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繁看着小蛋糕,叫双喜等下再打包一份。 “不会吧,这要带给贺朝那家伙?” “不是,带给一个弟弟。” “弟弟?你说哪个弟弟?你有哪个弟弟我不知道的?”杨双喜在前台那捣鼓,对贺繁“弟弟”这个称呼异常陌生,毕竟那些小子太皮实,贺繁平常都是直呼其名。弟弟这么温柔的叫法只会出现在某些正式场合。 “呃,就……” 贺繁一时语塞,不知怎么介绍林简。 听见她的停顿,大喜一下来了精神,“怎么回事?看来此‘弟弟’非彼‘弟弟’啊,你有情况!”她放下手中的蛋糕胚子,冲到贺繁面前,八卦的眼神怎么挡都挡不住。 “瞎说!” 贺繁将林简的事说了一通,大喜的兴致只增不减,“可以啊,繁,这妥妥的养成系啊。这可不比何……那啥好多了。这以后绝对听你的话,你说一他不敢说二。” 大喜含糊过那个名字,但一个姓出来,一切都明了。 贺繁也有意略过这个名字,说大喜小说看多了,他俩年龄差可有14岁,而且就是个弟弟,怎么可能。 大喜反驳,“你可别这么想,一切皆有可能。” 大喜是真心希望贺繁能开始新一段的感情,无论年纪无论地位,爱情里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吗。而且重新开始可比一直惦念着何清诺好,贺繁这傻姑娘得该有人疼。 闺蜜久未见面,从涮火锅,到KTV里鬼哭狼嚎,贺繁和大喜彻彻底底地疯了一回,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好似又回到大学,肆意张扬,无所顾忌。 “还记得那回不,快期末考了,隔壁帝都大学非要来个联谊。” 贺繁对这次联谊印象深刻,稍一想就能记起,“怎么不记得,后来你不喝多了,非要拉着我唱歌……” 大喜听到唱歌就神色一顿,“说着这个我就来气,联谊联谊没连上,反倒……” 她那次喝得烂醉,在包间里唱了一宿的歌,抱着话筒就不撒手,谁来都不管用,偏还不安生,逮着个男的就一把捞过来,逼着人合唱情歌,把帝都大的男的吓得瑟瑟发抖,从那以后都自觉躲着她,那次大喜也算是声明远扬。贺繁想起来就好笑。 这样的日子毕业后就再也没有了,烂醉如泥只有在毫无顾忌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职场上谁不得留个心眼,对自己好,也对别人好。这人生啊,总有些日子,那么地令人怀念,一想起来全是欢声笑语,像是正夏里透过树的缝隙投射出的光斑,闪耀着,变化着。 好似越长大越孤单,也越长大越复杂。 散场时,俩人都已微醺,沿着大马路往前走。大学城不比市区,周边店铺皆已关闭,只剩下24小时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路灯昏黄,拉长着俩姑娘的影子。 “贺繁,我说真的,放下了没?”大喜趁着酒劲问着这三年来最想问的问题,也是她刚刚好几次差点就脱口而出的问题:贺繁放下何清诺没,这份长达十年的爱恋到底有没有处理好。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贺繁满脸通红,身上全是酒气,但说起何清诺,却依旧失去勇气,依旧迷茫,就像酒精带给她的那份洒脱被瞬间蒸发,只剩下现实。她不知这份感情到底算什么,也不知这份感情到底有没有结束。她有时候都会疑惑:这是爱情吗? 如果爱情全是这幅模样,那这辈子还是不要再爱了。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跟何清诺在一起吗?”大喜满身酒气,又问。 “会。” 贺繁毫不犹豫,现在的贺繁会不会爱上何清诺她不知道,还爱着吗,她也不知道,但唯有一点很明确,即使重来一次,18岁的贺繁还是会爱上那个少年,炙热的,不顾一切的。 大喜听到这个回答,长叹一口气,呼出满嘴的酒气。其实最初,她觉得贺繁和何清诺很相配,都是惊才绝绝,朗月清风之人。现实生活中阻挠爱情的因素在他们那压根就不存在,一个是书香世家,一个是名门望族,旗鼓相当。贺繁每一次告白失败,她都鼓励不要放弃,但后来,她是真后悔当时的行为。当初的她们都不懂爱情的残酷,也不懂生命的短暂。或许何清诺在一开始就经历了这些,所以才不轻易去爱。 “繁啊,其实你真的挺勇敢的。” “嗯。” “其实没有爱情也没那么可怕,你像我,单身三十年不也一直很好吗?” “嗯。” …… 俩姑娘絮絮叨叨,一直往前走,而今晚的夜,好似格外温柔。 五中男生宿舍。 晚上,学生们逐渐归校。林简也陆续见到其余三个舍友。最先到的叫陈川,本地人,推门时咋咋呼呼地,还疑惑怎么门没有锁,见着林简眼睛蹭地一亮,反手拖了张凳子坐在林简面前。 “哥们,这快高三了还转学,有点意思哈,怎么着……” 话还没说完,就被随后而来的甘暨打断,“大川,你不要荼毒新同学。”阻止了陈川的一系列盘问后,他又向林简点头示意。 “我这怎么叫荼毒,我这叫科普!” 陈川大声嚷嚷,非得给自己正名。 “你别管他,他是我们学校八卦集转站,别搭理他,自个儿就会消停下来。你好,我是甘暨,叫我老甘就行。你应该叫林简吧,老班上周有说过。” 陈川在一旁指着甘暨,张大嘴不出声,打着口型:他啊,是我们班里最正经的人,不,是全校! 陈川边说还边画圈,以此表示全校的范围。 