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谭嘉树揉了揉姬兰因的发顶,转头跟江逝水耳语几句。 她的神色变了又变,终于走到姬兰因跟前,让两人的影子重合了一瞬:“好了。” 姬兰因秀眉微蹙,甩头直接往机场外走去。荀非雨快步跟了上去,回头时谭嘉树正隔着岳家和左家的人向自己挥手。他嚣张肆意地笑着,那笃定的,混杂着骄傲的光似乎又回到了谭嘉树的眼睛里,那人将手拢在嘴边,对荀非雨高声说:“要等我啊,我一定很快就来找你!” “吵死了。”荀非雨眼神闪了闪,尴尬地咳了一声,回过头却发现姬兰因盯着自己,“……有什么事吗?我该怎么叫你?” 荀非雨不会读唇,也不知道手语的意思,姬兰因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边走边写:「兰因。你不该长这么高,我抬头看着你说话,很累。」 他们已经站在空荡的机场大道上,可是路边并没有任何来接他们的车辆。荀非雨失笑,正想问怎么去姬家,另一张纸条和一根红绳已经递了过来。姬兰因晃了晃自己戴着银铃手钏的小臂,示意荀非雨将他自己和朏朏用红绳绑在一起:「抵达姬家之前,我不会再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红绳尾端落入她的影子之中,易东流自黑夜中浮现,也系上红绳。姬兰因略略抬眼,转身立刻向前走去。不知是不是荀非雨的错觉,他似乎觉得姬兰因身上那些银铃声越来越响了?不,这并不是荀非雨的错觉,叮的一声,姬兰因左手铃铛一晃,远处某个地方立刻响起了一声共鸣。 而且更加怪异的是,荀非雨的夜视能力似乎在这北京的冬夜里失效了。他逐渐看不清周围的光景,城市的灯光正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愈加浓重,似雾水一样的昏黑。姬兰因的身形几乎要融进那永夜之中,银铃却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每向前踏一步,脚下的触感就会变化。或是坚实,或是水洼,又或是粘住长靴的泥泞。可不变的是蒙住眼睛的黑翳,只有在铃声响动时才会些微减轻。 风越来越大,他们的身边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的气息。姬兰因停下脚步,从腰间挎包中取出一条尾端缀着银铃的长鞭,眯眼握住鞭尾的银制尖刺,血液覆上去那一瞬间,长鞭霎时染上血红。不等身后的人反应,姬兰因抬手便甩出破空一鞭,银铃撞到地面之上,突然传出一阵振聋发聩的铃声。 那穿透力极强的声响震得荀非雨捂住了耳朵,而天色似乎随着铃声短暂地亮了一下:两条缠绕红线的汉白玉柱骤然出现在了落鞭之处,其上挂着无数银铃,俨然像是一座门扉。姬兰因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甩出一鞭,门柱便出现一次,它们越来抬越高,似乎能直通入云。 易东流抬头看向那高耸的门柱,神情愈发凝重。在这里,荀非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缺失的不仅是视觉,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焚香没药气味。前头的姬兰因停下脚步,侧目看了荀非雨一眼,抓住红线一抽,天光乍现。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青苍的重峦叠嶂,周围鸟鸣阵阵,高大的乔木遮住了清晨不算温暖的阳光,其上挂满了缀有银铃的红色布条。手机上的时间让荀非雨吃了一惊,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上6:40,而他们的定位在河南境内的万仙山,距离北京首都机场近600公里。之前出现过的汉白玉柱正横卧在一行人左右两边,而周遭的乔木绕着红线,吊着一方焚烧没药蓍草的青铜六角壶。 姬兰因单手拉过一缕红线,示意荀非雨往内走,刚迈进去一步,荀非雨就险些跌了下去——眼前哪是平地,分明是螺旋向下延伸的楼梯。再往顶上望时,他只能看到荧光矿石镶嵌出北斗七星的洞顶,连个入口都没有。这时,连姬兰因也不见了。 一张纸飘落到荀非雨脚边,他皱眉捡了起来,上头就是姬兰因的字迹:「我饿了,去山下买点早饭,你们随便走走吧。」 “这丫头……” 荀非雨啧了一声,他所在的位置距离洞顶至少十几米,而楼梯右侧没有扶手,往下压根望不到底端。每隔三圈楼梯,便设有一个红线青铜吊炉,烟气随风在洞中流转,熏得荀非雨鼻子直发痒:“阿嚏!咳咳,阿,阿嚏!” “捂住口鼻会好些。”易东流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荀非雨背后,他也被姬兰因推了进来。但他完全没有荀非雨那么紧张,表情极为肃穆,抬手轻抚这满是壁画的墙壁:“这里,确实是个好去处。” “姬家?”荀非雨往下看只觉得发晕,他一边观察风的流向,一边问易东流,“你好像知道这是哪里?” “姬家禁地,天堑渊。” 之前看到姬兰因的手语,符合流程这四个字就让易东流想起了一个地方。他幼时翻阅过易家珍藏的妖监会旧典,其中便提到过:姬家向来不参与任何妖监会对外的事务,再加上其余几大家对命理的依赖,当年分割十天干时,姬家便取得了最末癸级的控制权。癸级虽位于十天干最末,但这个部门相当于内部监管,并负责肃清所有的叛徒。
