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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傻话!”何清从我手里夺过刀,握得关节都泛白:“我不知道村长家在哪,这里我来拖,你去找村长!” “阿清!” “走!” 我往外逃,被那个纹身男人拽住。下一秒,何清将刀尖狠狠插进男人的手臂。男人痛呼一声,抄起棍子去打何清。我想去拉,却被何清推出屋门…… 我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更没有一边跑着一边喊过救命。拼尽全力狂奔,拼尽全力嘶吼,祈祷着快些抵达、祈祷着有人听到, 祈祷着,何清跟娘,一定平安无事。 再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一片鲜血。两个男人不见踪影,娘把何清护在墙边,用身体把何清挡在一个谁也碰不到的角落。小刀捅在何清的胸口,娘的背后亦有一把大得骇人的菜刀。 “阿清!” “娘!” 欧阳老师尖叫着冲向何清,何老师愤恨地瞪了我一眼,拨通电话求救。我愣在原地,只感觉浑身的血液倒灌,怎么都动弹不得。 “娘……阿清……” 我走过去。娘看到我,似乎想说话,可她一张口,血就止不住地涌出来。何清伸出手指来够我,我去握他,却被何老师猛地甩开—— “滚!”他骂:“晦气玩意儿,阿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跟你没完!” 群人来得匆匆、去也匆匆。也许是运气不错,那晚村里唯一一个有小汽车的人回了乡。可运气似乎又很差,因为他的车只能带一个人。 于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何清。 于是被留下来的,只有我和奄奄一息的娘。 抱着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走路会觉得很艰难。因为她是没有知觉的,所有的重量都被她交托于我的双臂之上。但走着走着,重量又会开始减轻。像是漏掉的米袋,一点一点、愈发轻松。 她的血快流干了。 “你娘她……” 村医束手无策。或者他根本没想“施策”,只对我留下一句莫名的叹息。我不解,又忽然想到何清说的那句话: “啊,你没有行医资格证。”我对他说:“你救不了娘,对吧。” “小莫尼……” “没关系,我去县医院。”我抱起娘:“时间还早,我来得及的。” 我没再停留。抱着娘走出摇摇欲坠的土楼。 迎面,一阵冷冷夜风。 “娘,你再坚持一下。”我对她说:“四十里路很快的。我经常跟阿清赛跑,原本要走四个小时,要是跑的话只用两个半小时。” 我跑起来,可娘越来越轻。好似装满松露的竹篓,一颠簸松露就悉数洒出,只剩轻漏漏的筐。 “娘,你会难受吧?对不起,我走慢一点。” 我放缓脚步。夜色中漫行,路过一团明亮火堆。 “睁开眼就看见天了,风儿云儿都升起了。格桑花儿开了又红了,蝴蝶泉边姑娘又笑了。” 下一句是什么呢?我想,没来由地思绪漂游。 “阿妈的歌儿还在听着,歌儿飘着,醉了心了。” 对,是阿妈的歌儿。阿妈的歌儿还在听着,歌儿飘着,心就醉了。 人群唱。我也唱。小时候娘唱给我听,长大后我唱给娘听。 “啪嗒。”一个石块,险些绊倒我。趔趄,什么东西从我口袋里滑落。 原来是巧克力,我从村口的小卖部买回来的巧克力。想起娘喜欢吃甜的,专门挑了好久、好久。 可它偏偏那么劣质。分明不热的天,很快都融化。连包装纸都偷工减料,轻松就被血浸透。 咬下一口,勾兑的甜腻,盖不住血液的冷腥。 呼啦。又是一阵风。携来夜深临近的雨意,浅淡如丝。 “娘,我们走吧。”我说:“要下雨了。再耽搁下去,你要着凉了。” 娘没说话。但我感觉她在对我说好。因为她今天特意戴上了嫁妆盒子里的耳坠,方才在火光映衬下亮闪闪的,像在回应我的话。 于是我又开始奔跑。她的耳坠一摇一晃,我的也一样。叮铃叮铃,一进一退,如影随形。 “好重。” “好轻。” 好重…… 好轻。 四十里路。徒步的四小时,中巴车的三十分钟。 可我却走了一夜。一整夜。从夜深到天明。 “这真是我走得最慢的一次了。” 我如是想。中巴车摇晃着进站,引擎轰鸣,这是从县城发往村子的第一班。 又是新的一天了。 但娘没有新的一天了。日光照亮我被血浸染的双臂,照亮她苍白的脸。人群的彻夜狂欢偃旗息鼓,天地之间仅剩火堆燃熄的余烬…… 娘死了, 死在了离开村子的第一天。
第11章 失温港 我在狼藉的院子里找到了一个耳坠。很简单的款式,纯银,一个圈,没有任何装饰。遗落在窗沿边,沾上一些血迹,不知来自谁。 我把它放在掌心,捧着到水池边清洗。直到小半块肥皂都被冲断,我才舍得停下。 它一尘不染了。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流光。一晃,光点就在红砖墙上游移。吸引来午后打盹的几只小猫,追逐着扑咬那小小的光斑,不亦乐乎。我找来一面镜子,把它戴在右耳,原本空无一物的耳垂就忽然有了重量。 “到时候,我送你一个礼物。” 某一个瞬间,我才读懂何清的那句话。像是一种迟钝的破译,连带着答谢都无从言说。 土楼厅中无光,阴冷又空旷。我坐下来,看着桌子上的骨灰盒,仍旧有些恍然。娘没有拍过照,唯一一张照片就是办身份证件时的证件照。它就那么停留在盒子上,以一种低像素的模糊和老旧与我四目相对。 这就是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九十斤的体重化作一个小小的盒,音容笑貌,悉数以一张并算不上好看的证件照来作结。 