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杯中的酒液目光飘忽了一瞬, 一个梅字就叫他想起了山上大片大片常年盛开不谢的梅花, 火红的梅花为银装素裹的雪山装点出了一份勃勃生机,而梅树下总有一俊美的银发男子于此处闭目打坐。 在外游历的这些时日,他看到了许多岛上没有的风光, 他也增长了见识, 遇到了许许多多不同的人和事。 外面的世界广阔又精彩,身边又有好友相伴, 但棠明辉并没有沉浸在外界的繁华中, 反倒归心似箭, 对家里和师尊的思念不减反增。 海外的小岛, 岛上的雪山, 雪山上的梅林,梅林里的殿堂……这些早都成了他心目中的家之所在。 只是稍有关联的一项事物,便能勾起他心中源源不断的思念之情。 棠明辉努力压下这份思念, 抬眸看向沉默的仇千丈,他已喝完了杯中的梅子酒,正为自己满上第二杯。 棠明辉笑弯了眼,也仰头一口喝尽杯中的酒液,清爽甘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经久不散,酒液裹挟着醇厚的梅子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冰爽的酒液入肚,便有一股浓郁的灵气自腹部直冲入脑海,这感觉端的是酸爽不已。 棠明辉白净的脸颊上多出了一抹红霞,他感到微醺,不自觉眯起眼,待这股醉意过去后才道:“今晚月色甚好,正是适合把酒言欢的时候。” 仇千丈沉默点头,他接连几杯酒下肚也不见异常,这梅子酒的度数并不高,也就棠明辉这个鲜少喝酒的才会一杯就有了醉意。 说是把酒言欢,但说的更多的还是棠明辉,仇千丈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他嘚吧个不停。棠明辉也不以为意,友人沉默内敛的性格他早习惯了。 而仇千丈也确实是个很好的听众,即使棠明辉总是翻来覆去,来来回回地夸他的师尊,听的仇千丈都快能倒背如流,也不会因此不耐的和他争吵。 棠明辉小小打了个酒嗝,眉飞色舞地说:“我师尊特——别——厉害!他修为深不可测,我现在也不知师尊他到底是何境界。即使我现在已经突破到了化神,多多少少算个高手了,我也感觉自己在师尊的手下走不过一招。” 在场明面上是两人,实际上有三人,第三人梅涯九照例隐去了身形,姿势随意地坐在小徒弟身边。他一手支着脸,温柔缱绻的目光缭绕在小徒弟身上,刚才的那些不快瞬间被小徒弟全部抚平,只剩下无边的快活喜悦。 梅涯九面容英俊,自有一股慑人的锐利锋芒在,但往日里的锋利现在却都随着他唇边的笑意化作了一汪柔和的春水。 像抹了蜜一样,他的笑容里含着满满的甜,心情大好下,连看仇千丈都顺眼了不少。 棠明辉黑眸熠熠生辉,如明星般灿烂,言辞凿凿道:“我敢肯定,这世上没有人能胜过我师尊!” 这话不是无的放矢,他历练以来遇到的强者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人能给他和梅涯九一样的感觉。 他同师尊相处多年,剑法是被师尊手把手教出来的,练剑时更是没少同师尊交手。即使梅涯九有意收敛,棠明辉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难以言表的气势和威压。 那是由他个人的性格、经历、实力和境界混合而成的气势与威压,威严、厚重、不可逾越的同时又神秘玄妙。 棠明辉至今没再第二个人身上感受到过相同的气势,不过梅涯九有意收敛,也就棠明辉因着和他日日相处的关系,才得以感受到。 这也是他认定了,师尊过去经历过许多不凡的缘由之一。 “嗯,这话你说过一千零一遍了。”仇千丈熟练应道,他一口闷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就见身边的好友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写满了崇拜,满心满眼都只盛着一个人。 他对那人的信赖与仰慕,满腔赤忱的喜爱全都毫无遮掩,坦然流露而出。 “还有还有啊……”好友不捧场,棠明辉的兴致也半点没打折扣,他吹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我师尊的字画也是一绝,我的字就是和师尊学的,但还远不如师尊。我师尊还会炼丹和阵法,之前危急关头救过我几次的就是师尊送我的玉佩,上面由我师尊亲手刻了各种阵法。” 他引以为豪地一笑,“怎么样,我师尊是不是特别厉害!” 仇千丈转着酒杯淡淡道:“恩,这话你说过千零二遍。” 棠明辉轻哼一声,他在房梁上站起来,双手叉腰朝夜空喊道:“我师尊——天、下、第、一!” 没有回声,他转过头来对仇千丈扬了扬眉毛:“看到没,大家都同意。” 仇千丈心说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自不会有异议,这话他也说过一万三千六百五十四次了。 梅涯九已经承受不住地捂住了脸,他耳根发热,淡淡的红色从脖子爬上耳朵,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小徒弟夸赞的话语,但他还是会破天荒的感到不好意思。 他每次都止不住的欢喜,几乎每天都能从小徒弟那得到此前两千年里从未有过的快乐。 梅涯九克制住自己如大海般波涛汹涌的喜爱,心念一动回到纹身里,不敢再看小徒弟。 小徒弟实在太过可爱,处处都极合他心意,简直就像是为他而生一样。 再看下去,梅涯九怕会忍不住现在就把人就地正法。 什么都不知道两人又喝上了酒,聊上了天。 酒过三巡,上个话题结束后棠明辉挠挠脸,赧然道:“那什么……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压抑的样子,好像一直在压抑着什么。” “所以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们是朋友 ,还有、还有什么事来着……”他酒喝得多了这会有点晕,说起话来磕磕绊绊,他努力想了半天才一拍脑门,“哦对!你有要做的事的话不用顾虑我,这么久以来光迁就我了,我也不能总拖累你。” 仇千丈微怔,他还想喝酒,但拿起酒壶,酒壶却空了,再倒不出一滴酒。 他没开口,棠明辉也没再说话。 两人就在凉风习习的夜里沉默对坐。 