甘暨对他的行为习以为常,淡定自若地继续,“那位,”他指着陈川,“叫陈川,平常都叫他大川。” “是的,是的,叫我大川就行。”陈川兴奋地指着自己。 “还有一个,叫王严林,今天会晚点到。陈川和王严林都是本地人,我津川的,你呢?” “西川省南部,青平镇。”林简不急不缓地开口。 陈川和甘暨先是被他的普通话弄是一愣,他的普通话发音不太正,带着一股子乡野气,前鼻音后鼻音也不太能分清,后又听到西川,俩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陈川的眼神瞬间有点微妙。 甘暨依稀记得政治课上老师有提过一嘴西川南部,是国家重点扶贫区。他干干巴巴地开口:“是吗,那风景应该挺不错的。” 毕竟,西川南部除了穷,也是出了名的好山好水好风景。 陈川听到甘暨的这个搭话,顿时发出朽木不可雕也的哀嚎,平常也没少熏陶老甘,咋还这么楞头楞脑的。 林简不以为意,“是挺好的,有机会带你们去看看。” 他语气平淡,不觉得自己生长的地方有什么难以开口。 陈川顺势接过话头,“好啊,好啊,你家那边一定很好玩。” “也还好,不算特别有趣。”林简还认真地想了下,然后才回答。 陈川卒。 带不动带不动,一个两个都是话题终结者。 晚上9点多的时候,王严林才慢悠悠地回到宿舍。 他一身名牌,拎着个外卖袋,“啪”地往桌上一扔。 陈川立马从床上蹦起来,凑过去。 还不等他靠近,王严林就把下巴扬起,示意陈川看向阳台。而那里,林简正在晾衣服,高个子长腿的,让人想忽视都难。 “嗨,林哥,前两天老班不还说会有新同学,就那位,林简”,陈川边拆外卖袋边指向林简。 阳台上,林简听到寝室内的动静,回头看,和王严林的目光对上,对方眼神里全是打量,意味不明地扫视着他。林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宿舍内陡然生出一丝敌意,王严林对林简的态度似乎有所不满,谁见了他不喊他一声“林哥”,林简的敷衍式的点头让他很不爽,而这种不爽或许来源于领地意识和金钱堆积下的自信。 林简对此习以为常,淡定地回床睡觉。这人啊,总有几个嘚瑟的,觉得自己特牛能上天的那种,谁都得捧着他。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一般只要不是太过,他都懒得管。 陈川在下面感觉到一丝冷意,看着王严林盯着林简,悄悄地拿着外卖撤到安全领域。 但最终王严林也没说什么,男孩子吧,总有一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幼稚,他只是拿起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在游戏里把键盘敲得震天响。 王严林那里的键盘色通过白炽灯折射开来,林简被这些颜色弄得晃眼睛,翻了个身,拿出他的手机。 这个手机很陈旧,屏幕已经变得斑驳不堪,但勉强能用。 微信发送的半圆圈已经转了好几圈,消息才发出去,但半晌没有得到回复,林简摁灭屏幕,不再去看手机。
不一样(三)
第二天,贺繁从宿醉中醒来,头很晕,太阳穴那一跳一跳的,像被人打过一般。她把凌乱的头发往后一撩,虚浮地走向客厅去喝水。看家茶几上被随手放在那得小蛋糕,才想起林简。昨天玩得太嗨,没有顾及到他。她边喝边点开微信,首先跳出的就是林简的消息。 “室友已经回来,我准备睡了。” 消息时间是9点55分。 年轻人睡的真早……贺繁看着消息觉着林简真是跟她遇到过的年轻小孩不一样,连作息都截然不同。 已经过了最佳回消息的时间,小孩估计这时候已经在上课,她按着太阳穴,就这样略过这条消息,划向另一个界面。 “叮咚。”门口传来铃声。 贺繁放下水杯,打开门,发现是快递,沉甸甸的一盒。 寄件地址是川西省,这是她一个月之前寄回来的画稿。山区偏远,又寄的平邮,足足花了一个月这些画稿才到帝都。 她拆开外层的包装,露出里面的小纸箱,纸箱里不全是成稿,有的只有某个景,有的画纸上只有一个人。零零散散的,全部加起来也有百十来张。但除去素描的不说,凡是水彩画亦或者油画,这些画的色彩都是深色调,这与她之前的色彩偏好有着较大反差。以前能用浅绿的,贺繁绝不会用深绿,能用明黄的,她也不轻易采用暗黄来进行着色。但现在,这厚厚一沓的画稿中,绝大多数都是灰,黑,深绿色。她翻看这厚厚一摞的稿纸,不由苦笑,何清诺对她的影响真是无处不在,连她能最后称得上净土的,那么一点方寸之地都被侵占。 她抱着这些画,将它们一起放在书房的角落里,而那里已经有成堆的物品,全都打包的好好的,一眼看过去也不知道内容的那种。这些全是过去的东西,他俩的毕业照,婚纱照,结婚证,离婚证……当初她搬家时带走的东西也不多,零零散散地累积下来也堆满了一整个墙角。 贺繁蹲在那,一样一样地翻看着,中途翻到一样淡粉色包装的小盒子。这里全是她给何清诺写的情书,这是她第一次写这种东西,当时觉得羞涩又兴奋,现在看来却只剩下幼稚和可笑。 贺繁翻着翻着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这么在眼眶里充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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