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人就摸了摸他的头,说:“冬冬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寇冬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可他清楚,他是在强撑着。 他从未对一个词产生过这样大的恐惧。 长命…… 百岁。 三万六千五百个这样的日子,这是多么恐怖而令人畏惧,他好像即将走入一长段漆黑的隧道里,那里没有半点光亮,他永远也走不出来。 在那之后,他到了叶家,终于过了几年的舒服日子。可当他从叶家出来后,熟悉的阴影终于又逐渐将他笼罩,噩梦再度来袭。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生下来就是这样,兴许是他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当死神的脚步不远不近缀在他身后时,他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迟缓的跳动——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那声音永远跟随着,提醒着,要在他头顶时刻落下,它把他的神经当做弓弦,来来回回地拉着玩—— 那声音! 它永无止境! 他无法摆脱,无法逃离,这几乎是一种宣判,和东山再起的疼痛一起宣读了他的注定结局。 它们嚎叫着,拖长了音。它们宣判: 你要去死。 去—— 死—— 去死。 当他听的多了,他甚至不再恐惧于那声音的到来了。 他真正恐惧的,是那把刀不够锋利,无法一下子割穿他的喉咙。 他在被钝刀子一点点杀死,很多时候,寇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兴许躯壳是。 但他已经不是了。 在母亲过世后,寇冬终于有勇气走上了天台。当他于天台的边缘徘徊时,他注视着下面缩的像蚂蚁一样小的车水马龙,终于迟缓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只要一步。 从这里一跃而下,便将解脱他所有的徘徊与痛苦。他不需要再为这份无法承担的生命重量苦苦挣扎,也不需要再在日复一日的阴影里独自煎熬。他已经没了家人,亲近的朋友也在他几乎神经质的躲藏前逐渐远离,如今他不过是孑然一身,站在这楼顶需要考虑的,只是不要伤及下面无辜的人而已。 不如一头扎向甘美的死亡。 然而他并没有死去。在他心怀死志之时,他再次被人拉住了。 只是这一次,死死抓住他的手不再是母亲。 ——而是叶言之。 叶言之的再次到来改变了许多,他的存在让寇冬再度开始渴求生存。 他得有生命,得有岁月,才能去陪伴一个人。 才能去爱一个人。 他始终不敢把爱这个字说出口,好像对于他这种病人而言上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是摆在橱窗里的奢侈品。寇冬早已想好,早早断绝与其他人的亲密联系,这样如果自己真的有哪一天逝去,也不会有爱他的人为此伤心。 所以他一直若即若离,不敢靠近也不敢放下心防。他再喊“言之哥哥”时,语气已经无法像幼年时那样毫无芥蒂。 可当他真的倒在地上,看着叶言之仓皇赶到,紧紧抱着他的身体。他能感到断断续续的颤抖,永远沉稳冷静的男人在一瞬间慌张的像是个天都塌了下来的孩子。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寇冬感觉到了无穷无尽的悔意。 他如果还拥有生命…… 如果上天还眷顾他,允许给他多一天的生命。 他想像个正常人,与他的心上人一起,携手走在阳光下,马路边。 他试着伸手,去碰男人紧紧拧着的眉梢。 “叶……” 叶言之。 我爱你。 …… 我爱你。 在那之后,叶言之为他翻转生死,将他的灵魂藏入《亡人》之中。 那本该是为他而生的伊甸园,却因阴暗面的出现而沦为了奔逃的、血腥的屠杀场。 原来破开这一切追根究底,也不过因一个“情”字而已。 为它生怖,为它生痴,为它生忧—— 于这个字前,人人平等,连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无法例外。 “……他怎么样?” 系统说:“不太好。” 它的语气说不上欣悦,也说不上淡漠,只是陈述事实:“他为你杀了死神,担了这份因果,在那之后就大不如前了。” 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让阴暗面觑着了可乘之机,打起了取而代之的主意。 倘若寇冬当真被迷惑,在《亡人》游戏里对叶言之下了手,那么他便真的不会再存在了。 寇冬没有说话。 许久后他才道:“他现在在哪儿?” 他的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扇朱红的大门。门早已年久,上面的红漆斑斑驳驳,古铜的把手被磨得光滑锃亮——抬头向上看,是悬着的两盏白纸灯笼,上面笔墨遒劲写了一个“叶”。 门槛极高,青石板面结满了青苔。荒草丛生,鬼火星星点点。 寇冬伸手拂过这大门,顿了顿,终于用力推开。伴随“吱呀”一声响声,后面逐渐现出弯曲小径,正堂隐在雾里云端。 “冬冬可要听话,待会儿见到了人可千万要乖……” 恍惚间,年轻女人牵着他的手踏过这门槛的画面似乎重新现在了他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叶家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叶家大不相同了。他幼年来时,叶家正值鼎盛,处处香火缭绕、琉璃玉瓦。如今却是一片荒败,反倒是各色草木于其中安了家,不再有昔日繁华之景。 