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有规律的拐杖击地声。祠堂的门被人推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是谁在这里?” 郁谨一惊,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正跪在棺材里,棺中人双目紧阖,神态安详,仿佛从来没有醒来过,只是身上的香料有些滑落。 郁谨连忙从棺材里出来,唯恐让人误会。神婆却规律地敲击着自己的拐杖,握住他的手,激动道:“这是神迹!” 她又絮絮叨叨念了段咒语,郁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却知道她并没有生气或惊讶,反而好像有些欣慰。 她念完一段,又指着棺材,开始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话:“这就是你未来的丈夫,你一定要好好与他相处。” 可是躺在棺中的,却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 神婆又叮嘱了几句,合上棺盖,牵着郁谨的手要把他送到郁程家。 郁谨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神婆却很热情,丝毫不在乎他的小脾气。 再回到郁程家的时候,时间毕竟晚了,即使环境再不合心意,郁谨还是很快进入梦乡。 村里的人起得早,天刚放亮,就能听到鸡叫狗叫混杂在一起,郁谨睡得不熟,早早就被吵醒。 整个夜晚度过得并不愉快,他一直被梦魇所折磨,仿佛自己就被关在一具棺材里。 郁程见他出来,有些惊讶,但看他明显没休息好的憔悴样子,又有些愧疚:“要不然你白天再多休息一会,反正也没什么事做。” 后半句“死前先享受一下生活”没说出口。 郁谨摇摇头,用冷水清醒了一下头脑,要求去村里的祠堂看看。 郁程忙不迭答应了,收拾完毕便带他去了祠堂。 村里本没什么人走动,一进祠堂,却见了六个中年妇女,再加上神婆,都挤在一起。 神婆看见他,又露出热情的笑容。 郁谨借郁程躲过她的目光,看着那六个中年妇女:“她们在做什么?” “她们在缝你的嫁衣。七天仪式,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嫁衣。除去最后一天的是祖传下来的,前面六天的都需要现做。” 几个中年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进行手上的活。 嫁衣是大红色的,依据当日祭祀主题的不同,绣有不同的花纹。但细看嫁衣的款式,却并不繁复华丽,而是更偏向日常。 前一夜见过的棺材仍旧摆在祠堂中央。郁程见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继续解释:“因为神是没有实体的,所以需要借助人类的躯体来完成仪式。” 郁谨问:“你知道这里面的人,是怎么选出来的吗?” 郁程挠挠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大概是村里最近死的年轻男性吧。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尸体在这里要放起码十天,等最后仪式的那一天,估计都看不出正常人样了,是谁都一样。” 神婆听了他的话,却有些不悦地敲敲拐杖,打开棺盖。 棺中人的身体完好无损,仿若活人。郁程哑口无言,只能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这人是谁,我怎么没有印象。” 一个中年妇女抬头道:“这不是你们隔壁家那小子,和你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你出去了几年就不认得他了?” 郁程愈加疑惑,旁边又有别的中年妇女添话:“小时候和你妹妹结过亲,只可惜没等到那一天人就没了,现在也算成全一段姻缘。” 郁程悄悄对郁谨道:“你别听她们瞎说,我真不记得有这么个邻居。我家从外面迁进来,哪里有熟人。” 何况郁谨根本就不是他妹妹,哪来这么个青梅竹马。 郁谨沉默了一下,反问:“一起长大?” 中年妇女嘴皮翻飞,都不带思索:“是呀,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性格内向,不爱和别的孩子玩,脾气还大,也就他脾气好能和你说上话。你一开始还嫌弃人家,之后不是好好的,天天黏在一起。” 郁程瞠目结舌:“哪里有这样的事,你们不要乱说。” 他觉得尴尬,转头想劝郁谨离开,却发现郁谨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手捂着半张脸,似乎很痛苦。 “你没事吧?” “我没事。”郁谨艰难地挤出这句话,紧紧按着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让记忆的流速更慢一些。 中年妇女还不服气,继续说他们的事:“我们还以为你俩就这么成了,没想到你长大了,反倒喜欢和他闹脾气,还想离家出走,好在后来还是给劝回来了。罢了,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回去休息吧。”郁程看他状态实在不好,跟其他几人道了别,把他往家的方向扶。 他刚碰到郁谨,却感到一阵力量把他往旁边掀,似乎是郁谨手上的玉镯发出了淡淡的白光。 镯子的白光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郁谨的头痛感缓解了不少,精神也稳定了下来,婉拒了郁程的帮助,自己一个人孤单单往他家走。 