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天，天气很好，彭灿一家，老板娘一家都来车站送行。
江易德拉着林简，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大概是江易德第一次那么像老板娘。
彭灿还特意赶早去山林深处摘了雾莲的幼体送给贺繁，贺繁捧着雾莲还细弱的根茎，也生出了别离的情绪。
大巴车开来，贺繁叫林简先上车。
林简坐在车上，隔着窗户看着车下的人，贺繁在皱眉跟老板娘说着什么，江易德、彭灿他们全都围在周围，时不时又看一眼坐在车上的他，视线撞上，江易德又假装没看见，慌乱地移开视线，林简意识到，自己是话题的焦点。他有种被暴露在阳光下的错觉，他的苦苦挣扎，他的不甘似乎正在被人毫无顾忌地谈及，一切好似都变得透明。
但，阳光在揭露一切的同时，也在治愈一切。这一幕，是在为林简的过去画上句号，更是迎接他去走向全新的未来。
贺繁过了大约七八分钟才上车，司机都开始不耐烦。
车开了，老板娘他们的身影逐渐变小，直至不见，贺繁见林简一直盯着窗外，安慰他，“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嗯。”林简扭过头，轻声应答。
贺繁见他情绪还行，头靠着座椅，开始闭目养神。
山路并不好走，大巴车十分颠簸，但贺繁还是在这份颠簸中生了睡意，这几天的生活节奏对她而言稍稍有点快，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密集地处理事情，还有林简的学籍问题，贺繁在思索中逐渐入睡。
林简在一旁看着贺繁慢慢睡着，头随着大巴车的颠簸而摇晃。
她的脸很白，在阳光下都像泛着冷光，眉很细，唇很红，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睡着后的她还带着近日来的疲惫，眉眼微微皱着，阳光穿过玻璃斜射进来，似乎有点热，脸上有层薄汗。
林简静静地拉上玻璃旁的帘子，“呲啦”一声，帘子有点旧，上面的滑动杆生锈了，饶是他的动作再轻，也是发出了声响，他连忙回头看贺繁，见她未被惊扰，又转过头去，继续小幅度地拉扯车帘。
做完这一切的林简，默默地收回手，双手放在胸腹处，身子向后躺，也开始闭目养神。
“醒醒，醒醒。”林简轻推着贺繁，大巴已经到达目的地，车上的人都下的差不多了。
好在贺繁睡得不深，马上就睁眼醒来。女人的眼睛有一瞬间迷茫，不知身处何处，但又瞬即恢复清明。
她起身，刚想拿行李，就被林简抢先，她也随他去，她要是格外客气才更会让他不自在。
从大巴下来，她俩才正式地登上开往帝都的火车。火车哐当哐当地一路北上，铁轨像是没有尽头，林简坐在窗边的板凳上，看着四周的山林快速地向身后略去，平原逐渐取代山地，他这时才有了离开的实感。
他就此离开那个待了十几年的地方，奔向新的征程，就像这铁轨蜿蜒着向远处延伸，他的未来也将如此。
贺繁在上火车前，在火车站里买了一堆吃的，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见林简坐在窗边，叫他睡会也不睡，马上就征用了他的床，把东西铺满。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她爸的聊天窗口，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显示的2月份。她抿抿唇，按住语音键。
“爸，贺朝有跟你说吗，我回来了，这次应该就待着不走了。我还带回一个男孩，十七岁的男孩子，跟我以前的学生差不多的年纪，但比他们乖多了，你见了肯定会喜欢。不过学籍的事得要你费心了，你也知道我在这方面一窍不通。”
贺父很快就回了微信，“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跟你爸还这么客气的啊，林简那小孩的事我从贺朝那听说了，包在我身上，保证办的妥妥的。不过你啊，”贺父叹了一口气，“就是倔……不说这个，回来就好……我去叫你妈做一桌你爱吃的菜，下火车了记得叫贺朝过去接你，知道不，不要再傻傻地打车回来，咱家又不是没人，得把贺朝好好地用起来。”
“好。”贺繁笑着说，但她觉得眼眶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她曾经以为这世上就她自己孑然一身，但并不是，一直都不是，有人始终在她的身后，只不过是她被情绪左右，察觉不到而已。
家，好似就是这样，只要你回头看，它一直都在。而它需要你时，不论多远，你也会跨越山和大海，赶回那个地方。这是你生下来就会做的约定，一生的约定。
回家
贺繁回完微信，蜷着身子躺下，身子随着火车左右颠簸。
这三年里坐了很多次火车，但好像只有这次，她觉得她在回家。
她静静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躺了一会儿后，又侧仰起头，看向窗外。树木、稻田、平楼都一掠而过，哪怕再美的风景也不会在这趟旅途中多停留一秒，这趟北上的列车如此，人生也该是如此。
时间能做到的永远只是遗忘，而不是释怀。她如果不想让她青春里的少年被时光抹掉，就该做出改变。
更何况，何清诺也希望她往前走。
只不过，贺繁紧拽着领口，心还是很空，还是很痛。
窗边的林简，眼睛虽然一直盯着窗外，但耳朵却不自觉地听着贺繁的动静，这趟车人很少，以至于贺繁那边细微的声音他都能听见：听着她把东西拿出来放在床上，听着她给她爸发微信，听着她笑着但又带着哭腔说好，听着她把被子窸窸窣窣地拉上去……
