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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随安停住脚步,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低声开了口:“魏暮,你是人,不是东西,但如果你非要这样作践自己,是的。”
他说:“我不要你了。”
他闭上眼,轻轻咬了下牙根,那几个字在他嘴里转了又转,还是吐了出来。
“别人碰过的,我都嫌脏。”
他举了一晚上的武器终于刺了下去,比之前料想的还要一击致命,效果卓绝。
纪随安不知道魏暮具体是什么时间离开的,酒柜里剩下的酒也都被他拿了出来糟蹋。中途他跑去卫生间吐了两次,因为没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清冽的酒水,从鼻腔到喉咙一路都辛辣得要命,吐完晃悠悠地回来,他觉得到处都是说不出来的空寂,屋子空,他的四肢百骸也像是都被掏空了般难受,便只能继续喝酒,恨不得醉死过去。
他也的确是醉过去的,瘫在沙发上便没了意识,再清醒过来是听到门口有人说话,他眼皮重得睁不开,头疼得仿佛有针在里面扎,耳中的声音倒是先清晰起来,是纪棠棠那丫头在惊讶地喊。
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纪棠棠打纪随安的电话没人接,想着是周末他应该没去上班,便直接来了家里。她包里还揣了一堆订婚典礼的安排,想让纪随安给她过过目,谁知道打开房门,入眼竟是满地的狼藉,玻璃碎片、失水的鲜花、歪倒的装饰品,里面还四散着几张银行卡。
她差些以为是遭了贼,往里走了几步,客厅里的情况并没比门口好多少,浓烈的酒精味尚未散去,满地都是空酒瓶,纪随安躺在沙发上,身上胡乱地盖了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正闭着眼抬手捂额头,一副难受的模样。
“你怎么了?”纪棠棠惊讶道,“这是喝了多少?”
纪随安的胃也烧灼一般难受,他没睁眼,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
半晌没听到回答,纪随安没办法,只能硬顶着难受睁开了眼,看见纪棠棠站在沙发旁边,正沉着脸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这丫头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盯人,刚才撑了这么久不回他话,说明这次生的气还比较大。
纪随安扶着沙发背坐起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被碾碎又重组了一遍,他抻了抻僵硬的肩膀,嗓子仍旧是发哑:“叫个阿姨来收拾一下家里,顺便再帮我订一份粥。”
纪棠棠不动。
纪随安伸手揉了揉不舒服的胃,蹙起眉催促道:“快点儿。”
纪棠棠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疼死你得了!”
她给阿姨打了电话来清扫,却没叫外卖,而是转身进了厨房。将粥煮上,她从厨房出来,纪随安还在沙发上坐着,脸色和嘴唇都有些发白,纪棠棠虽然有些恼他不爱惜身体,但心里却是禁不住有些发慌。
她太久没见过纪随安这样了。从她有记忆开始,纪随安就是最稳重的那个依靠,纪延致和舒翕离婚后,纪随安更是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稳稳地撑着纪棠棠无忧无虑的世界。他像是一座不会倒下的山,什么也不能撼动他,纪棠棠只见过一次他这样,是五年前他和魏暮刚分手的时候,不过那也已经过去很久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到底怎么了啊?”纪棠棠盘腿在纪随安身前的地毯上坐下来,仰脸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
她一脸担心,纪随安笑了笑,说:“小丫头也知道关心人了?”
纪棠棠不听他的玩笑,眉头仍是紧紧皱着,纪随安移开视线,说:“没事儿。”
他真不想说的话,谁也不能逼问出来,纪棠棠看了他半天,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妥协:“那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着点粥。”
纪随安“嗯”了一声,看着纪棠棠进了厨房,然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
第23章 邀请
粥煮好,打扫的阿姨也到了,见家里乱得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阿姨也保持着十分优异的专业素养,不多话,撸起袖子便利索地收拾起来。
纪棠棠给纪随安盛了一碗粥放餐桌上,喊他过来后,又给她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纪随安对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勺子搅着。她对午饭只一碗白粥并没有什么意见,这几天她一直在临时抱佛脚,努力控制体重,试图轻松地把自己塞进那条白色鱼尾裙里,她吃得心不在焉,主要还是因为对面的纪随安。
一碗粥下去,胃里有了些暖和的东西,纪随安的脸色好看许多,问纪棠棠:“你今天来做什么?”
纪棠棠放下勺子,从一旁扯过包,拿了几张纸出来。
“爸爸的安排我都看了,但我觉得太隆重了,不想请那么多人,也不想搞那些仪式。”她撇了撇嘴,“下面一堆人看着,我觉得自己跟演戏似的。所以我跟万宇清商量了一下,决定一切从简,就纯粹当成一场放松娱乐的晚宴,大家吃吃喝喝开开心心就得了,也不用固定座位什么的,你觉得呢?”
