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修每吐出一个字,皆带着流血的痛。任哪一个旁观者听了,都为之动容。惟有方亦淅,每听一句,心便越往下沉一些,跌入最深的地方。 “哼!”陈至荣鼻子里喷出冷气,不屑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有人搞鬼,我没办法全心照顾小灿,你以为,你还有可能见到他?!”说着,目中飞出一支冷箭,凌厉地射向方亦淅:好像希望一个眼神真的能幻化成一枚暗器,要了他命。 方亦淅听出了他的话中意思,很轻易地联想到前些天的匿名举报材料有了效果。不管怎么说,自己已是个阎王殿里走过一趟的人了;没有什么好怕的,更不能在陈至荣的面前露了怯。所以,他坦坦荡荡地迎上对方的视线,不见丝毫畏惧。 端木灿瞧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舒服。他走了过来,拉住罗修的手掌,轻抚着他的侧脸:一丝一缕,若微风拂面,晚樱飘落,丝丝入里的温柔...... 罗修刚刚还在盛怒,不安的一颗心;此刻,莫名的安定,柔软了下来。 “修,别怪我爸,他是心疼我才这么做的。”端木灿脸,抵在他的下巴处,几乎贴在一起。彼此的气息,可以相互暧昧的交换。 “重要的是,我回来了,回到了你身边......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十年了,我想你......” 端木灿轻轻抽泣着......小心的忍耐着,不敢大声。而偏偏是这份忍耐,这份难表的委屈,反而让罗修的心如被利器,戳得生疼。 “别哭.....怪我.....都怪我。”罗修托起他白皙,清瘦的小脸,柔缓地吻去他晶莹的泪珠,惜若至宝。 “以后不会让你离开我一步。我会把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全部拿来给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疼你,好吗?” “嗯.....我听你的。” 端木灿连连点头。他纯真的像是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上一秒还泪眼婆娑,下一秒笑靥如花。说起来也是快三十的人了,看上去还是往昔里,单纯可爱的少年形状。 罗修忍不住地喜爱他天真无邪的孩子气质,捧着他灿若阳光的笑脸,情难自禁地吻上他的樱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如燕子的翅膀掠过池水的波纹,如鸿鸟的羽毛滑过睫影的悸动——如星如月,流光皎洁,滋润心田,没有一点晴色之意。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怎不教人感叹?! 他们这样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对于方亦淅来讲自己好似一下子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电灯泡,并且是瓦数超强的那一种。心肝,感受得到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生生在上面割着......一刀一刀,慢慢凌迟,杀人不见血......
☆、第七十八章 灵现(下)
他和罗修的治愈之旅,不用说已经泡汤了。罗修现在看见了灿,什么顽症都消失了;而他和他之间的情人关系,合该正式落下帷幕。说句不好听的,灿这白月光已经普照那人的心房;他这抹蚊子血怎么可能还入得人家的眼呢?或许,只能让人恶心了。 太可笑了,可笑至极。 其实,早已做好了这个准备不是吗? 亦淅对自己说。 眼里含着深深的苦楚与哀伤,看着面前的一对璧人:心,碎得四分五裂。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行了,大白天的,在外面也不怕丢人!”陈至荣不悦地呵斥着,他可看不惯年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亲热。尤其,是两个男人这样。幸亏是幽静的别墅区,否则非得引来围观不可。 “想亲想咬的,到屋子里面去。”陈至容道,瞄着罗修,如故一张冷面,:“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 端木灿与罗修对视一眼,也感到有点尴尬——刚刚的确有些忘情了,没有考虑到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长辈的面,行这般亲昵的举动。 陈至荣没理他们,先自顾自昂首迈进了门。罗修拉着含羞带怯的灿的小手,往里面走:眼神和亦淅空中交汇时,那里面饱含的内容丰富得让人百感交集.......亦淅只感到,心脏像是有上万只蚂蚁在咬似的,说不出滋味的痛。 总不能在这个大家久别重逢的时刻,掉头走开吧?况且,亦淅也不能忽视了端木灿的感受,还有自己心头的小小不舍。如此的话,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 来到宽敞大气的客厅,几人落座。亦淅很识趣地将堆在地上的旅行袋,悄悄拿到楼上的客房去了。生怕,碍了来人的眼,也徒增自己的伤感。 罗修是一直握着灿的手,目光不住地在对方脸上逡巡着,细语温存地聊着别后的情形;别人在一旁是水泼不入。亦淅能够理解,他自己对于再见到灿,也是惊喜交加,兴奋的程度未必比罗修要少。他也想更多的去了解灿的情况和生活,想对他好;想尽量多做一些事,补偿这个前任爱人。 出于习惯,亦淅亲自泡了茶,又进了厨房切了一盘子的水果,花花绿绿地端上来:忙里忙外的,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样子。罗修自是早已习以为常,没有多注意;端木灿看在眼里,心里不那么舒服。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和冷淡。 只不过,他很快便用轻渺的笑意掩盖了过去。 这边,罗修还是忍不住问了他最疑惑的问题,也是困扰了他们很多年的问题:那夜跳海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没死,脱险之后,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找他?