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尹呢?”赵尤没在屋里看到尹妙哉,屋里只有筱满,小靖和刑天翔。 小靖说:“不知道啊,刚才还在的呢,上厕所了?问你话呢,你别打岔啊。” 这时,尹妙哉拿着一颗苹果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靠在了墙边,抱着胳膊,吃起了苹果。赵尤不解道:“她就是青大的老师啊……你们不会不知道她是汉语言文字学的副教授,专业方向就是社会语言和方言学啊……” 小靖吞了口唾沫,刑天翔抓着手机大笑起来,笑到后来流露出些许苦楚了。他坐在了一张沙发上,揉搓着膝盖道:“我们啊,谁又知道谁呢?” 有人敲门。赵尤转身往猫眼里一看,正是那杂货店的王老板,他开了门,王老板带着一身呛人的烟味进来了,尹妙哉闻了直咳嗽,咬着苹果,抓了个背包,抓了台笔记本电脑,开了门,就走到了走廊上,说道:“我在边上开了间房,我去那里睡,你们这些只爱说话,不爱让别人说话的就睡一块儿吧。” 小靖喊着:“尹老师!你别生气啊!”起身追了出去。 王老板瞅瞅他们,又瞅了瞅赵尤,和他点了点头,走到了一张单人床边坐下了,不说话,就弯着腰垂着头坐着。 筱满问他:“王老板,您家里有什么曹律以前留下的东西吗?” 王老板意志消沉,摇了摇头:“没有,留他的东西干吗啊?没有。” 刑天翔看了看他们,道:“也不早了,不然今天大家都休息吧。” 筱满说:“我下楼买包烟。” 赵尤说:“我下楼买点吃的。” 两人一块儿出了1623。
第二十一章 赵尤(中) 下了楼,筱满问赵尤:“你开什么车?” 赵尤说:“詹队的车借我开半天,明天得还回去。”他往路边看了看,“挺便利店门口那辆。” 两人同时往停车的地方走了过去。赵尤笑了出来。筱满便问他了:“你笑什么?” 赵尤说:“我觉得我们还挺有默契的。” 筱满看着前面,道:“我想去王老板家看看。” “我刚从村里过来,好多记者。”赵尤又道:“应该没人会来找你问之前的事了。” “来就来吧。”筱满点了根烟,他想了想,“我这算是个人作风问题吧?” 赵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眼。筱满也看他,举着手里的烟朝他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下一瞬,他问赵尤:“怎么不说话了,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刚才开门的时候,看到我是不是挺开心的。”赵尤如实相告,看着筱满,又笑了。 筱满也笑了笑,顿了会儿,似乎不想正面回答,但最终还是承认了:“是挺开心的。” 赵尤赶忙追问:“为什么啊?” “开心还有理由?还得给出一个理由?” “开心当然有理由,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开心啊,比如说你正期待见到我,我正好出现在你面前,这就是心想事成的开心,比如说你想到我,就见到了我,这是万事如意的开心,比如说你想见我,你问我在哪里,巧的是我也想见你,我也想知道你在哪里,我们约好了一个地方,我们都迫不及待地赶去,终于见到,这是尘埃落定,心满意足的开心。“ 筱满抽着烟听着,嘴角翘翘的,说:“心里想着一个人,马上就见到了他,那确实是挺开心的。”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赵尤开来的车边上了,筱满拉了拉车门,车门还锁着,他看了眼赵尤,赵尤指着身后的便利店,说:“我是真的想买点吃的……” 筱满摇头,哑然失笑,扔了香烟,和赵尤一起进了便利店。赵尤买了一盒微波炉辣炒年糕,还要了半盒炸鸡翅,两瓶冰芬达。筱满拿了个肉松面包。两人在用餐区坐下,赵尤去用微波炉,筱满开了汽水,年糕热好了,他们坐在一起看包装盒背后的说明书,拌年糕。 赵尤原本低着头,年糕盒里的酱料拌匀了,他一抬头,看到坐在对面的筱满,又开始笑,吃了一大口年糕,点着头说道:“我现在是事事顺意的开心。” “吃你的吧。”筱满揉了下他的头发,问了声:“你爸妈头发也都很软吗?” 赵尤答非所问:“头发软心软啊。”他喝汽水,说:“所以心就特别容易难受。” 筱满咬了一大口面包,不看他了,侧着身子撑着脸坐着。他的眼神一移开,他一沉默,赵尤的心就噗通噗通直跳,他道:“在你准备自己的这段时间里,我要是反悔了我会和你说,你要是觉得我很烦了,你也告诉我,可以吗?” 筱满瞟了赵尤一眼,身子还面向着一排货架。他还是不说话。 不知怎么,赵尤突然想告诉他一件事。他就说:“我小时候,暑假,我妈带我去露天游泳池游泳,泳池边上有个小卖部,卖那种火炬甜筒,甜筒皮特别软那种,现在已经没有了,甜筒里的雪糕是香草味的,分两种,有上面淋巧克力酱的,有外面裹了一层巧克力皮的,这种要贵五毛钱。 “有一天,我玩水玩得很累了,买了一只甜筒,淋巧克力酱的那种,便宜的那种,我站在泳池边上吃,我看到一个男孩儿,比我大一些吧,手脚都很长,皮肤很黑,没戴泳帽,没戴泳镜,跳下水去,鱼一样,周围那么多人,我就看到他跳下水,鱼一样地在水池里游来游去。我就一边吃甜筒一边看他游泳,吃完一只又去买了一只,买了贵五毛钱的那种,我慢慢地吃那层巧克力外衣……那个暑假我经常去那个露天泳池游泳,经常看到他,我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 这件事说完,赵尤就后悔了。因为筱满的眼神又移开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肉松面包,默默咀嚼。他的这段回忆和筱满有什么瓜葛呢?难道他在等他说他就是那个黑皮肤的男孩儿吗?难道他在等待什么命运式的重逢吗?