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鸣虽然对信息技术一窍不通,但也认识“浩瀚星宇”这四个字,他知道那是和警方合作的人脸识别技术公司。但眼下宗鸣并不打算深究这些,屏幕正中出现的几十个人脸已经足够抓眼——好几个都在新闻之中出现过的知名企业家,甚至还有官员的面孔。 送钱送物在如今这种反贪腐的力度下怕是难以存活,连妖监会都另辟蹊径,娱乐圈这片浑水以年轻女孩儿的肉体当作钱币又有什么稀奇? 荀非雨眼前浮现的却是潘雨樱身上那一道道难以愈合的疮痂和疯癫的神态,他匆忙扫了几眼照片,想要讥笑,又觉得浑身无力以至于胃里泛出苦涩。良久,荀非雨才摸出一根烟点上:“按照白落梅的说法,潘雨樱在见到你之前,对警察的提问全无反应。她只对‘胡杨的脸’露出过自己掩藏着的情绪,所以那一句写在墙上的快逃是对胡杨说的。” “逃?这个叫胡杨的……哦,是逝水的朋友,他有什么理由逃。” “只是我的推测。” 潘雨樱周围应该有一些让她感到恐惧的东西,而胡杨的出现让这个麻木的女人出现了难以抑制的恐慌。用再次自杀来警告对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说“快逃”,是不是证明这个令人恐惧的存在此时就正好在胡杨拍戏的成都,且又和两人身处的娱乐圈黑幕有关呢? “娱乐圈的权色交易就算交给警察也是不了了之,”宗鸣并不乐观,他指尖轻敲精装书封面,哒哒声正好合上时钟秒针的节奏,“妖监会的人只用查出这女人为什么不会死。” 荀非雨伏案继续处理数据:“那是你的专业领域,我只会这些。” “洋葱。” “……你知道Tor?” 宗鸣却起身按住了荀非雨的手:“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在剥洋葱……除了会使你流泪,恐怕不会找到任何让你高兴的结果。” “我不会因为这个而流泪。”
“是吗?” 温暖的手指缓慢离开了荀非雨冰凉的手腕,宗鸣静静地盯着荀非雨的脸,直让人浑身发毛。那白色的浓雾模糊着宗鸣的边缘,荀非雨不解地看向他,竟然在这人眼中看出了几丝怜悯。就好像是小时候陪荀雪芽参观成都上翔教堂时,挂在花窗上那尊耶稣像流露出的悲悯,宗鸣高高地俯视着荀非雨,他一语不发走到床上躺下,缓缓合上了眼睛。 “吾……渴望那个位置。” “小女若是能找到心上人就好了。” “平生只愿高中!求一个清白前程!” “钱……我需要钱和地位……” “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那是宗鸣在梦中听到的声音,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犹如漂浮在一片昏黑的水雾之中。想要睁眼,但又不用睁眼,他能“看”到水雾之中来往的人潮,不断地从敞亮的远处向他走来,伴随着那些人胸中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血肉,骨骼,灵魂,这些词汇浮现在水雾之中,忽而又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搅散。这风也从光亮处传来,宗鸣不知道这梦境中的风什么时候会停止,但每到来一次,雾就会凝聚几分,凝到最后,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瘦削的手,原本只有骨头,却因为大风吹出了血肉,而苍白的双手之中捧着一颗心脏。鲜红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扑通。 “哈啊,哈啊……”从梦中惊醒的宗鸣霎时睁开了眼睛,他举起自己的双手,其上似乎还残留着那颗心脏湿润的触感,仅是轻微的震颤就让他感到无以言表的激动。那是心跳声,但他现在只能听到荀非雨如雷的鼾声。 那人趴在办公桌上,睡得口角流涎,宗鸣甩了个白眼过去,勉强站起身来却觉得身体似乎沉重了几分。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一片平坦,并无任何不同。可宗鸣还是笑了,他慢慢走到荀非雨身边为那人披上衣服,视线却不经意扫到了电脑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张照片,高鼻子细长眼,薄嘴唇快咧到耳根,连眉毛也已花白,但面容却不像头发显示的那样苍老。而这张脸的主人正坐在审讯室正中,白落梅隔着单面玻璃往里看,男人似乎察觉到白落梅的视线,对着漆黑的单面玻璃露出毛骨悚然的笑来:“白警官,我知道你在看,还有多少个小时你自己算着啊,一会儿咱们外面见。” “尸体腐烂程度较高且浸泡在水中,现场测量的尸温仅在死亡14小时内准确,现在不具有参考价值了。”站在审讯室外的柳法医面露难色,初步尸检刚结束他便往白落梅这里赶,听到屋内的说话声也不免捏紧了拳,“蛆虫送检确定死亡时间至少要10个小时,现在时间还够吗?” “48小时,还够。”白落梅咬紧牙关,狠狠掐着自己的手腕,她扭头嘱咐守在门口的警察,“向南狡猾得很,你们看紧点儿,无论什么要求都不要满足他,让他渴死!” 位于地下一层的解剖室比地上更为寒冷,柳法医示意助手掀开遮在尸体身上的绿布,不忍地闭上了眼。他戴上口罩和手套,探手按向尸体脖颈处暗红色的尸斑:“致命伤在颈部,舌骨断裂,机械性窒息死亡……我解剖过至少上百具遗体,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 首先引起柳然注意的就是杨雪的手,出于经验,他想从指甲缝隙中取出生物检材,却发现这人的手指甲被修剪到紧紧贴着皮肉。指甲边缘尚有被细细打磨的痕迹,每一片都修整为完美的弧形。 其次是这遍布于杨雪全身的割伤,皮肉外翻,除却抛尸后腐烂涌出的组织液,伤口周围竟检查不到任何喷溅留存的血迹。