郁程看他的背影萧索,也有点担心,追上前去:“这群长舌妇,就喜欢嚼舌头根子,你听了别往心里去。我家是真没这个妹妹,也不是故意坑你来的。” 郁谨露出浅淡而苦涩的笑容:“我知道。我可能是水土不服。” “那我再找找大夫?要不要去县城里。” “休息一下就行了。” 郁谨拨开郁程,独自回到他家,锁上房门,捂着胸口蜷缩在床上。 这次记忆受到的冲击格外的大。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记忆中最关键的一块已经松动了。 可能只需要一点契机,他就能恢复记忆。 他举起手腕,拿玉镯抵着额头,企图缓解疼痛感。玉镯温润而带着凉意的触感如一双温柔的手,细细帮他梳理着杂乱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疼痛中缓缓睡去。朦胧之中,似乎有一双手把他的睡姿摆正,又帮他把被子盖好。 但是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从毁损的窗子吹入的冷风。 剩下两天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仪式的第一天。 只一大早,就有人涌进房间把郁谨叫起来,要给他换衣梳洗。 第一步先沐浴,郁谨眼看着一群人要来扒自己的衣服,压低声音让郁程把他们赶走。 郁程给了他个无能为力的眼神,倒是神婆知道他害羞,站了出来,让他自己洗澡换衣。 洗澡水里放了不少香料,郁谨本来想挑出来,被神婆制止,还逼着他非要在水里泡足够时间,等他出来,身子都入味了。
拿给郁谨的衣服倒还是正经的男装,可见他们虽然嘴上叫他是“姑娘”,心里还是跟明镜似的,只是心照不宣,都是为了骗所谓的神明。 只是他细看衣服的款式,却发现扣子都是单数,其实是按照寿衣做的。 看来他们本来也没觉得祭品能活下来,把婚礼当作葬礼来对待。 郁谨本想把人都赶出去,哪想村里的妇女做多了农活,力气不小,十几条胳膊一齐将他压倒,按在桌前化妆。 为了不毁坏祭祀仪式,郁谨只能忍痛受着。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一点点变化的自己。 可能是图吉利,村里人给他上的妆很浓,到最后他几乎都认不出自己的样貌。 光打扮就花了不少时间,快到正午,他才被一群人推出房门,从村头走到村尾,一路受人注视。 走完这一趟,神婆才把他送到祠堂,喝了碗粘稠恶臭的汤,在旁边念了几段咒语。 他最后被送到一间密室,坐在房间的中央,让一群戴着面具的精壮男子在旁边念咒跳舞。 整个仪式很漫长,直到天色渐黑,才完全结束。而他这一天,也只喝了那一晚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早已饥肠辘辘,浑身无力。 他本以为跳完了舞,起码能先进食,跳舞的那群男子却搬来一根巨大的树干,把他绑在树干上,双臂展开,双脚悬空,姿势像是受难的耶稣。 见他被固定好,村民们虔诚地拜了拜,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第一日的仪式,才刚刚要开始。
第71章 祭礼之谜(三) 密室内有只小窗,原本是紧闭的,村民们离去后,却从那里放入一群黑色的、形似乌鸦的鸟来。 这群鸟似乎是饿急了,一被放入就虎视眈眈地盯着郁谨,盘旋两圈,俯冲向他的所在地,站在他身后的树干上,企图撕咬他的身体。 郁谨的身上燃起火焰,把树干连带鸟群都一道烧焦。 鸟群受了惊吓,惊叫着飞起,但因为小窗已经关上了,只能无助地撞着窗玻璃。 郁谨的手脚是用普通的麻绳绑在树上的,还没等树完全被烧尽,他手腕脚腕上的绳子先被烧断了,身子不由自主地下滑。 他迅速抓住身后的树枝,防止突然落地给身体带来过强的冲击。 但燃烧中的树枝也不能轻易承受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很快树枝就发出“咔擦”的断裂声,他只能踩着树干向下跳。 一阵风温柔地托住他的身体,包裹着他平稳落地。 郁谨垂眸。密室门窗紧闭,没有原因突然出现这样一阵风。 密室内除了那棵树,没有其他可燃的东西,等树燃成一片灰烬,火也熄灭了。 比起火焰,密室内的浓烟更令人难以忍受。原本还活蹦乱跳的鸟撞击玻璃无果,最后无力地倒在地上。 郁谨周围的地面上,铺满了黑鸟的尸体。 这就是第一天的仪式,祭的是天,祭品将会被绑在树上,被饥饿的鸟群活活分食。从形式上看,有些像某些地区特殊的丧葬仪式。 郁谨总算知道为什么郁程说以前的祭品大多活不到最后一天,普通的人不要说遇到鸟群,在树上被绑一夜,基本上都半死不活了。 但对于他来说这些都尚且可以忍受。只是他现在几乎一天没有进食,体力不支,却还要在同一个地方待一晚上。 密室内只有这些鸟勉强可以算得上食材。他拎起一只鸟,看着那满身的羽毛,又觉得无从下手,只能又放了回去。 他走到门边,开始尝试破坏门出去。只是这门和密室的墙壁一样,都是石头做成的,又在外面封了好几道锁,等他把门破坏得勉强能够通过,估计也要到第二天早上了。 小窗倒是可以轻松打破,只是位置太高,且窗口太小,他爬不出去。 密室的天花板太高,他无法够到,而墙壁都是实心的石头,不存在暗门和机关。 他可能真的要在这里待一整晚了。 头顶的小窗突然传来声响,他看到窗子像是抵不过夜风,自行打开。 窗口没见到人影,却见一个苹果落了下来,轻飘飘落在他手中。 之后又是一个橘子,以同样的方式掉了下来,下落的速度起初很快,真快落到他手中的时候,却似乎故意顿了顿,是被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掌心的。 又过了会,一把糖果从窗口抖落,纷纷落在他怀里,一颗都没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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