并非责备,反而是带有一丝疑问,不懂为何男子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对待一个孩子。 男子瞅著那双清澈无私的黑瞳,一会,笑道,“他只是为我跪,不是为我死,别把明儿说得像是伯仁。”而自己也不会是那王导。 “明儿已经跪了一夜。”少年来到他面前,抬眼睨著男子。 “我知道。”男子任他近身,眼轻轻眯起。 “天冷,他身子单薄,大人却命人不许给他添衣。” “我是命人不许接近他。” “有何分别?”一记白眼,“晚膳已过,大人也命人不许给他端去。” “我丞相府有丞相府的规矩,用膳得在桌前。” “大人明知道,只要好言开导,明儿也非冥顽不灵。” “他若受不住寒、受不住饿,大可起身离去,我又没绑著他……”语气停顿半晌,眉一舒,唇边浮起促狭的笑。“我的小百合,你这是在替明儿求情吗?” 英眉一凛,少年十分明白自己犯了男子的大忌。官场上,与男子作对的人不计其数,到头来上门求情、求饶的更多,久了,弄得他心烦,便反要在其人身上寻些乐子才肯放手……“早叫他们别惹我了”男子说这话时那副嘴脸,少年记忆犹新。 少年性格男子清楚,跟在自己身边,看著自己所作所为这么久,真正开口为人求情这倒是第一次,想不到竟是为了这么点小事。 “那么,”男子低低笑著,“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将手中案卷移开,慵懒地觑视著眼前清磊细腻的面容,无视那愠色,微微俯首,缓缓靠向他觊觎已久的薄唇…… 咫尺,男子停下动作。 感觉到有硬挺之物抵在自己腿上,抿唇扯开依旧慵懒的笑。 抵在腿上的“凶器”不是长在少年身上,却是他随身携带的,剑。此刻剑未出鞘,也不会轻易出鞘,但,男子曾有幸领教过少年的快剑……是该敬而远之。 “嗯……今夜是你当巡?”男子无事一般地问道,似是完全忘了方才自己逾越的举动,亦忽略少年警告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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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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