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非雨立刻问:“岳夏衍怎么了?” 姬兰因瞥了荀非雨一眼,他关切的神色倒有几分真,姬兰因叹了口气:「与你无关。天狗无辜,所以谭嘉树才会托我保护你。」 就像朏朏仰慕黄花一样,天狗也不过是一只仰慕月神的妖兽。它们都曾蒙受过神明的恩赐,在那个人类尚未走上顶端的年代,于山林中隐匿着,想要一直陪伴在自己的神明身边。事情只能从岳家说起,那个家族发源于南海之滨,一直与鲛人族交好,代为售卖鲛人纺织的鲛绡和泪水化成的鲛珠。 帝王听闻了那难得一见的布料,给予了岳家人极高的地位,并且让皇宫贵族独占。可他们实在太过奢靡,仅靠偶然前来的鲛人已经无法满足那些人的需求了。于是岳家的主人在海滨唤来了鲛人,提出想要去往蜃构筑的海市,以帝王给予的万金为价,收购鲛人一族所有的鲛绡。 鲛人不疑有他,在海市之夜将那个男人代入海市蜃楼,重重鲛绡软帐承接着柔和的月华,在那流浆沐浴中,鲛人随意行走,唱出空灵的歌声。但几次之后,船队接踵而至。细密的渔网包围了海市,人类的兵刃毫不留情,将那深夜的静海染出一片血红。 杀鸡取卵,岳家人也不再有当时的荣光。可是那位家主却想起了当时在海市上看到的一幕,取来鲛人筋骨编作灯骨,砍断它们的尾巴作为提灯的柄,以鲛人油作黏着剂,鲛绡糊面,向上承接月光。 他痛陈屠杀鲛人之事与自己无关,家族老小或许会被嗜血的帝王屠杀殆尽,跪在海礁之上请求神明的垂怜。那慈悲的月光拨开了滚滚浪涛上的迷雾,垂落到灯盏之中,霎时,男人盖上了鲛绡灯盖,赝品取代了月亮的光辉。 迷雾再次挡住了月亮,天狗只能看到月灯之光。他们一夜之间拥有了繁衍族群的能力,誓要扑杀所有的叛徒,而岳家之人只能用寿命为代价点亮月灯,最终油尽灯枯,从内衰竭而亡。 “谭嘉树真没说错,你们妖监会没一个正常人。”荀非雨笑了一声,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天狗就是为了杀死月灯而进化的种族吗?但为什么天狗还会被自己憎恨的人吸引?真没骨气。” 他的感情由喜欢转为憎恶已经极为痛苦,为什么还有在憎恶中诞生的感情呢?最后那句,他也不知道是在骂天狗还是骂自己。 姬兰因默默将朏朏抱远了些,埋头写道:「有时候我会觉得天狗可怜,因为爱与月亮相关的一切,已经成为了它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了。天狗在最后无法对月灯下手,妖监会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爱真有这么冲昏头脑的能力吗?」她看向荀非雨,举起手上的纸,「你体会过吗?」 本能,荀非雨只能把它和性欲联系起来,跟因际遇、投契产生的爱有什么关系?他摇摇头,并不想和刚认识的小女孩儿谈这种话题。姬兰因也不追问,她只是深深盯了易东流一眼,将手上的蓍草花环递给易东流:「拿去送给她吧。」 “这……”易东流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觉得这个简陋吗?那我换一个。」 “没有,只是……” 「这个呢?」 姬兰因从床下翻出一个大木盒,在一堆陈旧的文件中翻出了一支珍珠簪子,尾端的血迹让荀非雨额头青筋一跳。易东流的神情变了又变,当姬兰因从盒子中摸出一对鸳鸯蝴蝶佩之后,他顿时捏紧了拳头,别过头一言不发。 「你应该问这些东西为什么在我这里。」姬兰因安静地笑笑,她抱着怀里的木盒,双眸沉静如水,「这是爷爷给我的遗物,他活了86年,易先生,你去世那一年,我爷爷已经做了26年姬家家主。他无法改变我的命运,拖到我和他一样大的时候,终于在愧疚中解脱了……而这些东西,还有你和簪子的主人,就是他的梦魇。」 “这是谁的东西?”荀非雨脑袋一时短路,“江逝水……不可能啊,她那时候还没出生……” 不等姬兰因写完,易东流苦笑着摊开手:“还给我吧,这是宁儿的旧物。”他低低补了一句,“荀先生,她现在叫逝水了。” 在荀非雨震惊的目光中,姬兰因将簪子和玉佩放回木盒,推到两人面前:「爷爷的遗愿就是将这些东西交给宗先生身边的恶鬼,我虽然看过,但从未告知旁人。你们或许有很多疑问,但请耐心看完。」 那是一箱子的陈年卷宗,还有数十封往来信件。 《1966年天干丁级驻川月度汇报(7)》 汇报人:【天干丁级】李月瑶 汇报日期:1966年7月14日 可疑地点:四川省成都片区 易家 详细汇报: 红小兵接到举报,易镇五年前传闻,来到此处之人声称自己能视鬼,与鬼神交流,借此招摇撞骗。经查证1958年人口迁移记录,结合此事被强压下的结果,初步推定此人为易家三子——易寒。此人从小病弱,被寄养于青城山道观中,五年前,易明珍申报五神宫,将此子列为家主继承人,后又回函去除,实在可疑至极。申请派遣更高级别干员实地侦察,或与神眷有关。 《1967年天干丙级驻川月度汇报(1)》 汇报人:【天干丙级】丁香 汇报日期:1967年1月27日 进度汇报: 无法接触易家,情况有变,申请派遣癸级干员。 《1968年天干丁级驻川月度汇报(3)》 汇报人:【天干丙级】丁香 汇报日期:1968年3月27日 进度汇报: 已化名尚柔潜入易家。 