一切归于寂静，林简的心才倏地落下。
“嘿！嘿！”
贺繁带着林简下车，走出不远，就看见在出口那热情地挥着手的贺朝。
“那是我哥，贺朝。你叫他，呃……叔”
贺繁有些迟疑，按年纪来说，确实得叫叔，但这一叫贺朝叔，那可不地叫她姨，想到这茬，那还是算了，她可不想林简叫她姨，叫姐刚刚好。
“贺繁，你干什么呢，叫叔，你这是帮我抬辈呢，我可谢谢您嘞。”
贺繁怼回去，“您老这也37，8 的年纪了，可不就得叫您叔了，怎么着，还觉着自个儿跟17，8岁的小伙同龄啊。”
贺朝被噎住，一幅好男不跟女斗的神情，又结结实实地抱了贺繁一把，揽了揽她的肩，这才走到林简面前，接过一部分行李。
林简收着手，不想给，贺繁叫住他，“不用跟他客气，都是自家人。”
贺朝接话，“是的，自家人，不用那么客气。”
林简蜷了蜷手指，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车从地下室开出，慢慢悠悠地挤入车流中。
林简坐在后排，目光盯着车内的某处，偶尔扭头看着窗外。
他看着外面，确实有一种扑面而来的陌生，小镇上没有这么多的高楼，也没有这么多的车，没有炫目的霓虹彩灯和行色匆匆的人群。
贺繁坐在副驾驶，从前面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林简，告诉他等下先去她父母家吃顿饭，又问林简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我不挑。”林简不卑不亢的。
贺繁听到后给贺母回了微信，叫她做一些简单的菜就行。
倒是贺朝听到林简的回答有些意外，他也资助过山区的孩子，但那些孩子无论在他们的生活环境里有着怎样的光环，到帝都后，看着这些灯红酒绿，无一例外地带着些局促和自卑，但这些在林简的身上感受不到。
“林简，你以前来过帝都？”贺朝边打着方向盘，边询问着。
“没有。但下过海，去过南边那一带。”
“下海？”这下轮到贺繁惊讶起来，“你怎么会下海？”
“寒暑假的时候跟着镇上的人一起去的。”
贺繁皱眉，这听着就不太靠谱，“你当时多大？”
“16岁才去的，再早去那边的人不会收的。”
贺繁眉头皱得更紧，“你在那边能做什么？”
“搬运，打捞这些都做过。”
贺繁听完只能沉默不语，这些离她都太遥远，想想16，7岁时她在干什么，跟着她爷爷满世界跑，去写生，去放风，活得格外潇洒。
贺朝瞟一眼贺繁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也就只有某人开开心心的了。”语气相当酸，当时贺父对贺朝管的还是比较严，为了不让他跟他那群狐朋狗友一起霍霍，直接把他扔到军校待了几年，贺朝现在提起那几年都怨念颇深。
贺繁懒得搭理他，她可从父母那听了贺朝当年的光荣事迹，要不是他可劲浪，贺父也不会把他扔军校里去。林简这情况跟他又不一样。
下了车，来到贺繁父母家。这房子是贺繁祖爷爷那时的，算是老宅了，是个两进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各种果树和观赏性植物。
林简跟着贺繁一进院，就闻到了熟悉的桃花香，那桃花比林简家里的开得还艳。全是贺父特意寻的品种，既特别又适宜帝都的气候。
此时的林简还不知道这个院落的价值，等他知道后，骤然感受到了一些压力。他得让他的姑娘和以前一样衣食无忧，一样自由地活于这人世间。
不过现在，让林简没想到的是，贺父胖胖的，是很随和的性格，反倒是贺母有点严肃，话也不多。贺繁俩兄妹一定程度上都随了贺父的性格。
吃饭间，贺父问了林简的一些基本情况，虽然前面都听贺朝提起过，但又一次听到，贺父还是心疼这孩子，不住地给林简夹菜，把他碗都堆成了一个小山包，还是贺母及时制止了她爸的这种投喂行为，询问起林简的学籍情况。
“放心，没问题，下周就可以让繁繁带着他去五中办理入学手续。”
五中比起一中和附中，更偏艺术性，可能更适合林简一点。贺繁在镇上的中学看到林简的成绩时，十分诧异，毕竟林简长了一张会读书的脸，结果成绩那叫一个惨不忍睹，贺繁都没好意思和林简聊他的成绩，怕小孩有负担。
吃完饭，贺繁小坐一会儿，陪她爸她妈看了会儿电视，唠会儿嗑。父母睡得早，她也不想打扰他们休息，就带着林简走了。
贺繁买的房子偏郊区方向，是商品房，98平，三室一厅，一间主卧，一间次卧，另一间被贺繁当作画室，也偶尔当作书房用。
房间之前叫阿姨打扫过，倒看不出来长时间没人住，但贺繁看着鞋柜里的女式拖鞋发愁，她叫林间从她行李箱里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拿出来，先将就一晚上，等明天再去把必要的生活用品备齐。
她又领着林简到次卧，叫他把东西放好，带着他去卫生间转一圈，告诉他喷头的开关，接着带着他来厨房，大致指了下碗碟的位置。有的东西不是不会，只是因为从未接触所导致的不了解，她不想林简因这些事情产生自卑感。
林简脚上拖拉着一次性拖鞋，跟在贺繁身后转，他看着前面的女人，及肩的发被女人用黑色皮筋扎了起来，发尾不时扫着她的脖颈，女人时不时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白炽灯下泛着陶瓷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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