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那个在学校里叱咤风云的陈学长;在法庭上口若悬河、业务能力极高的陈律师;还有在律所里说一不二的陈主任……多面的他,好像都战胜不了在厨房忙忙叨叨的准备晚饭的他。 因为那一刻,他收起了职业带给他的满身锋芒,卷起衬衫袖子,放下了被发胶固定住的头发,从容利落的洗菜、切菜、炒菜……他的周遭便围绕着一股子烟火气,弱化了那所有的因为职业培养出来的棱角,变得温暖而又柔和。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甚至没发现过这种美好,因为那个时候,在他的眼中,陈煜生所有方面是均衡的优秀,散发出让他膜拜的光芒,让他不惜从上海为陈煜生而来,做小低伏,宁可帮他拎包,做助理。他的同学说他脑子进了水,毕竟在大城市的大律所跟着大律师混似乎才更有出息。 可是他没有,他觉得跟着陈煜生身边才是他从入学开始到研究生毕业一直以来所追求的。 韦江远来了,发现事情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容易,因为陈煜生与龚月朝之间的那种无人能敌的友情,让他觉得自己才是外人,才是这段感情中付出更多的那个,即使后来龚月朝出狱后去了张州,他们毫无挂碍的走到了一起,他还是觉得陈煜生不够公平,不够爱他。他从小养尊处优却从没在这段感情上有过自信,除了患得患失还有在面对父亲的疾病时,认为会拖累这段感情,会让陈煜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和家庭,所以他在无比的矛盾中选择了放弃这段感情。 毕业时候的一腔孤勇,终于被现实消磨殆尽。 因为这件事,他开始感激龚月朝,如果没有他,可能自己永远都认清不了现实。 再回来,还如当初自顾自的追求,可陈煜生却对他变得若即若离,他靠近一点,陈煜生便躲远一些,他有的是力气,却通通的打在棉花上而无处施展。直到他因为那次事故受伤,他们的关系终于有所修复,那时候,陈煜生无微不至的在病床前照顾他,还为此失去了几件好赚的案子,他这才明白一件事,以前的自己从始至终都幼稚的可怕,他也明白,陈煜生也是爱他的,爱得不比他浅,而且,最终所有的爱情都会回归到朴实的生活中去,冲淡了过往的一切光环。 现在,他们聚少离多,韦江远却不再患得患失,因为他知道,以前的都是虚无,如今才是爱情本来该有的样子。 正在韦江远陷入到追忆往事的情绪不可自拔的时候,陈煜生用筷子夹了块油亮的糖醋排骨递到镜头前,对他父亲说:“爸爸,要不要尝尝。”因为此时的他就是江涛,不叫爸爸叫什么。 “好吃好吃,我要吃糖醋排骨。”他爸开心的叫着。 陈煜生晃了晃筷子,转手塞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嚼得鼓鼓囊囊的,像只漂亮的仓鼠。 “你看,江涛他欺负我,他不给我吃。”他爸转头指着手机屏幕跟他告状。 韦江远说:“那我给你做?” 他爸顾左右而言他,沮丧的问他:“江涛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他了,那个不是真的他。”说着便有了哭腔,陈煜生好说歹说的又在那儿哄。 他们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的过来,韦江远不知道生了病的父亲为什么对陈煜生这么执念,或许是他年轻时,失去了挚爱的大儿子所产生的遗憾一直带到了现在。 韦江远为难的看向镜头,陈煜生与他交换了个眼神,说:“那让江远带你来随江?” “随江,随江是哪儿?” “江涛就在随江啊。” “好啊,好啊,就去随江,咱们什么时候走?”老人开心的鼓着掌,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吃了年夜饭,韦江远去厨房帮母亲收拾,顺便又切了点水果,出来便看见父亲穿戴整齐坐在门口,脚边还放了一个行李包,那架势是今晚就要去随江找陈煜生。 韦江远蹲在父亲面前,用果叉叉起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老人倔强的转了头,拒绝,还说:“我要去随江,找江涛。” 韦江远掏出手机在他父亲眼前晃了晃,“票我都买好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现在没车了。” 在与陈煜生商量之后,他就决定带着父母去随江住几天,大年初一的飞机票都很容易就买到了。明天一早,陈煜生也会开车从随江动身去张州,接上他们再回随江。原本是下了飞机赶火车的计划被陈煜生否定了,他担心老人一路颠簸受不了,所还是开车比较方便。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到随江?” “明天晚上这个时间,是不是很快?好了爸,吃了水果就快去睡觉,明天我们要很早就走。”他动手把父亲整理好的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那个包沉甸甸的,陈煜生悄悄拉开拉链看了看,里面塞得全都是亲戚送过来的年货,有成包的笋干,有装在袋子里的腊肉,还有几盒干果和糖果,满满当当,鼓鼓囊囊。 韦江远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去又帮他把外套脱掉。 “好。”生病之后变得特别执拗的父亲,这次竟然乖乖的答应了,只因为明天晚上就能看见陈煜生,也就是江涛了。 安顿好父亲,他和母亲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父亲生病之前的春节,家里都会热热闹闹的聚上一堆的亲人,而这几年,因为父亲不喜欢人多,便一般就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和别家这张灯结彩的团聚一对比,自家就显得有些凄凉了,可是却难得的安静。 