《1969年调查组介入进度汇报(8)》 汇报人:【天干癸级】左爻 岳甄蓁 汇报日期:1969年8月27日 进度汇报: 与丁香取得联络,潜入易家后听得易寒深夜与人叙话,似于供奉堂能窥见一位灰眼男人(推测为失踪已久的宗鸣),与神眷关系极大。丁香已安排部下在易家盐井中投入兽血,流言将起,易明珍思维愚钝,定会同意五神宫提议。(左爻) 借月之眼得观易家大宅全貌,西南处浮香榭浓雾氤氲,仆从亲眷下意识绕道而行,无法窥破。仅有一人能不受阻隔,易家收留的孤女宁,是为易寒的仆人。此女年龄尚小,性格活泼但睚眦必报,身上缠有黑翳,请容许延后计划。(岳甄蓁) 《回岳甄蓁函件》 回函人:【谭家】谭琅元 回函时间:1969年10月27日 回函内容: 驳回,尽快行动,以免眷徒现世,夜长梦多。对宗鸣多加警惕,我会尽快赶往四川与你汇合,借机支开宗鸣,定要在姬家预言的时间之前诛杀眷徒。 《姬家亲启》 姬越先生: 鄙人易明珍,念在两家故交的份上,往您能答鄙人一问。你我谭岳四家命运相连,从前便一同寻求破神之法,适才初有所成,李家便找上门来。易家对妖监会忠心耿耿,何来反叛之心?此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起初,鄙人也怀疑是李家觊觎吾等研究成果,可近日盐场祸事不断,夤夜阴鬼夜游,紫微星颤恍如炼狱…… 幼子,是否真为天生绝命?先生高风亮节,鄙人不敢轻信谭岳两家,只求先生坦诚相告。以鬼蛊阵献祭幼子,是否真能消灾除厄? 1969年12月10日 《事前通知抄送姬家(1)》 宗鸣应约而至,腊月廿五行事。(谭琅元) 翻到这里,档案夹中掉落出几片棕褐残布。荀非雨将其捡起,其上竟然还残留着腐臭的鬼气。他皱眉往下看去,随后的文件只有寥寥数字:四川失控,岳甄蓁牺牲,请照顾好其子岳灿与吾幼子左亦。(左爻) 《九家会议结果通报》 通报人:【谭家】谭琅玉 级别:【绝密】 通报时间:1970年3月5日 通报内容: 此次易家冒行大阵一事,丙级干员丁香尸骨无存,癸级干员岳甄蓁当场殉职。吾弟谭琅元被恶鬼撕咬导致龙血躁动,左爻身负重伤,为避免祸乱,与琅元同归于尽。易家百余人一夜间全部失踪,大宅中仅剩幼子被犬鬼啃食的尸骨,与门口自戕而死的孤女宁。
此次事件中,左爻冒进导致事态失控,但念在终止龙血躁动的功劳上,不再对其家人进行惩处。岳甄蓁行事谨慎,为护同僚而死,岳家决定将其子岳灿接入主家抚养,纳入“明”字辈。谭琅元英年早逝,谭家定待其幼子之远如亲生。 经九家会议决定,抹去涉及此事的所有档案,中断所有尝试中的阵法研究,销毁一切与易家有关的纸质文件(包括但不限于卷宗、家主更迭记录、阵法研究报告等)。但多数同意保留“九家”名号,以慰故人亡魂。 「对不起。」姬兰因撩起裙摆,双膝跪在地上向易东流磕了个头,「爷爷说姬家有愧于你。」
第一百六十三章 易东流怕狗,因为他是被狗咬死的。这句话荀非雨记得特别清楚,但当时他并没有什么感触——或许是江逝水说得太过轻描淡写,又或者是宗鸣那平淡的表情。可当他看到妖监会那份九家会议通报时,胸中却窜起一股无名火,这分明就是一场失控的骗局,却只以“保留九家名号”来补偿? 奉命行事的左爻险些被当成此次事件的最终责任人,牺牲后却没有得到任何补偿。早就发现端倪的岳甄蓁,意见被驳回后也丧失于此,补偿就是儿子名字中间多了一个字。而且这份通报中,荀非雨读不出任何惋惜痛苦,字里行间除了隐瞒和推卸,只剩下虚伪。 跪下的姬兰因久久没有抬起头,似是在等待易东流的回答。但男人只是静静地握着那些早该被销毁的文书,手套擦过“自戕而死”四个字。他仰起头低叹了一声,俯身扶起姬兰因,拂去她裙摆上的尘土:“你没有过错,起来吧。” 只是这样吗?连姬兰因都没有预料到易东流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以为易东流至少会愤怒,可是这个男人脸上唯有惋惜——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憎恨过妖监会。荀非雨甚至已经不觉得奇怪了,因为这个已经回忆起所有的恶鬼还信誓旦旦对明漪说,是他杀了易家百余人:“易东流,你在为谁隐瞒?” 如果是为了宗鸣,易东流就不会前往西南分部。但除宗鸣之外,也只有一个江逝水。或者说,是文档中记载的孤女宁儿。她们是同一个人,这件事虽然让荀非雨惊讶,但这才能解释易东流看向江逝水的眼神——就像是看失而复得的挚爱,恨不得将那女孩儿捧到心尖上。 “易某只是没想到尚柔是你们的人,”易东流抬起手,似乎想接住天顶垂落的光,可光线却灼伤了他的皮肤,他收回手不好意思似的笑笑,“姬小姐,易某明白你爷爷的苦衷,他并未回复家父的信件,让家父焦头烂额许久。” 姬家并没有阻止,他们从始至终都想成为旁观者,却跳不出禁锢。姬兰因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说话,才苦笑着埋头写起来:「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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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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