纪随安对此也不是很在意:“你觉得好就行。”
纪棠棠嘿嘿笑了两声,隔着餐桌给纪随安指着看单子上的鲜花布置、甜点安排等。这一切都有纪延致花重金聘请的专业团队负责,并不怎么需要他们费心思,纪棠棠临时变卦,要把一场订婚典礼换成一场晚宴,颇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意味,但重金之下从无困难,纪棠棠就算钟爱乡村宴席风,他们也毫无二话,一晚上就把新方案拿出来给主角拍板。
纪随安边吃边看,偶尔提两句意见,纪棠棠半趴在桌子上拿着笔圈画,客厅和玄关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还摆上了新置的鲜花,窗户开着换气,微带凉意的风舒适悠闲地吹进来,从客厅到餐桌一路明晃晃的亮堂,再也看不出一丝先前阴郁的影子。
吃过饭后,阿姨也打扫完离开了,纪棠棠挪到客厅,趴在地毯上又从头核对了一遍,最后给纪随安过目。纪随安点过头后,她心里便有了底。
她坐起来,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张红色洒金的请帖,笑眯眯地两只手拿着递给纪随安。
纪随安挑了下眉,显得有些意外:“这是什么?”
“请帖啊。”
“不是说不弄这些仪式吗?”
纪棠棠拉过他的手,将那张请帖放进了他的手心里,说:“这个不一样。”
一向大咧咧的丫头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侧着身子趴在了一旁的沙发上,歪着脑袋看着纪随安,等着他把那个请帖打开。
里面和常规的请帖不太一样,空白的底,纪棠棠亲手画的画和写的字。左边是小时候的他和纪棠棠,怕纪随安认不出来,还在小男孩的T恤上写了个小小的“哥”,右边是长大了的他们,都是大大的脑袋可爱的身子,很诙谐的样子。最中间花丛中两人的大头照稍为正经,是带着头纱的姑娘和穿着西装的万宇清,在下面纪棠棠写了一行字:
“给我最亲爱的哥哥:过去二十三年里有你在身边,我的幸运比银河还要浩大,接下来的这条路,邀请哥哥和我继续一起前行。”
纪随安忍不住笑起来,觉得这些句子有点酸,还有点矫情,但他握着那独此一份的请帖,竟是舍不得放下。
以前纪棠棠也送过他很多张类似的贺卡,过生日的时候、过年的时候,还有感恩节的时候,老师布置任务让给最爱的家人写感恩卡片,她选择的永远都是纪随安,也是一样幼稚又酸不溜秋的话,每一张纪随安却都直到现在还好好保存着。
纪棠棠蹭过来,贴着纪随安的大腿,轻声问他:“哥,什么都不会变的是吗?”
纪随安低头看她,在她眼里竟是看到一些不确定的恐慌。她表现得一往无前,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但在真的即将踏入新的生活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点怯。
纪随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了一声,温声道:“结婚只是多了一个人爱你。”
纪棠棠一直待到下午四五点钟才走,纪随安本要开车送她,被她拒绝了,说是让万宇清来接,两人等下再去商场买些东西。
她临走前把纪随安推进卧室:“你今天哪都不准去,在家好好休息,明天晚上再见。”
纪随安便也没再坚持,送她出了家门。
天色尚算明朗,天空像是洗过一般,只有几丝薄薄的云,粉嫩嫩地飘在头顶上。小区里绿化得很漂亮,到处是青翠的树和各种颜色的花,纪棠棠慢悠悠地往外走,她的心里轻飘飘的,一点心事也无,只觉得连吹过的微风都舒坦得要命。
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小区外等着万宇清时,一转头看到魏暮的。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朝那个方向又走了几步。那人正在店门外收拾一个高大的铁架子,手里拿着钳子和铁丝,纪棠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心高高地吊起来,又慢慢地沉下去,眼前这人虽然瘦得几乎令人有点认不出,但确确实实就是魏暮。
她突然就明白了家里的狼藉和纪随安的异常是因为什么。
魏暮一门心思都在那个铁架子上,半天都没注意到旁边的视线,直到纪棠棠走过来,喊了他一声“魏哥”。
魏暮转过头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然后他认出了眼前的人:“棠棠?”
他到现在也没见过纪随安的父母,但见过很多次纪棠棠。周末时纪随安偶尔会把纪棠棠接家里来住,魏暮的记忆里她还是一个快考大学的高中生,因为纪随安调侃过一次她笨,纪棠棠便记了很长时间的仇,不肯让纪随安看她的作业,只让魏暮辅导。转眼间原来的女孩已经是完完全全的大人了,魏暮只能靠她身上留存的一些旧日影子辨认。
纪棠棠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神情中却仍是挥之不去的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刚在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没想到真是你!”
魏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也笑了笑,他一整天都昏昏涨涨的脑子终于清楚了一些,甚至在麻木中觉出了一点高兴,一直以来他把纪棠棠也当作自己的妹妹,再见到她、她还愿意来跟自己说话,这总是一件好事。
他忍不住说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纪棠棠说,“毕竟我们都好几年没见了。也太巧了,正好在今天遇着了你,明天晚上是我的订婚宴,你来参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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