哗啦。秋风拂过,吹动院中树叶。望出去,阳光穿透枝条,半截洒落在竹篓边。里头还放了些尾季的松露,卖不上价了,香气也不比从前。娘说那就算了,不如留着过节的时候做烤饼吃。 “我们小莫尼烤的玫瑰饼最好吃了呢。” 她总是这么说。说着、笑着,把我做的玫瑰松露饼拿去分,年年如此……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炉子里已经飘出了浓郁的饼香。西南的山谷从不缺花卉,玫瑰更泛滥。烤到半分熟,再撒上松露回炉,芬芳的花香之中便会融进一种低沉的、隐秘的松露香。 多好的时节。 我用油纸把它们一个个包好。拿出放在枕头底下的户口本——这是欧阳老师帮我办完娘的葬礼时叮嘱我保管的,她说人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能没有身份。 我说好。所以我带着我的身份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何清就在省医院。 我想见见他。 省城人人都讲普通话。讲一些语速很快的话题、指一些我认不得的路。兜兜转转到深夜,终于抬头看到红色的省医院灯牌,黑夜里红得刺眼。 循着问路。问何清在哪个病房。没人理我,大家似乎都很忙。 无法,只好一家一家找。把几栋大楼都跑遍,终于在顶层靠边的病房里看到我熟悉的侧脸。 “阿清!” 我叫他。却不想迎接我的不是一如往常的回应,而是何老师冷漠的一句: “滚。” 其实我早知会如此。他讨厌我,讨厌我的家乡,更不要说何清险些因为我丧命。在娘的葬礼上,我听到村长和旁人议论说,歹徒的那把刀离何清的腹部脏器只差三公分。 所以被冷脸相待,理所应当。 “孩子他爸……” “你还要帮这小畜生说话不成?”何老师暴怒,把气撒在欧阳老师身上:“我早跟你说过那老莫尼下流龌龊,小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呢?还把他往家里带!差点害死阿清!你以为你这是做好事呢?你这是引狼入室!” 欧阳老师鬓发散乱,无助地望着何老师。白炽灯下,我看到娘送给她的那支银簪。分明有灯映照,它却黯淡无光。 “何老师,欧阳老师,我只是想来感谢你们。我做了些烤饼……” “谁稀罕你的烤饼!”何老师将我怀中的烤饼打落在地:“谁知道你在里头加了什么东西!谁知道你是不是要害我们阿清!” 油纸剥落。烤饼一个个翻洒、滚动。还未停下来,就在何老师的鞋底被碾碎成渣。 我蹲下身去捡。楼道人来人往,争吵似乎都司空见惯,无人在意。 “带着你的东西滚吧。”何老师说:“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看到你。” 落在地上的烤饼味道并不会改变。花瓣还是一样清香、松露也依旧馥郁。村子里不缺花和松露,但从来没人能烤出我这样的味道。有一年、爹还没有染上毒瘾的时候,他带我去赶市集。支一张小木桌子,把烤饼一个个摆出来。旁边放一个小炉子,满街都是烤饼的香气。那一次我赚了三十块,爹和娘笑得合不拢嘴,说我的手艺将来是能养家的,说我是他们的骄傲。 “可是娘,他们都不喜欢我的烤饼,他们把我的烤饼踩烂了。” 我才后知后觉,也许未来、在无穷无尽的未来,无论我再做多少炉烤饼、放多少应季的松露,都不会再有人如获至宝般喜悦—— 因为,我已经没有娘了。 “笃、笃。” 忘了在楼道里坐了多久,耳边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抬头看,看到欧阳老师站在我身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摸摸我的头。然后打开病房的门,要我进门去。 “阿清醒了。他想见你。” 门从外面合上,里头的灯光昏暗,我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 滴、滴。 “阿呷。” 我听到他叫我。很虚弱,如蚊蚋:“省城这么远,你怎么找过来的呀,火车吗?” 我没和他说来路多艰难,只难免叹一句: “你瘦了。” 他不回话,只是望着我笑。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仪器的光在他瞳孔中明明灭灭,好像火把节那夜燃烧的篝火。 “过来。”他朝我伸出手:“再离我近一点。” 我靠过去。下一秒,他的手抚上我的右耳。 “好看。它配得上你。” 指腹柔软,细细摩挲。皮肤的触感似乎终于融通了泪腺的开关,以至于在这瞬间,我终于能够哭出来。爹打我的时候我没哭、娘死的时候我没哭、被何老师打骂的时候我没哭,唯独捕捉到那么一点点温暖的时候,我的眼泪才舍得来到这世间。 真是,吝啬。 “阿清!” 一张狭小的病床,一双张开的臂弯。他分明是清瘦的、病弱的,却还是为我撑开了怀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把小伞,哪怕稚嫩,也是珍贵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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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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