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和别人谈过他的家庭,一则他觉得没什么好谈的,二则他走的并不是父亲那条路,知道的便是知道,不知道的基本也不会和那个圈子有所交集,谈之也是无益。 “我父亲的职位应该算是很高,位列中枢,身在内阁,大明朝整个行省官僚加上各省一把手,他们都算在一起的话共六十三人,大概就是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一批人,这样的家庭,我父亲对子女的期待自然也就很高,大哥在外带兵有守土之责,他便希望我将来能从文在朝里帮衬着,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到了北京没多久我就碰上一桩事,让我发现朝廷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当时北京有一个锦衣卫校尉看中一个卫所百户的妻子,想要侵犯却不得,不久那百户死后,锦衣卫校尉忽然跳出来指认那妻子与丈夫的弟弟通奸害死丈夫……大明律对这等案子一直处理得很严格,妻子谋杀亲夫,判斩决,若是动机又是与人通奸,要凌迟处死。这本来就是桩子虚乌有的案子,可就是这样一个案子,顺天府只凭借锦衣卫校尉的口供就直接过了裁定,紧接着移交了中枢,又过了刑部和都察院,若不是那妻子和弟弟还有那么点运气,案卷移交道大理寺正好是薛瑄覆审,这两条性命当即就不在了……” 邝简靠近杀香月,轻声问:“薛瑄是谁,你知道嚒?” 杀香月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发出一阵嘤嘤呜呜,也不知道是听着呢,还是睡着呢,邝简失笑,贴着他的耳朵亲了一下,轻声道:“薛瑄他是河东学派创始人,精通道学,乃一代宗师,可称国之文脉……他是个很正直又很有手腕的官员,况且那件案子根本就不复杂,只要稍稍研究案卷就会发现供词前后不一,薛老大人在大理寺拦住了此案,批刑部都察院驳回,可都察院御史因首告人是锦衣卫,锦衣卫是王振的人,便强行执行原判,两个衙门就因此因为一桩诬告通奸案僵持住了……你知道这桩案子最后的结果吗?” 这一次,邝简没等杀香月的回应,飞快地说:“锦衣卫强行咬死案件一番运作,将所有负责重审的官员打成了欺君罔上,同时将那妻子和弟弟拽到午门外严刑拷打,强迫他们重新认罪,紧接着拿着那两个人的供词污蔑大理寺集体枉法,一夜之间,大理寺高层官员全部革职,被诬告的两个人凌迟处死,御史台和锦衣卫先后审讯薛瑄等官员强行株连,甚至连当时不在京城的官员都无辜受到牵连,那些文官挨不住拷打,一连片地招供,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大理寺,三法司,堂堂司法衙门被杀到了鸡犬不留!” 邝简压着声音,那声音仿佛是被热油生生滚过了一般,听起来痛切到了极点。 杀香月没有听到他说话,却能感觉到那份痛楚焦灼,在他怀里忽然挤了他一下,困惑又心疼地仰起头来。 邝简用力地搂紧他,那是他十五岁亲眼见的事情,如今想起,无助愤怒仍有如昨日,“当时我父亲已经位列中枢了,宣德年间便屡获赏识的老人,可是面对这样是非曲直清清楚楚的案子,仍然不能劝谏撼动分毫,香月你说,这样的朝廷到底要我怎么呆?我考上贡院可以凭借我父亲的关系迅速谋得一官半职,那然后呢?我要眼睁睁看着一桩桩这样冤案束手无策嚒?我要去和那些只求自保的官员和光同尘沆瀣一气嚒?” 他太想为这个权宦当道、风雨飘摇的国家做些事情了,可是真正做事、掌管政务的这一批能臣,上面还有个乡下教书匠出身的王振太监压着,时局如此,世情如此,他的心再热,又能做什么? “李大人之前,我父亲出任的是应天府府尹,之后是南直隶巡抚,当时母亲还在,我和哥哥是在这座金陵城里长大的。” 匡扶天下素来是男儿志向,可他此生都做不到兄长那样了,所以只能把自己的心愿变得很小很小,把他的春秋家国,青天白日,变成一座城池的安定清明,能护上一分是一分,能争上一分是一分。 “我的确有意断江行峥仕途,可我没有针对他,他与他的父母在我眼里就是忽然攫住权利的跳梁小丑,他们完全不明白开出那么高的赏金让百姓肆意纠察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有人心存私怨,有人贪财图赏,稍有线索便向官府理直气壮地告发,更有甚者还会教唆自己的孩子来擒拿身绣莲花之人,可身绣莲花到底与枉法乱纪又什么必然的联系?我吃了茨菇很多年馄饨,我此前从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个勤劳本分的姑娘,如果一定要追问我的私心,那我的私心就是想让金陵城里所有像茨菇一样的人都可以安安生生地活着。香月,你明白吗?” 邝简低头看着杀香月,从他的后腰处用力地捞了捞。 杀香月却已经睡沉了,眉眼安安静静的,缓缓发出一阵悠长的咕噜声。
第68章 翻云覆雨手(2) 镇府司,硬质的靴底在安静的回廊上踏出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出分明的压迫感。 此处是镇府司副指挥使的值房厅,面积不大,但胜在私密舒适,江行峥还有其他三位百户一脸肃然地端坐在椅子上等待,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茨菇案开始不可控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他们抬手就可以碾为灰烬的小人物竟可以掀起这样的风浪,上面勃然大怒,原本一直隐身幕后的唐观大太监昨日亲来迅捷,今日便有北边派来的资深锦衣卫坐镇督导。 据说,来的这位曾经是朝廷派往太平教的密派,与太平教斗争多年,能力卓著,掌握很多地下情报,是锦衣卫口中的传奇人物,传奇到许多年轻的锦衣卫都以为他已作古,因此人还未到金陵,镇府司内部便引发了好几番议论。 