他见母亲皱着眉,有些忧心地看卧室的方向,心里清楚这是在担心他们,尤其是父亲到了随江会不习惯,韦江远劝道:“煜生说他爸妈要留我们多住些日子,我那边也有房子,妈你不用担心。” “哎。”她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了韦江远的手,“我原本以为陈煜生那孩子会像现在的年轻人似的不定性,因为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很张扬的人,没想到……他那么有耐心。” 是啊,很多人第一次看见陈煜生都会被他的表象所迷惑,他平时浮夸的表现,是任何一个家长都会想多的那种,殊不知,这是他的一种保护色。 韦江远想了想,跟母亲说了陈煜生小时候的经历,“他说他小时候,爸妈就一直在外地工作,他被留给了四位老人轮流照顾,那时候性格很懦弱,初中时候还被班里的同学欺负,是和他好朋友一起扶持着走过的中学时代。后来大学毕业,收养了堂哥的女儿,一个年轻人,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又要创业,他很坚强,也很强大,这才能走到今天。当年我也是被他的精神所吸引,因为他站在辩论赛的辩手席上,一张口就镇压了全场。”韦江远说着就笑了,脑海里浮现的是初见陈煜生时的惊艳,他自诩好学生一个,可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这种气场强大的人。 “你那时候就喜欢他了呀?”母亲吃惊的看向他,“不过在他身上看不到你说的小时候的影子。” 韦江远没隐瞒,“是啊,他和他朋友都很强大,他朋友也很厉害,小时候也是被同学欺负的那种,比他还要惨,以前是老师,因为一些事情,哦,但不能说他坏,蹲了几年大牢,出来之后,就一直在一家企业做高管,非常厉害。正好这次,带你认识他一下。”他现在已经放下心中的芥蒂,可以坦然的去跟别人讲龚月朝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韦江远点头。 “难怪那时候你说什么都要去北方,就是去找他的呗。” 韦江远笑了,揽过母亲瘦弱的肩膀,说:“他很好,我很爱他。”说罢,靠在了母亲的肩头。 母亲的手摩挲着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你觉得好就行。” 陈煜生接到了韦江远一家三口,他拉着被裹得严严实实,因为好奇而四处张望的韦江远父亲的手,亲亲热热的喊着“爸爸”。 韦父就只知道喊他江涛,一个劲儿的问:“这就是随江吗?” 陈煜生解释说:“不是,这是张州,我先带你们去吃饭。”他转身对韦江远说:“小朝订了饭店,说吃了饭再走。” “哦,好,龚老师他回随江吗?” “说是初三再回,秦铮铮那几天才有空。”与这边解释完,又对韦江远的母亲说:“阿姨,您没多穿点儿啊,张州很冷,随江更冷。” 女人笑着拍着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说:“这穿得够多了,江远说室内暖和。” “对对对。”陈煜生带着他们走到地下停车场,安顿好行李。 韦江远看着在自己家人面前表现得十分周到的陈煜生,他的眼睛开始有些模糊。因为自己幻想了好些年的爱情,终于成了他心中最想要的样子,满满的生活气息。 陈煜生看韦江远一直盯着自己,睁圆了眼睛问他是不是有事儿。 韦江远回过神,对他摆摆手,说:“没事儿,就是想你了。” 陈煜生白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他父母都在,说这些干什么。 和龚月朝、秦铮铮两个人吃了顿饭,他们便往随江赶了。 似乎因为见到了陈煜生,车子刚上高速,据说在飞机上闹腾了一路的韦父终于安静了下来,坐在后座上很快就睡着了,陈煜生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早就把他们接过来的,大过年的这么折腾。” “谁知道我爸他见到我理都不理,就嚷嚷要见你。” “你还吃你我的醋,看把你出息的。” 韦江远笑笑,没好意思辩驳。他似乎在陈煜生的话中听出了引申义——你爸爸就是我爸爸呀,毕竟他都开口叫了爸。 到随江时,天色已经晚了,韦江远还说要直接去他那个房子,可陈煜生没听他的,说:“我爸妈把饭都做好了,吃完了饭再过去。” 韦江远巴不得这样,带着父母下了车。 陈煜生的狗八条是个人来疯的主,见来了客人,就在院子里面撒了欢儿的蹦跶,韦江远带父母进屋,那二位常年在外面玩的夫妻忙忙叨叨的在往桌子上摆做好的菜,正在读大学的陈苗还懂事的与二位老人拥抱。 韦江远对他的母亲说:“煜生把女儿教得很好,成绩也好,等春天开学,会去美国做两年交换生。” 亭亭玉立的女孩儿腼腆的笑着,举手投足间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他的父亲,这时候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个红包,说要给自己的孙女,陈苗哪里好意思要,便往外推,不等老爷子生气,陈煜生递给女儿一个眼神,陈苗乖乖的接过来,甜甜的说了句:“谢谢爷爷。” 这是两家老人第一次见面,陈煜生父母的热情,化解了一切韦江远所设想的尴尬,这竟是这几年来,他们家过得第一个热闹的年。 这个晚上,韦父难得没在睡前闹,他还很适应随江,临睡前他扯着陈煜生的手,说:“江涛好,孙女好,我开心。” 从韦江远这边回到陈煜生自己的房子,走路也就五分钟,陈煜生没急着走,他们就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灯光,把陈煜生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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