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了声,少年退开几步。脑中是拜别师父那日,师父给他的一字诀,能跟此人朝夕相对这些时日,靠的全是这个“忍”字。 又扫男子一眼,转身。 行走间,案上一物吸引了少年的视线,他略略停步。 那是一方木盒,总是敞著,从未收藏任何物品,却也从未染上尘埃。自少年入府以来,便是如此,是因某种不知名的缘故,他没问起过。 男子自是发现了他的停顿,瞄了眼那木盒,道:“明儿的事,你随时可以回来找我……求情──” “白河告退。”门开门阖,少年扬长而去。 离去时,少年想,撇开男子其貌不扬这等肤浅的评断,还真有人,性格天生如此这般。 门内,男子淡出一笑,倚在窗边,享受月光如水。心想,与其说少年是来求情的,倒不如说是为解惑而来,解少年自己的惑。 一直到月光西斜那时,照亮了案上的木盒,精工雕琢一对鸳鸯,栩栩如生。木盒旁,一道展开的圣旨。 一块团龙玄铁牌镇在上方,挡去了圣旨内容,只见其开宗明义道:废丞相蔺──
蔺公案之第一案《新硎初试》 酒乡泉州 泉州地大水清,主产酒,沿著渭水支流几个县城酿造的酒,几百年来皆为皇室钦点的贡品。 其中,去年进贡芙蓉桂花酿,使皇帝龙心大悦而一夕成名的清水县,这一年来成为旅人聚集地,骚人墨客不远千里而来,就为一品这让皇帝一醉方休的佳酿,挤得这泉州境内最小的县城水泄不通,想住进最下等的客栈,也得一个月前先来下订金预约,更别说是那号称清水第一的醉仙客栈了…… 熙来攘往的街头,醉仙客栈前三人背影相依而立。 “这可是我第一次吃闭门羹。”中间那为首的男子开了口,手边一块酒酿红豆糕,给咬了一角。那声音不高不低,毫无起伏,如同太学先生读著枯燥的古文,常被人当做耳边风。 “那……味道如何?”左方是一名较为年长而貌似智者的男人,手边也是一块糕饼,酒酿花生糕。他音调稳重,除了能听出他有一定年岁,短短话语中透出一股傲气,若不是家世显赫,就是才智过人,要不,也不至如此目中无人。 “…… 走吧。”右方是一名少年,手边一块酒酿芝麻糕,他细细嚼著,根据以往的经验,最好不要介入身旁两人之间的任何对话,因为──准没好事。他另一手握著一把剑,说像侠客,他那出尘的长相与气度,倒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画中人……如此之人年纪轻轻行走江湖,看来是不知江湖险恶。 又过一阵子,为首的男子叹了口气,摇摇头,缓缓步离。在他左右方的两人也跟上,一行三人离开大道。 一直到男子将手中的酒酿红豆糕啃得只剩最后一点馅皮时,他停下脚步,那时,三人正在县城门边的一处臭水沟旁。 左右两人不懂他为何忽然停了下来,他们在此找不到地方落脚,得趁天黑前赶回上一个驿站,否则就要露宿野外了……这不打紧,但,最娇贵、受不住餐风露宿的,不就是他本人? 将最后一口酒酿红豆糕靠向嘴边,低头看著一物,迟迟没将手中之物送入口中。“你们两个过来看一下。” 身后的两人面面相觑,照著他的话,又立到他左右,低头一看── 一团不知名之物,从盛满秽物、稠滞发臭的水沟中浮出,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聚集叮咬,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条条蠕动的小蛆。 少年拧了拧漂亮的眉,顿时食欲全消了。 为首的男子睇了他一眼,缓缓地转向左方年长而貌似智者的男人问道:“你说说,这是什么?” 捏著手中的酒酿花生糕,智者在心中咕哝几句。也不想想,能出现在这臭水沟中的东西有千百种,这千百种之中,会被苍蝇叮咬长蛆的可能是尿粪、是厨余……也可能是……瞄见了一丛黑毛,暗暗白了身旁之人一眼,好端端地,在吃东西时带他们来看这些做什么,真是死性难改,倒人胃口! “我说,是死的。”咬了口手中的花生糕,他回道。 “我也认为是死的。”微微一笑,为首的男子盯著那团苍蝇不放,总是慵懒的眼在瞄见某个部分时忽露一抹精光,随即又隐去。 见身旁男子无意再多说,智者接著道:“是条狗吧。” “呵呵……我们就来赌一把,”将手边最后一口酒酿红豆糕塞进嘴中,终于将视线从那团令人作呕之物上移开,望著右方那张清磊的面容,轻问,“可好,我的小百合?” “……谁是你的小百合。”少年冷著英眉,扫了他一眼。 嚼著红豆糕,男子瞅著他,无辜地垂下眉,“好好好,不赌就不赌,别生气,你知道,你一气,我看了就心疼,多怕你气坏身子……”但那语气中可没有一丝怜惜之意。 ……分明是幸灾乐祸。少年瞪进男子慵懒的眼,真是不懂,如此愚弄自己,真是那么有趣的事? 男子回应他的注视,却只是淡出一笑,转回对另一旁的智者道:“赌什么好呢?” “呵呵呵,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您……还不清楚吗?”他咬了一大口手中的酒酿花生糕,明明是智者相貌,当场就多了分邪气,恰恰解释了道貌岸然四字的真义。 “好!我答应你。但若你猜错了,便得在我身边再待个几年。”见智者胸有成竹地点了头,男子转了转称不上出色的眼,“下好离手!” “狗!”貌似智者的男人叫道。 “人!”为首的男子同时追道。 “啊?!”两声短呼,左右两人望向中间的男子,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楚。
