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繁说了些什么,林简都没注意听,只在经过主卧的时候眼前一晃而过房内橙黄的色调和一张不大的梳妆台。这是这间房子里最私密的空间,他不敢多看。 林简跟着贺繁把整个房间大致转了一圈,最后在客厅坐定。 贺繁坐在较长的沙发上,叫林简坐在一侧的短沙发上,又侧过身对着他。她清了清嗓子,保持着大家长的姿态。 “今天是你来帝都的第一天,时间有点晚,稍微有点仓促,明天我会带你去趟商场,咱把一些必需品能买的都买了。另外,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你高三这一年包括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由我来支付,当然,你心里也不要感到有负担,这一切都需要你大学毕业后还清,如果你想继续深造的话,那么偿还期限就依次顺延。” “刚刚吃饭的时候你也听到了,你即将入学的是五中,是一所还算偏艺术性的学校,比较适合你,学校也有专门开设艺术向的班级,囊括绘画、声乐、舞蹈等各个领域。这周日有个入学测试,也不要紧张,算是一个摸底考,不是什么一定要发挥好的考试。当然,如果你觉得绘画这行并不是你想干的,你就想考个综合类的大学,选个非艺术性专业,那也行,咱们约定照旧,你尽管去选你喜欢的专业。” “对了,五中是寄宿性质的学校,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每周只有周日能回来。” “到目前为止,有什么问题吗,或者有什么想问的吗?” 贺繁把自己能想到的大致都跟他说了,就是不知道林简自己究竟是怎么个想法。 林简在她话音刚落时就开口,“有,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解决,高中的费用和之前的30万,我尽量在毕业后的五年里还给你。” 贺繁看着林简眼中的执拗,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他说,“不用那么着急,给自己太大压力,钱的事慢慢来。” 她主动结束这个话题,不想让一个未成年的小孩背负太多。 “行,那今天就到这了,你回屋睡吧。” 贺繁大手一挥,然后自个儿往卧室走去。 林简等她向卧室走去的时候才起身,静默地看了三四秒,才转身回卧室。 翌日,8点。 贺繁打着哈欠推开门,看见林简站在厨房,见她起了,把打好的豆浆,热好的包子馒头端出来。 贺繁汗颜,人家小孩来的第一天就如此勤劳,她还以为贺母给她备的储备粮又得被放到过期然后扔掉。 “怎么不多睡会儿?”贺繁咬着包子,含糊地发问。 “习惯了。” 林简停下咀嚼的动作,特意回道。 贺繁只觉得林简这孩子也蛮有趣的,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浑身带刺,一幅生人勿近的样子,比起镇上的人,压根就没有热情好客这一说。现在接触稍微多了些,倒是乖巧温顺了些,也不知道后面又将对她展现怎样的一面,她瞬间有了种拆盲盒的期待感。
回家(二)
吃完早餐,林简很娴熟地收拾起来,贺繁也乐得轻松,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等到林简收拾好出来,她才有了点当家长的自觉,坐起来,把身子摆正,不能给未成年树立一些不好的例子。 贺繁看向墙上的时钟,9点都还未到,商场没开门,她起身从画室拿了3,4本书出来,全是那种又长又宽又厚的绘本,其中还夹着一本绘画理论基础。 林简主动伸过手帮她把书放下。 贺繁告诉林简这是她当时读书时看得一些书,他可以从里面挑喜欢的,现在用来打发时间。 “当然,你如果不想看,也可以干别的。” 林简“嗯”了一声,目标很明确,挑出那本绘画理论看起来。 贺繁依旧在一旁刷手机,但少年的存在感还是有的,书翻页的声音在客厅里分外明显。贺繁听着“哗哗”翻页的声音,突然体会到了成年人的快乐:我在刷手机,而你在读书。不过有一点很明确,未成年真得读过书后,才能不读书,她也是从这一阶段过来的。 慢慢地,贺繁习惯了书翻页的声音,见林简专注地盯着看,她稍微调整了下坐姿,由原来的端坐改成半躺状态,还仔细地把睡裙的边角整理好,家里有个高中生还是不方便的,也是个大小伙,什么都得注意着点,她还是有点不太适应自己的私人空间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不过习惯真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一个小时而已,她就已经习惯客厅里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少年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她久违地点进大学的班级群里,里面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最近一次的聚餐。群里还有一部分人是沉寂的,大学毕业也将近十年的时间,有人还在帝都,而有的人早已离开。 贺繁点开群成员的“+”号,找到一个以青山作为背景的头像。这个人叫王峰,她记得大学时他一直在说将来会开一间工作室,将来把班上的人全请到他工作室去。 那头迅速地通过了贺繁的好友申请,对贺繁添加他微信的行为很是诧异,毕竟当时大学时,贺繁眼里只能看见两样东西,一样是画,另一样是何清诺。 王峰在微信里噼里啪啦发了一堆过来,贺繁只有,“嗯嗯”,“这样啊”,“是吗”地应着,最后终于谈到工作室上面。 王峰发了一长段文字过来:嗨,那都是年少轻狂,我哪有那本事。大学毕业前的那几年可能还有那么点心思,现在早就不想了,我现在就想把我的艺术特长班稳稳当当地开下去,混口饭吃。怎么着,有开工作室的想法吗,到时候办好了可得叫我去看一下啊!我也好沾沾喜气!