具有追踪能力的癸级干员负责抓捕,若是力所能及,便会当场诛杀,如不能及,便交给姬家家主,关进姬家的禁地——天堑渊。这里既无来处,也无归途,垂直向下的阶梯看不到尽头,往上走永远触摸不到洞顶。终日焚烧的蓍草和没药对妖鬼都有抑制作用,加上整座山上布置的迷阵,连只苍蝇也无法从这里飞出去。 见荀非雨表情骤变,易东流苦笑着解释说:“但这个流程,因行不通,被废弃很久了。” 姬家秘术足以缩地成寸,用铃声引路才能开启通往天堑渊的道路,乍一听极为骇人,但只有家主能习得这种来自神明的术法。可惜姬家家主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受过此等重伤后往往身体羸弱,押送途中事故层出不穷。数百年前岳家夺权,天堑渊便不再关押叛徒,地点换入五神宫的流云塔地下。 名为看守,实是保护,易东流唯有感叹谭嘉树选了一位好盟友:“年纪尚小便在秘术上有此番建树,姬家的孩子果然不容小觑。” 荀非雨只觉得头大如斗,他抱着猫笼向下走去,凝神感受在洞窟中流窜的风。如果这里真是一个密闭的环境,那么多个焚香吊炉迟早会耗尽洞中的氧气,这里也不会有风。风的来处一定会有出口,待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等人,他会变得越来越焦躁。 可左侧的石壁上无比光滑,几乎是严丝合缝。青蓝色的烟雾触及墙壁,或是沉坠,或是攀附而上,荀非雨只能不断地向下走,直到左侧出现了一幅烟气往内渗透的壁画:怀抱着雪白四不像的神女斜倚在一片黄花之中,巫祝手持银铃围绕在她的周围,为首的红衣巫祝以一根红线银铃与她相连,正举起一段洁白的琼枝要割去自己的舌头。 他眯了眯眼,正当想伸手去触碰,却听得笼中一阵异动。伤痕累累的云扉睁开了浅金色的眸子,它拼命撞击着那贴满符咒的笼子,似是想要扑进画中神女的怀中。两行悲哀的泪水沾湿了云扉眼周的绒毛,它精疲力竭地蜷缩起来,呜咽着低喃:“黄花娘娘,白泽神君……我,我是朏朏啊,看看,再看看我吧……” 明黄花瓣垂落如雨,飘落到清澈见底的溪水上,似狐又像猫的朏朏跳起来衔住一片坠落下的花瓣,却没注意到脚下的水。那时林中的白泽窜了出来,朏朏稳稳落在白泽光滑的脊背上,将这只灵智未开的小东西驮回神女的脚边。 云扉到现在都还记得黄花如薄纱软缎的长发,它被一双柔荑抱至膝上,黄花捏着一撮长发逗弄这只幼兽,她抚摸着幼兽的皮毛,声音如泠泠泉水一般清明:“白泽,有没有办法能让这孩子不再这么贪玩呢?上回险些跌进深谷,这次又要落入水中……” 雪白的四不像鹿角低垂,轻轻碰了碰朏朏的头,那时,它第一次听懂了神女的话语。朏朏兴奋地跃入神女怀中,亲昵地蹭着她的下巴,那令人欢愉的能力却没有在神女身上凑效。她低垂着眼,似是责怪一样瞥了眼白泽,搂紧了不知所措的朏朏:“太过聪慧,便会丧失这份无忧无虑的快乐……” “吾送你一份礼物吧,”黄花将朏朏举起来,低声说,“若是不堪忍受,便永久地沉睡下来,直到你想要醒来。” “醒来的时候,我能看到你吗?” “嗯,白泽会来接你……去玩吧,玩累了就回来。” “好!” “我,好累啊……”云扉止不住落泪,“可是,你们都不见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朏朏的泪水滴落到地上,壁画中的神女眼珠微颤,墙体消弭成一圈飘落的黄花,露出一扇被红线银铃缠绕的大门。姬兰因静静站在门后,她看了朏朏一眼,压下一根红线让一人一鬼走入她所在的长巷,但进去之后,那里赫然变作了一个开有天窗的钟乳石洞窟。 吊顶的钟乳石柱泉水叮咚,只留出一条泥泞小路,通向天窗下那个还算干净的石台。这里就是姬家迭代家主的地方,也是姬兰因现在的住处——石台之上有一张木制小床,只垫着一条单薄的褥子。衣服随意塞在石台旁侧的箱箧中,从天窗飞来的纸蝶为她传讯。 成片的蓍草在暗处丛生,姬兰因随手摘下一株,坐在床榻上编制花环,侧目看了呆立的荀非雨一眼,扔来一张纸片:「坐吧,放它出来。」 “……”荀非雨走上石台,拂去灰尘席地而坐,“它会逃走,我不能冒这个险。” 「它不会想离开这里的。」 “……” 「云扉,我们曾供奉同样的神祗。」 通晓古今的白泽神君和赐予子嗣的黄花娘娘,有这两位神祗的庇护,姬家才能在窥天命的同时,留住自己的子孙后代。哪怕这两位神祗已经消失,过往的祝福仍然延续了下来,姬家的能力虽有衰弱,但并不像谭家那么凄惨。 荀非雨拗不过姬兰因那冰冷的眼神,只得打开笼子。云扉果然如她所言,只是安静地走了出来,蜷缩在姬兰因的脚边。姬兰因从褥子下摸出一叠纸,将买来的馒头推到荀非雨面前,自己拿了一个出来,挖出一勺连鼻子闻到都觉得辣的酱料抹匀,歪头咀嚼起来。 被剪去舌头后,姬兰因丧失了味觉,唯有口腔和胃部传来的灼痛才能让她意识到自己在进食。她看到荀非雨不忍的神情,稍微愣了愣,才递去一张早就写好的纸:「不用可怜我,谭先生。」 “这是……你和谭嘉树聊天的时候写下来的?”荀非雨接过那张纸,咬了口馒头,果然一点味儿都没有,“谢谢,易东流说这是保护……那谭嘉树应该怎么来这个地方?” 「他自然有别的指引。」 “……” 「还是担心你的处境比较好。」 “我?” 「月灯提前衰微,岳家人视你为仇敌,就算是他也不一定能保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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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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