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是她千方百计,好不容易才能亲手熬煮的……
易银芽站在尚书房门口,犹豫着,究竟该不该将这碗加了她眼泪的参汤端进去。
与此同时,尚书房中,断断续续传出谈话声。
易银芽无心偷听,但是因为站得离书房的门太近,自然全都落入她耳中。
“难道皇上真的打算立易银芽为皇后?”
这么激动的声音,自然是霍予申,易银芽一下子就认出来。
端着参汤的两手隐隐在发抖,她不知道是该留下来继续偷听,还是应该转身离开,来个耳不听为净。
“玄雀国可以成功复立,都是银芽的功劳,你们比谁都还要清楚,忍辱负重的这段日子,一直是谁陪在朕身边吃苦,你们也很清楚。”
尉迟浚的声音紧接着霍予申之后,淡定不乱的飘出尚书房。
“正所谓糟糠之妻不可弃,更何况在朕心中,银芽是唯一的结发妻子,她不是糟糠,而是将要坐镇中宫的皇后,朕绝不容许有人看轻她。”
简单一席话,道尽尉迟浚想立易银芽为后的决心,就算是长伴身旁多年的左右手阻挠,他也断然不会妥协。
易银芽咬唇,端在手上的参汤已经半凉,泪水却停不下来,就像昨晚下的那场雨,一直落。
浚哥哥真的很爱她,也很袒护她,甚至不惜跟左右手闹翻,她何德何能啊……
低下头,易银芽抽抽鼻尖,心儿半暖半凉,手上的参汤怕是没法儿端给浚哥哥喝了,整碗参汤都被她的泪水打坏了。
既然霍予申在,想必匡智深也在,这两人向来就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果不其然,易银芽才这样想着,匡智深的声音便跟着响起。
“陛下的心意,臣等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几年,银芽姑娘跟着佣兵队一起上山下海,还不辞辛劳照料大伙儿的饮食用膳,大家都看在眼中,感激在心底。”
“但是你们却不满意她。”尉迟浚寒声道。
霍予申冲动的道:“不是不满意她,如果陛下是要封易银芽为皇贵妃,自然没有人会反对,但皇后可不是闹着玩儿—”
“所以,连你们也觉得朕想封银芽为皇后是在闹着玩儿?”尉迟浚的嗓音提高不少,明显已动了怒。
一时间,尚书房内的气氛宛如冬雪降下,寒得令人瑟瑟发抖,即便只是站在门外,易银芽端着参汤的双手也禁不住冷颤了数下。
她很想进入尚书房,告诉浚哥哥,不要为了她和他最得力的左右手闹得不开心,但是双脚像是生了根,抬不起来,也动不了。
后面他们又谈了什么,易银芽已经无心再往下听。
够了,这样就够了。
原来,她的存在,竟给浚哥哥带来这么多的难堪。
她还天真的以为,只要能够守在他身边,什么苦都可以往肚里吞……
可是现在,这些苦,全是浚哥哥在替她挡,替她吞。
她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吃好睡,整天只想着回到御膳房,完全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变成他的负累。
她,何德何能?
浚哥哥一心想立她为皇后,是出于对她的爱意,还是因为感激?
无论是何者,朝中文武百官,还有整个玄雀国的子民,都不会乐意见到她登上中宫之位。
但是只要她在,浚哥哥就会执意册封她为皇后,届时事情肯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她在,只是徒惹麻烦,根本无法帮上浚哥哥的忙。
一股出走的决定,油然而生。
易银芽转过身,端着已经凉透的参汤,一步步,远离尚书房。
行经御花园的亭子时,她将参汤连同托盘一起放在石桌上,趁着四下无人之际,低下已经泪满盈眶的脸,横越金碧辉煌的皇宫,走到奴仆出入的小门。
因为她身穿宫人的衣裳,加上气质本就没有名门闺秀的贵气,守门的卫兵自然不会将注意力摆在她身上。
就这样,易银芽出了皇宫,悄然无声的离开。
燕国
锦绣酒楼的厨房,一如既往的忙碌,那种厨房如战场的日子又回来了。
小川和小江两兄弟负责掌勺,还有粗重的刀功,至于巡视火候,以及品尝气味好坏的活儿,则落到了易银芽身上。
几个月前,她离开玄雀国,又回到燕国,再次投靠世上的唯一亲人,也就是她的表姨乐明锈。
“一号桌辣炒鱼皮、海参三吃、红煨肉。二号桌火腿煨肉、红烧排骨、芙蓉鸡,上菜!”
负责跑堂的李大仁,多年不变,依然中气十足。
易银芽一手扶腰,挺着半大不小的圆肚,不慌不忙的伫立在厨房中央,指挥所有人。
所幸锦绣酒楼的一切如故,她才能安心的待在这里,将腹中的娃娃生下。
易银芽摸摸圆滚的腹部,拿起系在翠绿素缎腰带上的调羹,再捧起杯口浅短的陶碗,开始试味道。
“小川,这汤的味道似乎太淡了。”她咂咂嘴。
小川从直冒热烟的大锅后抬头,讶道:“太淡?我比往常多放了半匙的盐,还担心银芽姊会觉得太咸,怎可能太淡?”
