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必生他?” “生下来也活不了几年……” “都是白白费钱。” 费钱,没用。他日复一日地在死亡和被抛弃的噩梦醒来,这些东西逼他成为现在的样子。 可如今,在这一时这一刻,他触摸着神明的温度,他知道了自己本来也应该是备受宠爱的孩子,也可以是天真无邪的,可以是不懂事的。可以是忍受不了痛苦的。可以是坚持不下去的。 他也是值得人为他拼尽全力的。 他是值得被爱的。 “……我想活下来了。” 他低声对神明说。 “活着,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蛋仍旧没有回答,寇冬缩了缩腿,更深地陷入柔软的被褥里。 它们像水一样拥着他,将他托上海面——他从那一潭死水里挣扎出来了。 “……醒来吧。” 黑暗里,青年的声音带了点微微酸涩的鼻音,“我……” “我有点想你了。” 真的。 寇冬侧着脸,并不曾看到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蛋忽然有了些反应。 它轻微地晃动了下。 当寇冬再度醒来时,他欣喜地发现蛋终于有了些许动静。将耳朵趴在蛋壳上时,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啪吧啪吧”声,好像里面一直在冒小小的气泡。 终于像是一件活物了。 寇冬喜不自禁,当天一顿连吃了两碗面。 两天后,蛋开始醒目地蠕动。 十五天后,蛋壳开始片片碎裂。 寇冬的脸上又禁不住带上了老父亲的微笑,他拿着手机守在边上,准备拍下他崽破壳而出的一瞬间。 系统跟他一起趴在边上看,实在不懂他的喜究竟从何而来。 寇甜甜:“嗨,你不懂。” 他从小没爸,唯一能幻想的也只有给人当爸——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更何况,巴掌大的叶言之,是真的非常像个崽。 站在肩膀上时更可爱——寇冬跟他说话时都能禁不住软三个度。 毕竟,谁能抵御软萌画风的叶言之呢? 说到这儿,寇冬禁不住有点遗憾:“唉,要是我当时有点先见之明,在写故事时把自己身份设置成里面角色他爸——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了?” 毕竟那些npc都算是叶言之的一部分,算起来,他只要给其中一个当爸,就是给所有的叶言之当爸! 逻辑非常通顺,没有一点毛病! 系统冷静地:“你忘了鬼婴吗?” 寇冬:“……” 他的笑容逐渐消失。
系统不得不残忍地揭露了这个悲哀的事实,“哪怕你真是他爸,他也能睡你。” 毕竟他是神,最终的故事权还是在叶言之那儿。 寇冬:“……” 草。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轻微地“啪嗒”声,叶言之终于破壳了。 在看清他形态的瞬间,一人一统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系统缓慢说:“……巴掌大?” “……” “站在肩膀?” “……” 系统终于说出实话:“我感觉恐怕站不住吧。” 何止是站不住。 寇冬看着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神明,甚至一瞬间感到了有那么一点胃疼——操!为什么这次一出来,就长的这么高了!!!
第164章 现实世界(二) 寇冬感觉自己的一腔热情都喂了系统。 他想过与长大后的叶言之再见, 但这显然不是他想象中的地点、时间与场面。他甚至还给叶言之准备了巴掌大的大红底裤和蓝秋裤——现在看来,显然也是用不上了。 神明的身形挺拔修长,不要说是整个套上了, 就算是给他家里养的那只意气风发的鸟穿,也是不大够的。 他怔怔地望着叶言之。 叶言之也望着他。 两人俱都陷入了一段沉默。 这其中, 其实夹杂了多少漫长的时间——那些个日夜,其实寇冬已经不想再去想起。 他忽然觉得那么不真实。 叶言之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远。只这几步,只要他迈开步子, 便可轻易地踏过去, 走近。 这并不是什么天堑。可寇冬的步子却像是被冻住了。 他不知自己是在看眼前人宽阔的肩,清冽干净的眉眼,亦或是在看旁的什么。这一座小院其实是他所熟悉的,他目光飘忽地落着,恍惚看见幼年的自己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小心地攥着年幼神明的衣角。衣服微皱地在他手里攥成一团, 于是他愈发目光胆怯;可神明并没有责备他。他不过低头略瞥了瞥自己的衣角, 便又转过头去。 似是默许。 他带着身旁的孩子,一同缓慢地向前行去。那小小的两道身影逐渐走进那一片白雾缭绕里, 渐行渐远, 终于于他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那时候,寇冬还不知自己受到的究竟是怎样的优待。 于旁人眼里无限畏惧仰望的神明, 只将他独自收纳进羽翼里。他只在他这里, 才是温存的、有血有肉的、有七情六欲的言之哥哥。 言之…… 哥哥。 寇冬的腿弯微微有些打颤。许久之后,他的脚尖朝向了叶言之的方向。 ——他缓慢地迈出了一步。 这些个深夜里, 系统偶尔也会出来陪他。 它断断续续和寇冬讲起当年,它是如何在那个人的手下被制造出来, 第一眼看到神明时,神明的袖子沾满了斑斑点点的鲜红,连眼珠也是通红的。他身后跪倒着乌泱泱的人群,那是昔日眼高于顶的叶家人。他们如今拼命地叩着头,额头渗血也毫无知觉,为首的老人须发都已雪白,早已是老泪纵横。 “不可啊……不可啊!” “您怎可行此等颠倒伦常之事——!” 系统睁开了那一只眼睛,孤零零地自上而下注视。 