许久未来,他对此处的记忆却还是崭新而清晰。他慢慢向前走,终于绕过宗庙,见着了昔日他住着的那处小院。 小小一座,如今院门紧闭,似是没有人来。 直到寇冬的指尖轻轻按在门上,它才晃晃悠悠着打开,寇冬望着自己所熟悉的这一切,一时间心头也说不上究竟是何滋味。 他在这里,在神明的庇佑之下,过了最无忧无虑且天真的七年。当他回望时,这好像是所有日子里唯一透出的一点光,他的余生不过只靠着这一点残余的温度苟延残喘。 “叶言之。” 他轻轻地道。 “叶言之?” 房里没有人回应他,寇冬愣了愣,再次和系统确认,却得到系统斩钉截铁的回答:“他就在这里。” 各处都空空荡荡,唯独只有帷幔里床上,隆起了一个圆圆的弧度。 寇冬没找到人,顺手把被子一掀,登时陷入沉默:“……” 寇冬:“……” 寇冬:“…………” 寇冬:“………………” 那赫然又是一颗蛋。 眼熟的颜色,眼熟的弧度、眼熟的大小,眼熟的…… 蛋。 “搞什么!”寇甜甜禁不住惨叫,“什么鬼啊,感情我之前那回白孵了!” 他怎么又变成了一个蛋!!! 方才那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这会儿都变成了无语,寇冬盯着床上那颗睡的正熟的大蛋,额角砰砰直跳。 ……亏了。 算下来,叶言之就把他养大了一回,他居然要把叶言之养大两回——这何止是亏,这简直亏大了! 系统:“你杀死了他的一部分,他自然也受到了反噬。只是我之前不确定会反噬到何种程度,现在看来,倒是与游戏里一样。” 言下之意是,半点不稀奇——之前那遍全当是打草稿了。 寇冬险些要翻白眼。 他半点也感伤不起来了,盯着床上兀自沉睡的蛋嘴角抽搐。 “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系统的语气理所当然,“自然是孵。” 寇冬:“……你当我是母鸡吗。” 一天到晚孵孵孵?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弯下腰,把那一颗光洁圆润的大蛋又给抱怀里了。 “孵就孵吧,”他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了。” 说着,他又禁不住咬牙切齿。 “等这回再孵出来,他说什么也要喊我爸!” 系统:“……” 不是它吐槽,但寇冬真的对当爸这种事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执念…… 寇冬开始孵蛋了。 他也没离开叶家,好在叶家虽然已经破败,但他们生活的这个小院子却没受到半点影响,依旧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似乎岁月格外眷顾此处,连一丝灰尘也无。柜子里还有许多当时买给他的零嘴,寇冬拿起一袋,不确定地问系统能不能吃,得到了系统肯定的回复。 寇甜甜还有点迟疑,“那保质期……” 系统:“不值一提。” …… 好的吧,这些东西哪儿能抵得过神明的伟**术。 寇冬就在他从小住着的屋子里,勤勤恳恳地孵神明,在这期间没有离开叶家一步。 他也没有问及叶家的荒败,这样一个大家族的败落,实则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就现在而言,他唯一需要操心的东西,就是怎么尽快孵出这颗蛋。 这一次远不像上一次,二十多天后,蛋壳里仍然毫无动静,寇东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颗坏蛋。 当他提出这个质疑时,系统活像受了天大的侮辱,高声叫嚷着说:“不是!” 它真的比被阴暗面控制时活泼了许多,寇冬悻悻的,“不是就不是呗……” 这么激动干什么。 为了加快进度,寇冬沐浴时也把蛋抱进去,一块儿冲热水。他其实也有想过直接网购个自动孵蛋机,但仔细看了看机器规格最后还是作罢——毕竟,他的这颗蛋比平常的鸵鸟蛋还要大上那么一圈,根本没法塞进机器里 夜深人静之时,他能感受到自蛋的表面传来的微弱温度。 叶言之远比他作为人形时温暖。寇冬的脸紧贴着坚硬的蛋壳,甚至生出了神明并不冷血的错觉。 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谎话。叶言之实际上是冷的、是不考虑其他人、甚至这个世界的。 算下来……他唯一在乎的、照顾的、费尽心思的。 也不过一个自己而已。 神明的宠爱永远是这样固执而不讲道理,可更可怕的是,当寇冬回头去看,才发觉自己竟然在一定程度上甘之如饴。 幼年时的信任太过根深蒂固,他永远无法对叶言之抱有戒心。唯独于神明身畔,他疲乏绷紧的神经才能暂时放松。 这从头到尾都蒙着阴翳的生命里,叶言之就是他唯一的栖息之地。 “真是太狡猾了,”他于黑夜之中,用无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你这让我怎么怨你?怎么找你算账?” 空气寂静而沉默,并没有人回答。寇冬把身子蜷缩的更紧,紧紧地、紧紧地,把那一颗蛋抱在自己的胸膛前。 “小时候我总想着,要是我有爸爸多好。” 他小声和那颗蛋絮叨,剖开自己从不敢让人看见的内壳。 “要是我有爸爸……说不定,她就不会非要生下我了。” “可现在,我好像又不这么想了。” 一个注定会与病魔对抗一辈子的孩子,从头到尾都是不被祝福的。从他出生起,他听到了无数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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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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