易银芽闷声不应。
自从怀孕后,她越来越嗜咸,味觉已经失去以前的准确,再过不久,怕是不适合再待在厨房。
好不容易可以重新拾回从前的乐趣,真是……
唉。
易银芽在心底暗暗叹气,小川也发现她情绪低落,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努力挥锅铲翻炒。
就在这时,李大仁走进厨房,大喊:“熄火,大伙儿都不必忙了。”
易银芽诧异。“大仁哥,怎么回事?”
“有人闹事,乐姨临时决定歇息。”
“闹事?大白天的,能闹什么事?”小川问出大家一致的疑问。
李大仁看着易银芽,道:“负心汉找上门,还带了浩浩荡荡的一队行伍,一副准备拆了酒楼的阵仗,不是闹事,是什么?”
这么一听,易银芽整个人都傻了。
大仁哥口中的负心汉……可能吗?难道浚哥哥真的……
这里可是燕国啊!
想当初,燕帝力用完佣兵队,千方百计想找借口铲除他和佣兵队,那段与冰荷郡主闹剧一般的指婚,应该也令燕国皇室耿耿于怀。
他来这里,势必是要冒着很大的性命危险……
万一来燕国的路途上有埋伏,他贵为玄雀国的盖世霸皇,要是中了埋伏,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思及此,顾不得圆滚的肚子走起路来十分吃力,易银芽快步的走出厨房,一进到大厅,圆眸瞬间睁大。
日夜思念的那道人影就在不远处,尉迟浚一身银白素面绢袍,墨般的青丝,只以一根羊脂白玉簪子绾着,衬得他俊美得像是天上谪仙。
他,真的来了。
此时此刻,正一步步的走过来,站定在她面前,当着满厅客人的面,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因为顾忌到她隆起的肚子,他的动作相当轻柔,小心护着她,以及腹中的胎儿。
“浚哥哥……你怎么会来?”她才开口,就已经哽咽不成声。
“我的皇后在这里,我当然要来。”尉迟浚的音量不大,但是足以让整座大厅的人都听得清楚。
他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他除了她,谁都不要,他的皇后,只能是她。
不论阻拦的风浪,也不理会他人的轻视,他就是要立她为后。
假以时日,所有的人会知道,或许她的出身不高贵,太贫寒,但是她的人品德行,绝对有资格坐上凤位。
“原谅我,因为国事繁忙,一时抽不开身,才会耽搁到现在才来。”
易银芽摇头,眼泪如雨落下。
“浚哥哥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我觉得好惭愧……”几个月不见,他消瘦好多,整个人都憔悴了。
“如果你不愿意跟我走,我才是真的惭愧得没有脸再见你。”
“我不够资格当你的皇后,浚哥哥就放下我吧。”她心如刀割的说。
“我已经颁布旨令下去,你一天不回玄雀国,玄雀国便一天无皇后,要是有人胆敢再上书册封皇后一事,即刻革职。”
“可是……”
“好了,你就别再说了!”站在后头的霍予申忍不住插嘴,也不怕会冒犯已贵为帝王的尉迟浚,责备道:“你一离开,陛下根本无法静心办公,为了你,玄雀国都快丢了皇帝了。”
易银芽好生惭愧,眼眶里的泪水又狠狠往下掉。
“对不起,浚哥哥,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我还以为只要我离开,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尉迟浚望着她,灰褐色眸子里全是柔情。“你不在,什么都平静不下来,如果没有你陪在我身边,再多的江山我都不要。”
他的好姑娘,他心疼的傻丫头,如果不能有她相伴,锦衣玉食又如何?荣华富贵又如何?不过都是过眼烟云。
只有她在,他才能感到真正的满足,那才是真正的富贵。
易银芽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终是喜极而泣的张开双手抱住他。
“跟我走,当我的皇后,陪着我一生一世,好不?”
尉迟浚缓声开口,怜爱的将她拥入怀中。
易银芽不再犹豫,眼眶发热,鼻尖也泛酸,但是面上却扬起光彩夺目的笑容。
她点头,再点头,将手交到他掌中,许下乱世之中,永远不变的承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番外:命?】
玄雀国,元历十二年,国泰民安,太平盛世。
时人称颂为一代霸皇的尉迟浚,是一代明君,不仅成功复立玄雀国,更茁壮国力,使他国不敢小觑,放肆来犯。
出身贫寒的皇后,已经生下多位皇储,为人敦厚温柔,开朗乐天,对待子民如同亲人一般,在特殊节庆之日,还会深入民间,亲自下厨与民同乐,深受子民爱戴。
众人在提起这位厨娘皇后时,言语无不多加褒扬,引以为傲。
帝后琴瑟和鸣,国强民富,人人称颂。
就在这年,当初替易银芽算命的算命先生正好路经玄雀国,也落脚帝京小住几日。
由于这位赫连先生名气大,消息很快传入宫中,不多久,宫中便派来了大轿,迎他入宫。
到了皇宫,才知道原来是易银芽亲自下厨准备酒菜,想感谢算命先生当年的铁口直断。
这下,赫连先生纳闷了。
当初他替易银芽算过,结果她的命却和当初算的都不一样,这还是他活到这么老,唯一一次碰上这种特殊逆转的命格。
“不知皇后可否愿意让老夫再重新算过一次命格?”
用过丰盛的餐宴后,赫连先生向易银芽提出请求。
易银芽虽然贵为一国之后,却从来不摆架子,随和得很,当下便爽快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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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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