或是亦淅呢?而是选择干脆借机“死”了个踏实。 端木灿从从容容地笑着,苦涩地勾起嘴角,娓娓道来...... 那晚,他一时想不开,意气用事,以身投海。本是为情所困,压力太大,再则也是对亦淅的态度失望之极;才一心求死。当冰冷的海水席卷着身体,海浪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的时候;他,已是后悔了。可是,那个时候后悔很显然太迟了,不会洑水的他,身体被波浪任意地抛上抛下,眼耳口鼻瞬间灌入了大量的海水——呼吸阻滞,腑内的脏器沉闷地开始剧烈的疼痛.......最后,只记得看到亦淅徒劳地望着自己,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他却已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那一刻,他以为他要死了。随后,失去了意识。 死亡,以一种慈悲,谦和的态度接纳了他。谈不上有多可怕,也谈不上有多可悔。 再次睁开双眼,幽幽转醒,已是两天之后。一条出海做业的渔船救了他。 昏迷了四十几个小时,颠沛在一片汪洋中,也只能说他是蒙老天开眼,命大福大。经历了一番生死,灿心如死灰,痴痴傻傻地在船上又呆了三天。平日里除了吃饭,去卫生间,便是靠在船舷盯着海面发呆,终日里不说一句话。惹得船上的人以为救上来的是个漂亮的哑巴,还有人滥发同情的感慨,这么个柔美的孩子被吓傻了着实有点可惜了。 渔船靠岸后,端木灿也总算终结了他“装聋作哑”的状态。有些事情,他想通了,不纠结了。放过别人,也放了自己。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命差点都没了,也没啥放不下的了。他诚挚地向渔民道谢,又奔向了他曾一意要逃离的万丈红尘。 端木灿身无分文,连身上蔽体的衣服也是救人的渔民好心借他的。眼下这般窘迫的模样,就是人们嘴上所说的那种“兜里比脸都干净”的人。一张粉脸,固然美如春花满月,毕竟长不出大米来,填不了肚子。面对这样艰难的处境,他能想到的这世上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便只有陈至荣,他的父亲。 虽然,他从没和陈至荣正式的打过交道。但从母亲生前的只言片语中,已将父亲的情况交待得很清楚。陈至荣之前每次偷偷来看望他们母子送钱送东西时,他也并非全然不知,不过是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他知道,无论怎样可以帮他的,并且是不计后果帮他的,心疼他的,也只有这个心怀愧疚的亲爹了。 这个时候的陈至荣,离婚多年,还是老光棍一条。形单影只的一个人,惦念已久的儿子突然找上门来认亲,陈至荣激动得如中了巨额彩票一样。把灿的吃穿用度安排得井井有条,小心翼翼呵护得像是心肝宝贝。 但是,当他听闻灿死活不肯回去原学校读书,心下起了疑。凭借着自己的职业敏感和高超手段,暗中调查,才发现儿子有过那么一段艰难痛苦的生活历程。在查知方亦淅见儿子自杀,自私地没有采取求救的行动,还无耻地溜之大吉,他气得暴跳如雷。下定决心要替他讨回公道,要让这个胆小鬼,得到最残酷的惩罚。 端木灿呢,并不那么想。 亦淅见死不救,保持缄默,逃避了他自负的责任,他是失望。正是由于太失望了,反倒不恨了,也放下了对他的情感羁绊。后来,他求着父亲,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渠道 ,改名换姓,重新办理了身份文件,领了一个新的身份证。 端木灿,这个名字,至此成了一个失踪人口的称谓。与他,今生再无关连。他,退出了这个世界,退出了某些人的生活。 他,要重新来活,从头活起。这个人,凤凰涅槃后,成为崭新的一个人了。 既是要重新活过,就是要彻底的和过去告别。 端木灿断绝了和从前相识的人的一切联系,除了自己的父亲,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他的过去。他原以为,可以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辈子,没有爱恨,没有怨怼。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几天前无意中发现了父亲瞒着他,针对罗修和方亦淅采取得疯狂报复的行为。甚至,还险些杀死了那个他热烈爱过的人。 不得已,他现身了。以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借尸还魂。 你道他还是他,他也非他。 “所以,你看:我现在不叫端木灿了,我叫陈灿。” 陈灿,摊开双手,歪着脖子,讲完自己的遭遇,露出一个大大无害的,生动的笑容。好似,他嘴里所说出来的那些惊心也好,凄苦也罢的经历,是别人的事,不是他的。 亦淅听他说的这些,把头埋得更低,脸上发着烧——内里是冷一阵,热一阵。自责、羞愧、难堪,几重折磨;让他与灿对视一眼,都缺乏勇气。 罗修的眼镜,恰到好处地遮挡了他朦胧的泪眼。他拽过灿,把他拉入怀中,紧紧地拥住,似失而复得的珍宝。嘴里喃喃说着:“对不起......真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没有啦,过去了。你看我不是很好?你们,不用这样......”陈灿笑得很淡然,一边抚着罗修的背,很贴心地安慰的动作。“其实,也不完全是环事。我说真的!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一般人哪有这么好运气啊?再说了,我新身份证上的年龄,可我实际的年龄小了三岁呢!你说,我是不是赚到了?哈哈.......” 陈灿转动着闪光的大眼珠,灵动的像只卡通的小猫;没心没肺得单纯可爱。这一下,把屋子里的人全给逗乐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陈至荣,也没憋住,咧开了嘴,眼里满满的娇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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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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