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某记得这棵树,也记得宗先生曾说过的话。”易东流起身扶着槐树上的焦痕,回头对宗鸣笑着说,“您说,这里是我的家……原来是这个意思,是易某会错意了。” 宗鸣沉默不语,他低头啜饮一口鬯酒,指着焚烧炉所在的偏房说:“那里应该有一栋小楼,这一片,曾经的样貌,我记得一清二楚。” “藏书楼。” “嗯。” “应是易某当年的住处吧。” “你的住处,在西南角的浮香榭,离供奉堂很近。” 浮香榭内有一片池塘,种着易家旁支从江南移来的小荷。这家人对外是盐商,向来富庶,也爱接济穷人,屋内伺候的下仆都是收留的流民。他们的生活较为讲究,尤其是老爷子好一口酒,不知从哪里寻到了鬯酒的方子,特地拿到泸州去酿,才得了七瓶,结果全数放进了供奉堂里。 外头的人都说易老爷是个大善人,可惜大太太唯一的儿子,三少爷易寒从小身子骨不好,放到青城山去养了好些年,接回来也不见好。宗鸣哼笑一声,微微眯着眼看向浮香榭曾在的方向,轻声说:“这鬯酒就是你爹找人酿的。” 那供奉堂里空空荡荡,既无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没有什么神像佛龛,唯有一张方桌,一个方木盒。老爷子跪在蒲团上求啊求,磕了好几十个响头,几房太太都来劝,说没什么神仙精怪,只有大太太出面叱骂,而十三岁的易寒却看得清楚,方桌上坐着一个灰眼睛的影子。 “你看着我,”宗鸣挑眉说,“你那小丫头也看着我,拉着你的袖口说,三少爷,桌上那人长得挺像你,到底哪个是你?” 易东流头痛欲裂,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丫头的名字:“她……” “你母亲给那孩子取个名字,叫宁儿,聒噪得很。”宗鸣闭眼哼笑,“你那表字一取,她偏生要找个搭对儿的,你说……” “滚滚长江东逝水,是非成败转头空,逝水这名字不好。” 那是自己的声音,易东流颓然向后退了两步,接住说了一句:“你说是不是,宗兄?” “是啊,”宗鸣咧嘴,“下辈子你叫这个名儿吧。” 与谭嘉树和荀非雨交谈,似乎已经将岳夏衍的精力消耗殆尽。他竭尽所能回忆关于易家的细节,但自己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些没有被抹去的零碎。在视频里他已经感觉到了谭嘉树的愤怒,还有荀非雨那逐渐崩溃的神情,任谁都会联想到宗鸣。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还有他身边那个无法靠常识定义的恶鬼。 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位谭家旁系的老妇前来敲门提醒:“夏衍啊,今儿也在这边歇吗?” “嗯,您别在意我……让人离偏屋远些,我晚点再去看看。” “行,我和老头子他们知会一声,明早煮你爱吃的醪糟蛋。” “谢谢。” 其实在通话中,谭嘉树已经起疑。因为谭嘉树从未听说过易家的事情,但与他一同长大的岳夏衍却好像很熟悉的样子。如果再去过问明漪,或许谭嘉树还会更加怀疑岳夏衍的信息源——因为妖监会对易家讳莫如深,明漪这种25岁才接手家族事务的人,估计也不算太了解。 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谭嘉树这么问,岳夏衍也只推说是在书里看的。他摘下墨镜,拿起放在门外的提灯往偏房走去,一路上树影摇曳,阴风飒飒,岳夏衍却不觉得害怕。陈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偏屋的九道锁,露出偏屋里头那扇门——偏屋盖在里屋的顶上,里面被覆盖的房子低矮,就像一个坟冢。 岳夏衍放下提灯,盯着无字碑旁的两尊青龙神像,吱呀一声,覆满青苔的无字碑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了向下延伸的楼梯。嵌在墙体上的人鱼烛台挨个亮起,驱走甬道里的昏黑,岳夏衍缓步向下走去,足音格外清晰。 哒,哒…… 越往下走,周围越是潮湿,合上的石门带入一阵寒风,吹得烛影摇晃。看不清前路,也不能回头。楼梯走尽,脚下已经变成一片石板路,前面的墙体上没有烛台,能够照明的只剩下岳夏衍手中的提灯。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了两步。 哒,哒,哒哒,哒哒…… 哒。 身后出现一道不属于自己的足音,被凝视的感觉让岳夏衍如芒在背,他垂下眼苦笑:“开门。” 匍匐在地上的鬼手爬过岳夏衍的脚边,在那一片黑暗中扭动着,数百只手齐齐抓向黑暗中的缝隙,用力拉开了暗门:那里是一处暗室,人鱼烛台搁在红木长桌上,而水晶雕琢的百宝架上放置着数十片形态各异的甲骨。最内侧的墙体被挖出了九个石槽,里面整齐放置着五个玉盒。 岳夏衍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走到长桌旁坐下,缓缓闭上眼睛吐了口气。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岳夏衍的脚踝,抓着男人细痩的腿往上爬,睁开眼睛后却什么也没看到。岳夏衍皱了皱眉,铺开桌上的宣纸,提笔写道:“易家之……” 事字还没有写完,他的手陡然僵住——有“人”在他的耳边吹了口气,暗室内回荡着若如若无的笑声:“你来了。” “夕迁,有没有离开过这里?”岳夏衍沉声问,“告诉我易家发生的事。” 一连串的足音越来越近,直到走近长桌才停下。没有形态的“事物”似乎在注视着岳夏衍的脸,它疯狂地笑,一把抓住岳夏衍的手腕:“易家……你为什么要了解易家?” “他豢养的恶鬼,是你提到过的易家三少爷。” “不是我提的……是你,查到的。” “……” “你还想隐瞒到什么时候?真的以为宗鸣会帮你实现愿望?哈哈哈!” 殷知回到五神宫之后,岳夏衍才参与到探查阵纹的事务中。