那男孩儿和筱满长得一点都不像。那男孩儿根本不可能是筱满。就算是要和筱满分享心事,加深彼此的了解,怎么就选在了这间连锁酒店边上的便利店里分享呢?还有比这更寻常,更普通,更不起眼的地方了吗?吃的也是微波食物,垃圾食品…… 赵尤低下头也默默地吃东西,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筱满提那个黑皮肤男孩儿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火炬甜筒,裹着巧克力外衣的贵五毛钱和筱满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只会让他听上去像是一个倾诉欲很强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可能筱满还会觉得他这二十几年来从没遇到过同类,只是因为遇见了他——另外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才对他产生了好感,才对他紧追不舍。久旱逢甘霖。沙漠遇绿洲。 但是不是这样的……但是…… 筱满轻声说起了话:“我以前有个邻居,比我大五六岁吧,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已经读大学了,他家里开水果店的,就开在我们家附近,他有时候会去店里帮忙,他很会用削菠萝的那种铲子似的小刀,小铲子刀绕着菠萝转一圈,那些黑乎乎的斑点就从菠萝身上盘成一圈掉了下来。他会用一只手按着菠萝上面,削完,他在衣服上擦一擦手。 “菠萝买回家,切成片泡盐水,泡半天,有时候吃进嘴里还是辣辣的,我就想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筱满看着赵尤,微笑,“赵尤,我不会忘记你的。” 赵尤擦了擦嘴,他吃完了,筱满也吃完了面包,两人一人拿着一瓶芬达走了出去。赵尤开车,关窗换气通风,汽车转弯,换道,频繁地摇晃,他的心也跟着摇摇晃晃,一会儿晃到“开心”的马路上,一会儿靠近了名为“不安”的弯道上,一会儿又晃进了“欣慰”的车道上,一时也说不清这不安是否会导向一个不详的终点,这欣慰是否意味着一个释然的方向,一时还觉得开心也好,不安也好,焦虑、欣慰也罢,他都无所谓了。被遗忘,被怀念,成为一个不可割舍的部分,抑或是成了一个随时都可能会被丢弃的易耗品,都不重要了。天气还是那么闷热,他在空气中闻到雨的气味,很腥,像尸体,他和筱满坐在开着冷气的车上,喝冰镇过的汽水,他应该也在想尸体,他可能满脑子都是尸体,都是那些死在林悯冬手下的人…… 赵尤关上了窗。车里只有插在出风口的空气清新剂的气味了,柑橘味的。他和筱满不约而同地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在他嘴里上窜下跳,他像是也变得像这些气泡一样轻盈了,车子开上了直道,赵尤知道,这条路会通向黄果子村,现在,此时此刻,他和筱满就是要一起去那里。现在,此时此刻,这是最重要的。
赵尤说道:“陈宛儿说,大概是五点多接到了曹律,她自己的车刚好坏了,就开了女儿言菲菲名下的车去了,这一点我们核实过了,她一个月前去吃喜酒,车停在饭店门口,被一个醉鬼给撞了,车现在还在修车场呢。 “她在鸿运附近接到的人,据说曹律当时整个人都很慌张,没带包什么的,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前还好好地在家睡午觉,一醒过来,人就在这里了,身上只有一台手机,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她。她说,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曹律从南京回来,半夜梦游,半夜还自己跑出去,也不做电梯,走楼梯,在楼下小区徘徊,就盯着一只小狗,要去抓狗,还差点发生虐狗的事情。她跟过几次,曹律的举止实在很反常,像是变了一个人,事后问他,他也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也是因此,她才更确定曹律确实患上了人格分裂。 “她不记得5号那天早上几点到家的了,感觉天蒙蒙亮了,到了家,她就让曹律在书房休息了,她也很困了,就回房间睡了,根据小区电梯监控,他们是5号清晨六点十分进的楼。之后电梯没再拍到曹律,但是,言菲菲的车六点二十的时候又出了小区的停车场,路面监控显示,那辆大众探歌直接开去了发发屠宰场,山水雅苑离发发挺近的,能从高速路过去,车子六点三十就到了屠宰场外围了,停在路边,监控拍到一个人跑着下了车,看背影,像是曹律,还有,屠宰场门口的监控显示,六点三十五分,蓝天保洁的一辆车,尾号774,开出了厂区,蓝天保洁经常有车停在屠宰场里,车子就相当于保洁公司驻该厂区的一个办公室吧,里面放了不少大型清洁设备,什么洗地毯机,还存有不少消毒液,防护服。开进开出是常有的事,保安也不会多过问,看也不会多看一眼,因此也说不准开车的是不是曹律。 “774开往湿地公园方向开的,六点四十时消失在了湿地公园门口附近的一个监控里,公园的停车场,几个出入口也都没拍到它,之后它再出现在湿地公园附近那个监控里就是七点十分的时候了,之后车子回到了屠宰场,七点半,一个疑似曹律的人上了言菲菲的车,离开了屠宰场周边,七点四十五分,车子回到小区停车场,一个疑似曹律的人下了车,依旧没在电梯监控里看到他,可能还是走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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