贺繁看着这段话,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现在都还记得当初王峰说要开工作室时的神态,整个人好似燃着熊熊的火光,也不知什么时候这火被扑灭了。 好似人总会这样,曾经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实现的理想,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那些曾经的信誓旦旦和雄心满志太容易被消磨,热爱也太容易消散,以至于经年之后再想起这些时,总会有种“啊?是这样吗?”“我怎么会这样想”的荒诞感。热爱太难,坚持亦是。能够坚持热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微信接连响起,王峰又回:不过说到工作室,我前段时间可听说贺一白他,噢,你可能不认识这人,不是我们美院的,是我们隔壁学校的学生,貌似学的还是经济学,但也跟我们同届,他是开了间工作室,你如果有意的话,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贺繁:好的,谢谢。 王峰:不客气!都一个班的,客气啥。虽然时常在你们身上体会到世界的参差……但老同学好歹还是有点用的,别客气,尽管使唤! 贺繁没忍住,短促地笑出声来,又向抬头看的林简挥挥手,示意没什么事。 这个王峰可真逗,大学时谈不上很熟,现在这说话语气倒挺像个老熟人。 林简静静地坐在小沙发内,时不时翻页。他看见书上经常出现批注,全是贺繁对于图文的感悟,转而又变化成一个个有趣的小插画。插画上记录着她看书时的心情,大哭或者大笑,林简看着这些小表情,都能想到她看书时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由地笑出声。 贺繁回着微信,冷不丁地听见笑声,诧异地抬头,只见林简一手握着书脊,一手微掩嘴唇,虽然看不清嘴角上扬的弧度,但他眉眼中的笑意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 她觉得挺惊奇的,自认识林简开始,好似很少看见他笑,平常就是一个清清冷冷的人,目光如水又带着点审视,但现在一笑那眉眼都柔和起来,面部轮廓的锋利感也被削弱,整个人都带着孩子气。本来就是个孩子啊,她又默默地把视线移到手机上,心里感慨着还是多笑笑好。 林简注意到贺繁的视线扬起又落下,却没能止住脸上的笑意。 “叮叮。”挂钟沉闷地进行准点报时。 贺繁抬头看一眼,见时间差不多,回房换了套衣服,拎着她的小包,带着林简出门。 依旧是车水马龙,车磨磨蹭蹭地才驶入商场负三楼的停车场。 贺繁目标很明确,一开始就奔着家居店去的。以前大家买家具,实用是首要因素,现在对家具的要求,美观和实用都要有,甚至有时美观性大于实用性。贺妈不止一次说过贺繁,总是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啥用处也没有,就是被外表所迷惑的,看见好看的就上头。 这家家具店是贺繁以前经常来的一家,以创新性家具为主打特色,逛这些店的主要是一些小年轻,经常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去。 贺繁刚进来,还记得自己的目的,给林简买书桌。等到选定了一张略微简洁,又符合林简心意的书桌后,她立马被一旁的书柜吸引了注意力。这是一个立式书柜,大概一人高,但有个隐秘的夹层,中间往两旁拉开,就能看见隐藏的藏书空间。在书柜中间偏左的地方,还配了个老式的时钟,到整点,里面的齿轮就会转动,推着小人儿出来。整个书柜不大,是那种略带袖珍型的风格,但小时钟和夹层很戳贺繁的点。 林简待在一旁,看着贺繁兴致高昂,眼带亮光,这里瞧瞧,那里瞅瞅,碰见感兴趣的还上手感受。这让林简有种很新奇的感受,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孩子气的贺繁,像是对这个世界有诸多好奇,让一旁的人也不觉地心生欢喜。 给林简书桌买完后,又去超市买洗漱家居用品。 林简拎着大包小包跟在贺繁身后,时不时有女生朝他看一眼,又装作不经意地从他身边走过。林简全都选择性地忽视掉,目不斜视,一直盯着前面的贺繁。看她拿起货架上的商品,比较着各自的性价比。又兴致冲冲地拉着他去到男装店。 里面的导购看着贺繁满身的轻奢品,又把林简扫视了一圈,眼前一亮,找着了目标客户,一个劲地向贺繁夸着林简。 “弟弟多大了啊,长的这么帅气,身材又好,穿什么都好看!”其实她并不清楚眼前这俩人的关系,俩人长的不像,穿衣也不一样,但女人先进来,男孩跟着进,显然女人是占主导地位的,而把占据主导地位的女人往小辈叫,总比高辈好,毕竟这是服装店,不是职场。做她们这一行见的也多了,哪怕是奶奶辈的,不也得姐啊姐啊地叫着。 导购在一旁十分热情,一套一套地把衣服拿出来,贺繁也起了兴致,平常贺朝耐心可没这么好,怎么凑活怎么来,清一色的黑灰色,他觉着耐脏又简便。生活里骤然多出了另一位男性,反而给她提供了发挥的空间。 贺繁指着一件特别朋克的外衣,叫林简过去试试,林简看着衣服上夸张的印花,一言难尽地看着贺繁,眼神里隐有不愿,但耐不住贺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最后还是妥协了。 等到林简出来时,贺繁只有一句感慨,果然人靠衣装。小孩常年走山路,还做些苦力活,身材比例非常好,整个很笔挺,倒是把这非主流的衣服穿出了另一种味道,年轻的,充满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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