开膛之后柳然取出各个脏器,胃内容物已经排空,直肠之中甚至没有宿便,连同膀胱里的尿液都一滴不剩。他刮去膀胱内壁进行检测,竟然测出了洗衣粉的成分——凶手细致到清洗了膀胱和直肠。 柳然向白落梅展示切开的膀胱,皱眉说:“你们刑事科不能根据这个线索做侧写吗?” 白落梅啐了一口:“侧写?那种东西就是辅助,靠侧写能抓人吗?你给老娘拿点证据出来。” “看这里,”柳然叹气,翻出杨雪大腿内侧的刀伤,“左利手,和向南一致。” “不够。”白落梅仰头深吸一口气,差点儿被腐臭味呛得背过去,她低下头揉着鼻子,不自觉已经红了眼睛,“为什么线索总是不够!” 遗体上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检材,警方在弃尸现场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作为凶器的东西。留在他们面前的尸体仿佛是一个被遗弃的玩具,它被凶手收拾的干干净净,所作的事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将这个“玩具”拿去捐赠一般。能处理到这种程度的凶手,自然可以毫无痕迹地将遗体处理,警方能找到她的唯一理由可想而知:这是凶手的挑衅。 白落梅冷笑一声:“他当自己是神吗?哪怕就是神,老子也必须把他抓住。” 而此时荀非雨幽幽醒转,碍于笔记本电脑性能不佳,他看得犯困,没等到结果出现就已经睡着了。醒来时宗鸣已经不在床上,而自己挂在椅背上的衣服竟搭在了肩上。荀非雨扯下这件衣服轻笑,单手晃动鼠标查看电脑屏幕,等看到信息时呼吸却陡然一滞。 搂住潘雨樱肩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608案主要嫌疑人,向三儿的亲叔叔,向南。46岁,手下有一家货运公司,独居无子女,五年前案发时曾出现在麓湖美术馆附近,却因为情人提供的不在场证明而脱罪。 宗鸣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望向荀非雨。这间屋子里全是仇恨的焦臭味,仿佛一切摆设都被荀非雨身上燃起的熊熊烈火所灼烧,那人炽烈的视线锁死在屏幕上那张讥笑着的脸上,嘴里发出令人胆寒的磨牙声。
第三十三章 “真好啊,潘雨樱你还活着!又能再自杀一次了吧!” “我看她是山穷水尽了,只能靠不断地自杀来引起关注吧。” “真的这么想死不如试试三唑仑啊,每次都是这样。” “姐姐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啊,不过……和你都没什么关系吧。” 好不容易恢复清醒的潘雨樱跪坐在病床之上,她感觉到自己嘴角在不受控制的抽动,如雨的泪水不断砸到手机屏幕上,恶意却像喷泉一般从屏幕间的裂隙四溅而出。浪费公共资源,故意博人眼球,贱人就该去死……黑词条层出不穷,甚至挖出好几年前她和胡杨一起拍摄的综艺,罗列自己一条条罪状,恨不得马上要潘雨樱再死一次。 营销号用“没有一个圈内人为其发声”作为潘雨樱人际关系差的佐证,仿佛她就是城区中间一堵烂泥糊的墙,人人都在高叫推倒她。 “三年前就听说她靠陪睡加炒作来抢占资源了,不然怎么轮得上她去演主角?” “怕不是得了性病吧?不知道为什么营销号一天天就喜欢关注这种烂逼女人的自杀新闻,不能推送点好的嘛?” “依靠卖肉起家的女人还要什么自尊啊。” “在韩国的时候就被那边的娱乐公司老板玩坏了吧,死了对人家是解脱呢。” 玩物。 妓女。 精神病。 只要一搜索自己的名字,微博和豆瓣上弹出来的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东西。潘雨樱颤抖着左手点开一个标题写有预言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两年前,贴中说两年内,她不是结婚,就该去自杀了。两年后楼主被人捧上神坛,问这人知不知道潘雨樱为什么自杀了这么多次还是没有死。 “你不要看这些了,对身体不好。”比起上周,经纪人李想似乎又老了些,她拿起垃圾袋边收拾边说,“这水果不是我昨天刚买的吗?怎么坏得这么快?雨樱……雨樱!你在听我说话吗?算了,唉,你想怎样就怎样啊,我也管不了你了。” 三年前潘雨樱刚从南韩回来就是李想在带,她是个三十出头的二线经纪人,手里头的资源不多,规划能力也相当一般,没多久公司便将潘雨樱的商务经纪约签给了别人。她这个经纪人名存实亡,反倒是做起了助理的工作:照顾起居、片场和酒局之间的接送,偶尔还得陪伴潘雨樱去私人心理工作室取药——因为从那时候起,潘雨樱便经常做出一些反常举动。 明明第二天要拍画报,潘雨樱却不肯换衣服,甚至打掉了化妆师手上的粉饼;又或是冲到导演面前,惊恐地抓挠男人的手,高叫有人要杀了她,还是死了比较好之类的话。心理医生诊断说是急性焦虑发作,但用药这么长时间,情况似乎也不见好转。 原本流量小花吃的就是这口青春饭,还没来得及固粉,潘雨樱那些粉丝就被她那些“耍大牌”的举动给败光了。眼下潘雨樱也快到28岁生日,乍一眼看去却像是四五十岁,李想轻啧一声,心想这人的职业生涯走到今天,大概也是走到尽头了。 李想无力地笑了笑,放上今天新买的花束和水果后,这才拿起放在抽屉里的梳子,轻轻帮潘雨樱梳着枯草似的头发:“我就像你的保姆,你以前就是姐姐的摇钱树……现在公司不管你,你父母又联系不上,雨樱啊,姐姐也要辞职了,我看你这里也不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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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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