对于殷知提到的“螺旋双纹”猜想,岳夏衍第一个出面驳斥了她的想法:“谭嘉树到底有没有那种能力,殷知小姐应该很清楚……谭家没有自创的阵法,只有改进的能力,因为谭家,已经被神厌弃了。” 偷盗者,剽窃者,混入龙血的肮脏家族,只能依靠着夺取别家的成果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岳夏衍沉默不语,他知道殷知对谭家的不满,可是通过阵纹来怀疑谭家人,实在是太过可笑——除了谭青行,谭家那些老头子都是理论派,能运用阵法的孩子没有几个。嘉字辈的孩子没有一个蠢笨的,可是无论怎么教也学不会,原因很简单——教授他们阵法的人,其实也只是照本宣科,自己也没有能力去运行大阵。 除了暗室,这就是谭家最大的秘密——自诩为能与神沟通的家族,现在只剩下一家有基因缺陷的残废。辉煌的时代已经过去,谭家正承受着当年古龙的诅咒,但这些都无法告诉殷知。 岳夏衍翻阅典籍,确实认为潘雨樱身上的阵纹与“抟转”有些相似之处,但查看妖监会保存的那几片抟转甲骨,却也只是看到一片上有个开头,像是螺旋双纹的第一个小节。那一片编号为“2”,如果想找到突破线索,就应该看3号甲骨。谭家暗室内并未收集这一片甲骨,但妖监会档案里却为那一片甲骨编了号。 也是这样的晚上,他在暗室内听到的声音,告诉了岳夏衍答案:“易家三少爷易寒,拿着最后两片甲骨,你要的3号和另一片,都在他那里。” 老一辈的人都不愿意提起易家,现任妖监会委员长也对此事缄口不语,岳夏衍只能再问,再求,可是那个声音听到宗鸣的名字,已经不愿再和岳夏衍有什么交流了。直到今天,那个声音似乎又提起了兴致:“你在怀疑宗鸣?告诉我,你在怀疑他吗?” “是。”岳夏衍正视前方,哪怕那是一片虚无,“他有这样的能力,把人引入歧途的能力……” “憎恨他吧。” “……他到底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 “不过就是诱骗了一个小女孩,许下了不能完成的约定……让那个一心要为道义奉献一切的蠢人,变成了屠杀亲族的恶鬼罢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当夜,明漪称岳夏衍会继续跟进易家这边的线索,让荀非雨和谭嘉树分头行动,一人去金融大厦26层,另一人去城南垃圾场。荀非雨皱了皱眉头,侧头看向一脸菜色的谭嘉树,出声反驳说:“他还是个病人,要出了什么事,保护不好自己。” “要真是对上恶鬼,哪怕你们两个在一起,也不一定能活。”明漪冷冷扫了荀非雨一眼,望向谭嘉树问,“你还撑得住吗?”
这时,江逝水从楼上走下来,站到了谭嘉树身边:“我和你一起去,易东流不会杀我。”说完这话她才对荀非雨耸耸肩,“狗哥,你放心,我不会出错的。” “好吧。”荀非雨只能点头,“那我去垃圾场,那边更远,你们往返不方便。” 话音刚落,化身为天狗的荀非雨便越过院墙冲了出去。江逝水摘下身上辟邪的珠串,与沉默的明漪对视一眼,张口说道:“它还是没有反应,药物没有过量……跟以前一样吗?” “朏朏还是老样子。”明漪嗤笑,“不用管它,就算站在宗鸣那边,朏朏这种弱妖也不足为惧。你们两个人出去要小心,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 江逝水点点头,正准备走,却发现谭嘉树还在发呆。那人被江逝水一拍,当即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收拾起心思,和江逝水一同出了门。谭嘉树坐到副驾驶上才松了口气,眼珠子转了转,问江逝水说:“江妹妹,你对易东流的事情知道多少?” “……” “我还没问过你,妖监会明明没有教你画驱鬼符,从哪儿学来的?” “你知道答案的吧。” 谭嘉树瞥她一眼,接过江逝水扔来的书册,上头每一页都画着不同的符文,边上还有人用半白话文批注了使用方法:“他教你画符?” “以前我和他一起出门逛夜市,走散了。”江逝水盯着窗外的夜色,陷入回忆的脸上蒙着浅淡的笑,“我遇上了野鬼,却不能自保……宗鸣骂我活该,第二天,易东流却拿了一本册子给我。他说是在诊所的书屋里找到的,三楼第二间,可是那里是个空屋,什么都没有。” 学学绘制符箓,以后也能保护好自己,易东流当时是这样说的。趁宗鸣不在的时候,他便拿出毛笔和朱砂,握着江逝水的手,教她那些符纹的笔顺笔画:“一步错,效力便会折损大半,江小姐,下一笔落在此处。” “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驱鬼符。”江逝水垂下眼睫,不禁觉得有些鼻酸,“我以为他是从宗鸣那里偷学来的,毕竟以前宠物诊所用的符纸,都是宗鸣用狗血混着朱砂画出来的。易东流,易家,我在妖监会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支,所以根本就没有怀疑过……这种了解程度,怎么会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能够偷学出来的呢?” 她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易东流对阵纹和符箓的解释。江逝水以为形似就可以,但是只要顺序没对,易东流放出的黑影就不会被符箓所击退。那时易东流笑着揉了揉江逝水的头顶,温声说:“祭祀和符箓都在借助天道之力,而天之所以会响应人,就是因为这些图样……它的顺序,排布,甚至长短,都是神语的一部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神无法理解,自然不能回应你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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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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