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白河,有时我会这么想,庆幸有你总护我周全,但……”他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著,然,没将话说完,心思又转回堂下。 痛恨他言之却又不尽的恶劣性格,带有几分揶揄意味。少年英眉轻拧,沉默地退回原本的位置。 “黄顺,”那毫无高低起伏的声音道,“你是要现下乖乖认罪,还是与我再玩下去?” “……草民不知大人所指何事。”紧咬著牙,他跪回地上。 “就是还没玩够的意思。但……我们可能要加快游戏速度了,不然有人会不高兴。”望了堂外的天色,男子凉凉地道,“来人,抬上来。” 几名衙役来来回回搬了两、三回,将几口大箱子置于堂上,靠近黄顺的位置,最后一名衙役离开时,将其中一口箱的上盖打开。 里头堆满了各式古玩骨董、珍奇珠宝。堂外县民争先恐后地想一睹箱中之物,站在最前头的阿丙认出其中一样是他家老板的传家之宝──芳华绝代小纺锤……后头也有几个人啊了一声,想必亦是认出其中几样物品。 “你要不要亲自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东西?”堂上男子瞟了一眼已然傻眼的黄顺,再看看已是夕阳西斜的天色,挑挑眉,接著道,“我看还是由我来说比较快,若有不妥不实之处,你再提出便是。” 众目睽睽下他执起茶杯润润喉,方道:“这些是在你居所的地窖起出来之物,亦是多年来金万德搜括来之物,晚年他不再气焰嚣张,便将之送往别处收藏──据我了解,这两年他在临县近郊买了座废弃庄园……” 低头见黄顺脸色微变,他继续说著。“金万德被害,据我验尸推测是在尸体被发现前三日。案发一早,你拖车离开本县。我寻访街坊,人人都说你平时风雨无阻卖草鞋,案发后你消失了三日,去哪你无需多做辩解,我差人暗中盯著你,他在从那庄园回本县必经的客栈发现你行踪──” “是!没错!”黄顺听到此,自知撇不清这一层罪名,低吼著认罪,“我是去了那庄园,这几箱东西都是在那儿取的,但……这都是我应得的,他的一切本该都是属于我的。他的功名、他的财富……”都是靠自己研写出的治国书卷、自己的才智才得来的! “别说笑了。”男子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然,隐约可见其中一股少见的严厉,“你只不过是写了些所有文人都会写的东西,他却是确确实实落实、造福于乡里。” 很多事,不需为官也能做。他以卖草鞋为生,二十年来安安分分过日子,将仕途志向忘却。如今,又有什么好怨? 卖草鞋没什么不好,坏在,他起了非份之想……这人人有的心思,导致这样的结果。男子将视线转向远处停放的尸体。“金万德在酒醉之时将事情真相告诉了你,又于分手时不意泄露了庄园藏宝之事。你于是将他引出县城,他肯定是醉得很厉害,说了什么隐忍已久、自鸣得意亦引来杀机的话,你才会怒火攻心,将他乱刀砍死。” ──‘阿……顺,多、多亏了你那些……书卷,我才有今天。但……说真的,若真是呕、呕……呕心沥血的旷世之作,我也不……不会只捞到个师、爷之位呀!哈哈哈哈、你说……是吗?’ 那酒醉不堪的嘴脸,如今还印在黄顺脑中。 “我若是你,第一刀便要砍下他的手。”男子眯眼扫过他忿恨的脸,扬笑,“那只窜改了书卷卷末落款之名的手。” 久跪而无声的金夫人闻言,回想起接到衙令前来认尸那时,男子握著丈夫未断乾净的手腕,说这应是他自己招惹来的仇杀时,那时冷漠的表情。倒抽了口气,俯进儿子怀中。 “哈哈哈哈──!”忽地,黄顺大笑起来,笑得差点岔了气。 男子抿抿嘴,见他笑不停,遂转向智者,“多加一条装疯卖傻之罪。” “哈哈哈哈──……”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无惧地回望堂上之人,“你耗了很大的劲,可你方才所说都只是你自身的臆断。是,那是证明了我有动机,却不能证明我杀了他……若要说动机,她也有──” “碰”一声,男子二度以手边的玄铁牌击案,截断了他的话。“不错,她是有动机,而县中有动机的人也不是只有她,但我先让你看一样东西,一样,证明你与其他有动机但没有付诸行动之人决定性不同的东西。” 他低声吩咐近身的衙役几句话,他等退出一些时候。再回到堂上时,端了多个系了纸片的镰刀,并依纸片上所述排于堂下所跪之人身前。 “你们认一认,是不是自身之物。”男子命令著。 堂下人无一幸免,全都被当成嫌疑犯看待。 为便于使用,多数人会于刀柄绑上碎布条;而为便于辨认,亦有人会在刀上做记号。堂下人各自认著自己的镰刀,知县身前甚至有两把,一把为衙门之物,一把则为自宅所用,两把都刻有他的官印,想赖也赖不掉。 “可是自己的东西?”他轻轻问。 众人皆答是,唯有黄顺未答。 “怎么,别说你卖草鞋,家里没镰刀。若不是你的,我可以命人陪你回去找一找。”顺便考虑把初审不得夜审一律当堂给改了,省得惹他的小百合生气。 “是草民的又如何?”终是认了。 唇微微扬起,“将最后一样东西拿上来……放离我远点。” 被使唤的衙役面有难色地,依令去将男子吩咐的东西取来。 衙役才步入,观审县民人人退了几步,以诡异的眼神看著他手中之物。 他端著一方巨大铁盘,一边是支沾著草屑的镰刀,另一边,是擦拭得乾净发亮的镰刀。 令人不可思议的自然不是镰刀,而是,后者刀身上,停了不下十只苍蝇,或攀附,或盘旋。 “镰刀是用来割草的,若是割了不该割的东西,就算人眼看不出,也绝不是无从知晓……一把,割了草。另一把,拿来割与人极为相近的猪的肉,苍蝇嗜血,于是就变成了这般情景。” 