“您说……这是……人?”智者不可置信地问,忽然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不信?”他挑挑眉,瞧了瞧左右两人,拿起智者吃到一半的酒酿花生糕,“看好了。”说著,将之丢向臭水沟中那一团苍蝇聚咬之物。 一瞬,苍蝇四散,终于看清半浮而露的是一个左侧脸,人的侧脸。能认得出是人,是因那发鬓下一只人耳,乳白的小蛆就在其上钻洞── 眨眼间,苍蝇又回聚,盖去了那恐怖的一幕。 “这……”看向身旁老神在在的男子,智者也不免给吓傻了,方才的不可一世已烟消云散。他自认学富五车,上知治国法律,下懂军令兵法……但这死人……他只见过自家老父老母……却就连净身入棺都是家乡的老妻一手包办,他可是连碰都没碰过。 “怎么,臭水沟中的就不能是人?”男子瞥了他一眼,调笑道,“别忘了我是从哪里把你捞上来的。” “那是因为……”这两件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呢,智者故作镇定,反唇相讥,“还不是因为有人将我一脚踹了下去。” “说得好,”男子听了哈哈大笑,似乎对他的答话感到满意,“这人也是被扔下去的。”语毕,他转向一直沉默的少年。 依然看著那一团苍蝇,少年一语不发。他眼尖,见到那耳下一道刀痕,如此之人沉尸此处,只怕是有冤。 他是专注于心思,才没发觉身旁男子一直盯著自己瞧。 沉吟良久,男子微扯嘴角,“你到县衙,击鼓鸣冤,将知县请来。” 少年顿了下,领命。“是!” “啊,等等。”才走几步,男子开口将他唤了回来。 少年又回到男子身旁,“可是要我将‘那个’带著去?” 男子摇摇头,伸手从袖中掏出几个铜板,交到他手中,“回来路上到醉仙客栈再给我买几个酒酿糕,这回我要吃芝麻的……别瞪我嘛,小百合,见你吃得津津有味,我也嘴馋嘛~” 少年低咒了声,将方才吃到一半的酒酿芝麻糕塞至男子手中,头也不回地去了。 “……好臭。” “……真的好臭。” “真是……他奶奶的臭。” 打捞尸体之前,知县便命人将整条臭水沟团团围住,不让看热闹的县民接近,只是尸体一捞起来,他们也早捂著口鼻避至二十步之外。 “仵作呢?”知县一见尸体被放下,一群苍蝇又涌上去,退了几步,面露嫌恶之色,问了身旁的师爷。 “回大人,可能您没办过死人案子所以不清楚,”师爷恭敬回道,“咱县是小县,与邻近的浊水县共用一个仵作,这会儿,得上那儿去传哪。” “这一来一去,翻过分水岗,得花上三天吧?”知县为难地道,这段时间,该怎么处置这尸体? “是啊,大人。”只见师爷无奈地点了点头。“所以前任县太爷都是自个儿验尸的。”语毕偷偷瞄了眼年轻的知县大人,才刚上任未久,先不论他懂不懂验尸,想必是没那胆子── 知县斜他一眼,自然是知道他话中有话。他自上任以来,虽未有过贪赃枉法,却也未曾立过什么汗马功劳,才让这群手下给看扁了……但……看了眼不远处的尸体,他掩住口呕了下。 “若大人怕延误了办案,能否让草民一试?”那声音不高不低,音调毫无高低起伏。发言之人,手中握著一块酒酿芝麻糕,他懒懒地咬了口,瞄向被打捞起的尸体。 知县循声看去,首先被一名少年夺去了目光。那少年生得清磊细腻,灵秀的眼眉下是高挺的鼻、如樱的唇,年约十七、八,穿著件近白的水色长衫,手中一把长剑,全身散发著一股英气。 打量许久的视线终于不舍地移向另一边,是名中年男人,蓄著胡须,双目散发著智慧之光,挺拔健朗,神情中是高人一等的傲然,必是难掩锋芒的智者。 知县频频点头,那二人却无反应,这才住意到两人之间的后方站著另一人。是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男子,不特别出色的口鼻,不特别出色的眼眉,那双眼甚至是有些无神慵懒的,彷佛在街上与随便一个路人擦身而过、过目即忘般平凡的长相。 若不是那出色的两人与他交换了几个眼神,几乎要怀疑此人是来凑热闹的县民了。 此人站在那两人间,真是格格不入。 而此刻,尸体腐臭冲天,那名男子还能无事一般吃著糕饼……也算有过人之处。 知县挑了挑眉,“何人自荐?” “禀大人,是首先发现尸体之人,也是方才击鼓之人。”师爷见那三人没有回话的意思,回身低斥,“见了知县大人,还不跪拜参见!” 少年闻言,英眉轻拢,才想开口,却被男子拦下,对他点头示了意。啧了声,朝县太爷抱拳,“晏白河,见过知县大人。” “草民藏龙,参见县太爷。”智者也接著道。 最后,立于两人间的男子吞下口中的芝麻糕,作揖道:“草民蔺屠蒙,参见知县大人。” 语落,那少年翻了翻白眼,智者摇摇头,轻笑出声。 “大胆刁民!”师爷见状,出声喝斥道:“知县大人身为堂堂朝廷七品大员,若无功名在身,一律得跪拜参见,违者,依大燕律例,重责三十大板。” “你──” 少年才向前一步,男子已挡在他前方,截断了少年的话。接著,他不著痕迹地瞄了那智者一眼。 抚了抚胡须,智者缓缓步出而道:“依照大燕律例,知县办案,若非领命微服私访,一律得著官袍以扬官威,”他停顿了下,与气中有一股极淡的嘲弄,“若非领命而微服便是私审……大人,这验尸,可不能私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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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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