江行峥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右手拇指心神不宁地刮叩着梨花木扶手,门外的脚步声越发清晰,忽然间,他的手肘被身侧的同僚轻轻撞了一下,他警醒,倏地与同僚一起站起身来—— 由吕端贤陪同走进来的是一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 此人身高七尺四上下,年岁在四十五岁左右,面庞比预想的年轻许多,一身宝蓝色的衣衫,腰间重锦丝绦,一步一行自有端方威严。相比之下,也算官高禄厚的吕端贤在他旁边就像个亦步亦趋、佞幸媚上的小人,气度差别之巨大,让人吃惊,众人只见那中年男人大步走到最上位,目光一转,眼眸精光四射地扫过值房内四位百户的脸庞,朗声道:“事发紧急,就免了多余寒暄。鄙人姓李,上梦下梁,承蒙朝廷信重来金陵解决太平教之案,日后工作开展,还望诸位配合。” 吕端贤一脸谄媚,江行峥等人齐声一喝,声震值房:“属下一定全力配合李大人!” 李梦粱略一抬手,示意众人坐下,紧接着一振衣摆坐上上首位,吕端贤在他身侧陪坐,陪着笑容,主动将准备好的公文交给李梦粱,李梦粱手掌一压,也没有看,直接点名:“金陵的情况本官已掌握一些,江行峥——” 江行峥啪地站了起来,目视前方:“在!” 李梦粱:“茨菇案到底是不是误判?她是太平教徒嚒?” 江行峥绷紧下巴,牙齿如咬钢铁:“根据目前的证据,案子很大可能是误判。” 李梦粱“砰”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厉声问:“既然是误判,抓人时为什么那么武断!” 江行峥无颜辩解,喉结在着冷冽的质询中惊恐地滚动了一下,两腮死死地收紧—— 一时间,值房内陷入令人心悸的安静,吕端贤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其余百户更是心头猛颤,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难捱的氛围不知持续了多久,忽然间,那深沉的压迫感骤然卸了下去,紧迫的空间透入了一口空气,李梦粱沉声一句:“罢了。” 江行峥微愕,难以置信地投去目光,这才第一次与这个男人对视。 李梦粱:“事已至此,本官生气也无济于事。下一次再遇到同样情况,记得务必谨慎核实。” 江行峥却露出茫然的神色,心头想的是:我……还有下一次机会嚒? 李梦粱却不再看他,扫视值房一周,沉声道:“诸位听好,现在是镇府司关键时期,每个人回去约束好自己手下,若有任何人问起,都要口径一致称袁茨菇确是太平教徒,确有异端情事,记住了嚒!” 这命令听着有如掩耳盗铃般荒唐,但是无人敢表示异议,纷纷称是,只有江行峥没有应,呆呆地看着这个说一不二的男人。 同僚看着他着急,轻轻喊他的名字,急迫又小声道:“行峥!听见了嚒,回话!” 李梦粱直视着江行峥,江行峥也看着他,忽然,江行峥消瘦的脸孔在一个寒噤后顺服地低垂了下去,身子一矮,单膝跪地地行礼,“大人,属下并不害怕认错,也愿意承担责任。现在案子进入三法司程序,很快就会审结,府内矢口否认,于局面有何益处?” 李梦粱深潭似的目光忽然有些认真了,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不识时务的江行峥,眼神逐渐变得耐人寻味。他慢慢地开口,平和,且不客气地说:“三法司的判决对镇府司不利,这个本官自会想办法解决,但你区区后生不要总想着英勇就义,一个百户失职事小,镇府司颜面事大。” 说着冷冷转开目光,面朝众人:“本官在金陵只呆一个月,本官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本官是来解决问题的。目前朝廷已得到可靠线报,太平教重要头目正在朝着陪都聚集,此处乃国之重地,茨菇案一旦被宵小利用开了口子,镇府司来日要务开展便将困难重重。硬战将至,本官希望诸位做到心中有数,分得清孰轻孰重!”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股振奋之气却忽然在几位年轻的百户胸中腾起,逄正英阴冷,吕端贤懦弱,他们哪里见过这样大盘在握、气度卓然的上司,哪怕此时心中仍然纷乱,却仍情不自禁地向李梦粱投去灼热的目光——
吕端贤的鼻尖沁出汗来,意意思思地探身问:“李大人的意思,是还要在茨菇案上用力?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可还有转机?” 他自觉此事已然山穷水尽,说句铁证如山也不为过,如今没有新的有力证据,这要如何翻? “自然有转机。” 李梦粱直接了当地说,一双眼眸如深潭般清明犀利,于众人灼热的注视中一锤定音:“等五日,转机就在路上。” · “这就是户部案目前的进展。” 五月末的天气已经很燥热了,应天府后堂单人的直舍里却难得的舒缓,凉丝丝的过堂风悠悠吹过,让人的心境不由跟着平和下来。 钱锦紧张地抿着嘴唇,一会儿看看邝头,一会儿看看四爷,一会儿看看杀香月,手中抓着个硕大的算盘,身侧是山一般的案牍。他的税线调查是秘密进行的,一连两个月只有户房的一个算手帮忙核对,四爷是邝头的上司,来看工作进展不奇怪,但是杀香月是外人,今日一起前来,他心头便泛起了嘀咕:邝头向来公私分明,他带他来是因为有什么关联牵涉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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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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