在那个初时空白一片的世界里,神明将后面的声音全都置之不理,只捧着一个残破不堪的生魂。那魂魄的光已经暗淡了,只剩下一层纸糊也似的苍白,小小的、拳头大的一个光点,忽明忽暗。仔细去看,才能看到一个伶仃的少年形状,于他的掌心边缘蜷缩着自己的双腿,半阖着眼睛。 仿佛一只停息在掌心上的萤火虫。 神明的目光凝视许久。 “——我把他托付给你。” 神明道,毫不犹豫地剖开自己的身躯,从胸腔深处取出了一滴心头血—— 跪倒在身前的老人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睁睁望着神明将那一滴殷红的血滴于那一点生魂上,没看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只顾着将那一滴血小心翼翼地喂与那残魂,教他一点点吮吸干净。生魂的双手环抱着他的手指,慢慢地一点点咽下去。 那时的系统尚且不明白那一点血代表着什么。直到几年后,为了那一滴血,即将入土的新任叶家家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小院外不眠不休磕了整整七日七夜的头,企望能从神明这里获得一丝丝的偏宠,好成功躲过死神的耳目。 但神明并没有予他们以庇护。他只是淡漠地于院中将血喂与寇冬,甚至不曾朝门外的方向瞥上一眼,任凭门前的人如何哭诉,神明也始终无动于衷。 “他其实没有从叶家得到什么,”系统平静地道,“是叶家贪心不足。” “更重要的是……” “他们出卖了你。” 叶言之从出生起便有神格,在脱离那具凡人躯体的那一瞬间,他便被叶家家主带走,远远地接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宗庙里。养在檀香环绕的大殿中,终日与那些冷冰冰的牌位为伍。每日,家主会将那些祖宗的姓名一一教与他认三遍,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到了大一些时,叶言之已经可以轻易地从那些围绕着他的人眼里读出他们的心思与情绪。 快些正位就好了。 他们每个人都笑盈盈地看着他,心中却这样想。 快些正位,起码还能保住叶家的千年荣光——往后的财富与地位,自然再无家族可撼动——只要叶言之向着他们。 于是他们的态度愈发殷勤。 叶言之名义上的母亲仇视他,族人畏惧他,家主拉拢他。但总归,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叶言之是出生于叶家的神明,他理所当然该照顾、且只该照顾叶家族人。 他就是一把雪亮的利刃,如今终于打磨的锋利,自然要将刀柄紧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计划原本是顺利的。他们蒙蔽了神明的眼睛,教他只能看得见叶家人、只能了解叶家人。他们把叶言之锁在这里,就像只豢养起来的鸟,只想着要他身上的每一根光亮的羽毛都为自己所用,哪怕他有哪一天死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扒下来的那层血淋淋的皮,他不会再转动的眼珠,那也都该悉数属于这个家族。他们养着神明,就像养着自己的广阔前途。 如何能不小心翼翼? 偏偏于此时,寇冬出现了。 这个本该死去的孩子的出现,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打破了叶家的美梦——叶言之对待他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整个叶家都无人可比拟。他疼宠这个孩子,犹如对待自己的脏腑,甚至打破了生死有定的规矩,强硬地将人留在了阳世。 这让这一个靠着神明的鼻息过活的家族惶惶不可终日,犹如自己家中的财宝被旁人挖走般掏心挠肺。 这本该是我们的。 随着神明愈发不加遮掩的宠爱,这一种心思飞快生根发芽、遮天蔽日。 他本该是我们的。 他如何能去庇佑其他人? 终于在那一次,彻底生出了嫉恨的叶家人想办法调开了神明,同时将消息捅给了始终寻觅无果的死神—— 于是寇冬死在了飞驰的车轮下,只剩了一点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生魂。 可笑的是,当他们劝说叶言之不要救寇冬时,满嘴说的都是人间大义、生死伦常,踏出这一步便将万劫不复。可当新一任叶家家主即将入土时,他却对这些都绝口不提,反而扭过头来,拼了命地想求神明救自己。 这些人,不过是披着仁义道德的假面,实际上揭开来,每个人都张着吃人的血盆大口。 叶言之自然不会出手。他在这时更像一个真正的神,世人于他眼中不过是蝼蚁。 他只不过微微蹙了蹙眉,捂住了那一点生魂的耳朵。 朱门始终禁闭,叶家家主哭嚎、哀叫,逐渐气息奄奄,声音渐弱。 他死在了神明的门前。 没了神明庇佑,叶家也没有再撑多久,不过数十年便大厦倾颓,落得个家败人亡的下场。而那时,寇冬已经被妥善地藏在游戏的最深处,在所有人都无法触及到的角落,在为他而建起的这个伊甸园里,他的本身就是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法则。 直到他从游戏中逃出。 系统说:“其实你走时,他就已经疯了。” “——两次。” 寇冬的眼眶有点发烫。他半天才说:“我以为自己是个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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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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