县衙堂上首次,鸦雀无声地,连苍蝇拍动翅膀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男子不高不低、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偶然吹进堂里的风。缓和凝滞的气氛,不过是一阵子的事,很快,便散尽。 未久,一只苍蝇离开了原本依附之物,飞向另一物。 然后,清水县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杀人案,不过三日、不过初审,在最后一丝夕照隐去那时,结案了。 离开清水县那日,是个热死人的天气。 长相平凡的男子手中一块酒酿芝麻糕,另一手烦躁地扇了扇风,才悻悻然咬了口。 立在他左方的是一貌似智者的年长男人,他神采飞扬,彷佛对于离开此地一事感到非常之快乐。 另一方立著一名身著水色近白长衫的好看少年,他正将一物收进怀中。那清磊精琢的长相,从方才就引来不少侧目。 “我的小百合,你真的不还我了?”手握著糕饼的男子斜了少年的动作一眼,问道。 “真有需要时,白河自会奉上。”虽说他并非效忠于皇帝,将御赐之物拿来当惊堂木使用这种会招来祸端的事,就算有人仗著自己受宠,祸生于忽,他可不希望再有第二回。 “小百合……别这样嘛~”身无长物,好不容易才有了个能让他横行无阻的东西,怎么能眼睁睁看它被没收? 少年不予理会,举剑将之架开。同时,忆及某事,遂问:“金万德搜括民脂民膏,为何县民们还对他如此尊崇?” 早发现少年在退堂后仍心事重重,男子回道:“这便是如此的世道呀,白河,有谁会做对自己没利益的事?又有谁会相信天下会有白白送上门的好事?”那是颇带著玩味的语气。“百姓以钱财求助于官吏,官吏用手腕达到百姓要的结果,收取打通关系的佣金,正所谓──各取所需。” “那,”少年又问,“有嫌疑的不只他,那女掌柜也亲口承认了,对金万德怀有恨意。为何,大人如此确信不是她?” 略顿了顿,男子拢眉。“小百合,你偷听了我们的对话?”有点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般的事,更甚者,这代表著不信任。“能驱使一个人去伤害另一个人的,并不只有恨,你懂吗?况且,我不是已经证明了她的过去与本案无关了?” “就因此,你对她差别待遇,在堂上连提都不提了?”少年动怒时,习惯回避他人注视,此刻亦是看著别处。 沉默良久,男子迈开步伐,迳自行去。“这一切在案帐上很快就会过去……” 轻轻地,他道,以他一贯的语调。 英眉紧锁,少年望著他背影。 “但对于相关者来说,让一切随风而去需要花费的时间,也许,远比你想像中的长。”智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是接著他未完的话。握了握藏于袖中的一本帐册,是此次案件的记录,在堂上,他忽然兴起这样的念头,于是私抄了一份。 也因而,说出了那样的话。 少年侧身,面向智者,清澈的黑瞳询问他话中之意。 “不……”智者轻笑出声,“我只是在想,这该不会是他真正想说的?” “辩叔……”英眉又拧得更紧了。 “不过,”转开了话题,“他的事、他的过去,我一点也不想明白。”到了他这年纪,便会了解,这世上有些事还是不要去挖掘得好。 少年亦知那是男子不容人触碰的禁地……该说他总避重就轻地扯开话题。“我只是无法认同,他常将些无辜之人一并玩弄。像那苦主,何罪之有?” 智者捻捻须,认真答覆道,“无辜吗?默许、纵容自己丈夫与父亲,只让他们跪一下午,与县中许多人失去的名利相比,我倒觉轻了。” 少年沉吟半晌,才想再说,就听见远方一声惨叫。 “啊,都来了几日,竟连一杯酒也没沾过……”隐约传来这样的话语,少年与智者互看一眼,快步追上,心道,这回架也要将他架离此地,免得又再节外生枝。 “大人,我已吩咐前方驿站接待,日落前一定得到。” “小百合,这叫我如何甘心呀?” “……那些东西,大人在京中成天都喝得到,喝腻了,不还倒入池中喂鱼?” “我……这……” “大人若执意如此,白河先行一步。”有人扬长而去。 “大人,恕我直言,您真是死性不改。” “……这里最嗜酒的人好像不是我呀,藏龙先生。”微愠,孰可忍孰不可忍。 三人吵闹间,未察身边一貌美女子经过。 她手中捧著镰刀、药草,准备酿新酒。抚著镰刀,有些失神。 ──‘哈哈……阿、阿顺说他对你有、有意思哪,你……你告诉他,咱俩是什么关、关系。嗯?……不说?不说我说,呵、露……露水夫妻,是这么、说的吧……阿顺、我已从你那、那儿得到太多啦,这让……让给你也无所谓……’ 曾经爱过那人,酒醉话语,犹然在耳。 ──‘你恨吗?你恨说出那话的他吗?’ 男子问著,好似,就算是恨,也不是什么罪过的语气。 ──‘恨。’ 于是,她坦承。 “喂!阿丙,上衙门收布款罗!”一声叫唤,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转头,一人支使另一人推著一大车布匹自她身边经过,本在吵闹著的三人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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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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