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挽了碗自己宽大的袖袍,皱着眉头将手头的卷宗放下,沉沉地叹了口气,转头对钱锦道:“很好!” 此人平日总笑盈盈的,看起来悠哉悠哉,但一旦板起脸进入任事状态,那份儒雅温文便收敛起来,斜飞的眼眸仿佛利剑般精光轮转,目光炯炯,不怒而威。 杀香月还在看他手里的那一份,他看得很慢,蹙着眉头的样子看起来十分专注,身边的邝简翻完自己手中的卷宗,他抬起头问钱锦:“现在都核对清楚了?还有什么未完成嚒?” 钱锦坦言:“还差最后一步。属下这些材料有些并非是一手的,有一部分是顺着一位名叫吴琯大人的调查脉络查出来,若是能调取吴琯当年的黄册,交叉对比一下,所有的证据变都齐全了。” 杀香月倏地抬起头来,眼睫轻轻抖动,“吴……”他卡了壳,但很快又飞速地接下去:“吴琯当年追查这件案子还有其他文卷留下来?” 钱锦重重点头:“有的!就是后湖的黄册!那是天下版籍收藏之最,不过……属下没有权限去看……” 杀香月早知后湖黄册大名,天下最机要公牍皆存于此,正位于陪都金陵城北偏东地带,架于玄武湖五座岛屿之中,只不过官府常年锁湖,民间百姓根本无从查看,杀香月忽然扭头,焦急地抓住邝简的衣袖:“那个要怎么看?” “这个我也没有权限。”邝简握了握他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抬头看向四爷:“四爷,帮个忙吧。” 四爷今日本来就是陪绑来的,若不是他压阵,杀香月便是想看钱锦的调查也是不容易的,他思量了一下,“行,我去申请,不过申请调阅黄册这件事很周折,要填很多的单子,你和无渊如何都要等个半个月。” 杀香月用力点头:“可以,我可以等。” 钱锦好奇地向杀香月转去目光,他有些一根筋,也不太会察言观色,但此时还是察觉到杀香月内心的震动,他不解,一个匠师,为什么会对此案如此在意,一时间,直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正在他笨拙地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直舍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张华焦灼的敲门声:“邝头!” 张华素日沉稳,少有这般慌张,邝简闻声当即快步出去:“怎么了?” 张华肃然道:“刑部那边的兄弟忽然递来消息,说茨菇明明今日该释放的,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她连同那三十个人忽然被拉到了菜市口……” 邝简脸色瞬变,声音一抖:“什么时候?领队的是谁!” 镇府司的大坪上,锦衣卫正在集结—— 第一纵队锦衣卫已经随吕大人出发,第二纵队正由锦衣卫校尉整饬着,列出整齐的队形。 今日的天空很蓝,越过黑白分明镇府司的瓦墙,洒下一片片阴凉,大坪的正中央,一身蓝衣的李梦粱正与一位老内监交谈着,他谈笑风生,气度悠然,声音不薄不厚,不高不低,哄得那老内监朗声而笑,江行峥与一位年长的同僚站在一侧,没有去听他们谈话,目光只静静地落在内监身后一方明黄色的盒子上。 没人弄得清楚将要发生什么,只是听说袁茨菇与那三十名要犯已经从刑部大牢提了出来,直赴菜市口。江行峥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懂这样的一步险棋,将会如何收场。 此时,那老内监远眺看了看日头,转头笑道:“李大人,这便出发?” 李梦粱出人意表,亦笑道:“下官便不去了,吕大人是金陵镇府司正差,我不过行督导之责,由他宣读吧。” 江行峥闻言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目光看向李梦粱。 李梦粱却没有看他,只有那内监悠悠笑了,颇为赞赏道:“李大人,您是体面人。” 李梦粱笑了笑,没有应这一句夸赞,声音一提:“杨奎!江行峥!” 两位百户下意识地肃立:“在!” 李梦粱朗声下令:“护卫公公安全!” 两位百户当即大声称是,江行峥身姿笔挺如松如柏,转身就要领队,绕过李梦粱之时,忽然听一声冷冽低声:“万事已俱备。你只去看,不要插手!” 这句话说得非常快、非常低,江行峥心头猛跳,回头再看李梦粱,李梦粱却已折开脚步,留给他一道波澜不惊的背影,江行峥一时心头茫然,怀疑是否自己幻听,李梦粱却已威严地朝队伍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出发!” “现在还无法确定领队,只知道刑部提人的是镇府司吕端贤吕大人!” 应天府中,张华匆忙向邝简汇报。 邝简反手叉腰,十分费解:“那这叫什么无法确定?” 张华:“因为押运的有好几队兵,城东兵马司,兵备道,还有锦衣卫,这些人似乎是害怕有人闹事,三队人马一起押运。” 邝简心中咯噔一声。 是谁?吕端贤点锦衣卫并不出奇,但是是谁点了五城兵马司,又点了兵备道?公门精锐齐出押犯人上刑场,最重要的是此事事发前毫无征兆,这金陵城中有几人有这样的手笔?有这样的能量? “去找朱十!” 此时不适合深思,邝简急剧地思索,用力地抓了张华的手臂一下:“让朱十尽快带着那些犯人的家属去菜市口,拿着诉状阻拦,要快!再有风波,木鸟传信!” 张华重重地一点头,当即领命而去。邝简心中恶寒,烈阳阴影之中,忽然生出极为不详的预感。 四爷闻声亦大步走出,目光炯炯:“怎么回事?镇府司这是要先斩后奏嚒?” 兹事体大,且有人不守规矩,四爷亦察觉出此事的不同寻常:邝简好不容易把茨菇案引入三法司,此时再出乱子,这事绝不会小。 