仇千丈走起了神,五百年前安稳和乐的生活一幕幕在脑中翻过,每一幕的每一处细节都一清二楚,父母的音容笑貌,怀抱的温暖,他都记忆犹新。 但很快这些美好的记忆被血色覆盖,五百年来仇千丈背负着家破人亡的仇恨踽踽独行,他从未想过将这埋在心间五百年之久的恨事说出,与第二个人分享、承担。 但……或许是酒意醉人,或许是月色太好,又或许是因为棠明辉这个人,仇千丈突然有了倾诉的冲动。 仇千丈毫无预兆地开口道:“我父母都是好人。” 是同你一样的纯善之人。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口,暗沉沉的黑眸看着棠明辉,但又像是在通过他看其他人。 棠明辉颔首,安静听他接着道:“但他们却没有好报,某一日被一个无冤无仇的人杀害了。” 仇千丈手里的酒杯悄无声息地湮灭,化作齑粉,他摊开手,神色不明地看向掌心里的细小白色粉末。 “我一直在找这个人。”他的声音森冷沙哑,像有阵阵阴风吹过,“我知道他还活着,等找到他我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仇千丈没有长篇大论,他说的很简单,语气也不沉,甚至称得上平淡。 但棠明辉听的出这平淡之下所掩藏的刻骨仇恨,泛着浓重血腥味、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深深恨意。 他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下来,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在这父母双亡的仇恨面前黯然失色。 说起这件改变了他人生,让他自此被仇恨所困的旧事,仇千丈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一如既往的冷淡。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心早冷硬起来,不再是需要安慰的年龄。 仇千丈垂眸吹走掌心上的白色齑粉,“我发过誓,我要报仇,我要将发生在我父母身上的事十倍、百倍的奉还于他。” 自父母身死的那天以后,仇千丈再没有了家,他也在那日亲手杀死了过去的自己,将那个天真烂漫,希望未来成为和父母一样优秀的人的自己亲手埋葬。 仇千丈舔舔干涩的唇瓣:“我父母活着时一直希望我长成同他们一样的人。” 但那天之后活下来的是抛弃了原先的姓名,只有满腔仇恨,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他。 他重新抬眼看向棠明辉,正直、温柔、善良……和他截然相反,是他原本应成为的样子,也是现在的他永远不可能达成的。 仇千丈如深渊般的黑眸深深凝视着棠明辉,在他身上寻找另一个自己的影子。 而此时棠明辉看向自己的目光里盛满关怀与心疼,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脸,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但我让他们失望了。” 现在的他与过去背道而驰,他双手沾满血腥,为了达成目的他利用一切,并铲除一切阻挡在他面前的人事物。 仇千丈抿紧了唇,说出这些积压在心头已久的话,也没能让他轻松一点。 在他难得沉浸在自我厌弃中时,一个带着几分夜晚凉气的拥抱抱住了他,仇千丈还闻到这个拥抱有着淡淡的酸酸甜甜的梅子味。 “没关系,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你的父母绝对不会责怪你的。”棠明辉软绵绵的嗓音,温柔的话语钻入仇千丈的耳内,“你的仇也一定能报,我也会帮你。”
仇千丈双眼微微睁大,有不显眼的薄雾在其中流动,他喉头滚动了下,声音含糊不清:“嗯。” 一起交谈,一起生活,一起战斗…… 仇千丈心想,这便是朋友。 有朋友真好。
第161章 天下第一(三十一) 梅子酒初尝没什么感觉, 但后劲却不小,到后来积攒的醉意一起涌上,仇千丈已记不太清后来他们又聊了些什么。 他好像难得打开了话匣子, 说了很多自己的事, 那些过去的事, 剧变未发生前的事。 留在仇千丈脑海中的唯一清晰记忆, 只有友人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 一身黑衣的仇千丈坐于屋顶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一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腿上, 双眼望着远边的天际。 他声音低沉,往日里说话时总是显得冷冰冰的,此时却难得染上了几分温度。但仇千丈的声音渐渐止住, 他沉默下来后此处又恢复了夜晚的静谧。 他偏过头就见身边的好友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棠明辉抱着双腿缩成一团, 他两眼都已经闭上, 呼吸平稳悠长,就是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上下一点一点。 仇千丈哑然失笑,他站起身轻轻松松将友人抱起。棠明辉看着睡得熟, 但一被人碰到立时清醒了几分, 他努力睁开几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皮,手脚也不安分地挣扎着, 要从仇千丈的怀里下去。 “唔……我自己能走……”棠明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他潜意识里觉得这样不行, 即便困的够呛, 也本能地挣扎着落地。 仇千丈很贴心, 干脆的如了他的意。他放下棠明辉,改为搀着意识不清的友人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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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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