杀香月钱锦跟着忧心忡忡迈步出来,四爷邝简飞速对视一眼,面色都十分难看。 四爷当机立断:“去告诉大人,他今日在府上!” 邝简点头,立刻往大人的值房去,还好这是后堂,距离很近,不过他还未转身,又猛地顿足:“……大人!” “急甚么!”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回廊的另一端传了过来,紧接着便是稳健沉重的步伐声。 李敏身为应天府府尹,在府中的耳目只有更快,他大步而来,目光从几个下属的脸上扫过去,掠过杀香月,又看向邝简:“没有中军都督府,守备衙门没有参与其中,你此时若是要救人,去守备衙门找李贤大人。” 邝简一怔。 邝简那点花招在李敏处哪里够看,李敏直接道:“最初是守备衙门下令太平教搜查,你现在找他还能抵挡抵挡,私下知道送花雕,这个时候知道避嫌了?” 邝简也来不及汗颜,此时再不犹豫,郑重地一点头:“是!” 烈日骄阳,人流拥挤的街口,骤然爆出一声年轻女子的哀叫—— 菜市口,此处正邻古御街的中枢街道,兵备道、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各个顶盔掼甲,百余名好手呈现三面墙的阵型列阵围拢,只见中间二层高台之上,三十余红衣罪犯跪倒在地,其中一个瘦弱的女子被拖了出来,就伏倒在正中央受刑,而在她之后的高台上,吕端贤与一位白净的老太经端坐上首,身侧左边立着江行峥等百户,右侧则罕见的立着一僧一道,冷眼看着台下正在刑讯的女子和逐渐聚拢的人群。 女子的脚踝已被钳住,锦衣卫年轻小旗手握刑板,一下一下猛击在她的小腿上,口中念念有词:“袁茨菇,现在镇府司已经掌握了你里通太平教的证据,当着这么多的面,你招不招认?到底招不招认!” 台下百姓被卫兵隔着,凑近了也有不敢看的,一脸纠结地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很快,人群就有人辨认出这名女子就是此前引人注目的袁茨菇,踌躇着,迟疑着,纷纷露出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嘀嘀咕咕地和身边人说:“这案子不是审结了嚒,她怎么还没放出来!”再看那行刑之人紧追不舍,猛下毒手的样子,目光更是愤愤。 “这样打,这姑娘怎么抵受得住!”人群中,忽然有人叫嚷了起来! 正好此时,忽然有一股大力从西边推搡着人群挤进来,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男人满头是汗地举着一张状纸,一边跺脚一边急躁地喊:“住手,住手——!官府怎么能屈打成招!住手!” 众人一看,当即有人认出他来,主动呼喝着为他让路!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朱十,他刚在木坊得到的邝简的消息,一听情况有变,扔下木件就跑了过来!此时他也来不及多想,扯着嗓子就朝着高台大吼! 人群像是滚油之中忽然迸入了一滴水,骤然间乱了起来! “谁要闹事?!” 高台上的小旗一步当先,一声怒喝!锦衣卫、兵备道闻言忽地掼甲抽刀! “不是闹事,不是闹事!” 朱十身后,一波犯人亲属溪流入海般急忙挤了过来,惊恐地应和!他们其中有中年人,有老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手舞足蹈地摇着状纸,一边申述一边求饶:“老爷明鉴!这是讼状,他们不是罪犯,之前刑部都判过的!不能打人啊!” 那高台上的小旗早早得了授意,似乎就在等这一批人来,此时见这些犯人亲属一到,立刻提着马鞭虚空一扬,“啪”地一声,刑场凌空一静,他底气十足地高声喝道:“官府自然不会屈打成招,既然对她用刑,自是掌握了重要证据!” 说着教人停止刑责,朝着吕端贤方向请示般地一鞠躬。然后俯身,一把揪起爬伏在地上茨菇,大声问:“袁茨菇,你是否是太平教?” 铁链被拽得哗啦一声响。 地上的姑娘被强制抬起一张脏污不堪的脸,汗水混合着灰尘落在地上,朱十紧张地挤在人群的最前面,瞧着她,流露出满眼的心疼。那小姑娘已经没有一个月前圆润的满月脸,被人揪着后脑勺,气息微弱咬着牙,一字一顿,仍大声地说:“我、不、是!” 小旗粗暴地抻起她的手臂,大声又问:“那你臂上的莲花是如何得来?” 茨菇哽咽一声,牙齿间如咬钢铁:“是小时候被人给纹绣的!” “那人是不是太平教徒?” “我不知道……” “那莲花是太平教徒才会纹绣的东西,那人不是太平教徒怎么会给你纹太平教的莲花?” 茨菇大声回答:“……我不知道!” 马蹄急踏。 邝简顾不上是在城区之内,一路纵马狂奔,从应天府直接冲到守备衙门,不等门房引荐,一阵风地冲进了大门—— 镇府司的大坪内,四周难得清净无人,李梦粱仰头看着日光行走的轨迹,静静地凝住目光—— 刑台之上,小旗放下茨菇的头发,回头向吕端贤与那老内监毕恭毕敬恭敬地弯了弯腰,紧接着拿出准备好的托盘:“好,那我们说些你知道的,你的馄饨摊在古御街街口的大榕树下对吧。” 茨菇被人架起来,捆在一根幡杆之上,温热的鲜血从她的两足淌下来,滑过木桩,再滴落到木板上,看起来凄惨无比。她艰难地点了下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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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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