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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是故意的,阴差阳错, 谁知道还有这码子事……”
“我他妈叫他别提别提,他听进去了吗?”
聂倾罗沉默片刻:“段澜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见珩一顿, 然后笑着往玻璃杯里又倒满啤酒。
他接到沈崇的电话,赶到酒吧时, 段澜甚至还在喃喃重复一句话。
“为什么要骗我。”
他像一只提线木偶似的, 僵直呆板站在远处。偶尔抬起脚来,直愣愣地瞎走。沈崇不知道, 犯病时他们病人都是有很大力气的, 想去抓他, 一下被挣开了, 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眼冒金星。
李见珩好不容易才把段澜安抚好——说是安抚, 根本像是生拉硬拽——至于后来怎么大费一番周折才成功让段澜闭嘴, 并把这位爷带回自己家, 李见珩不忍回忆。
直到他给段澜强喂了几粒安眠药,他才昏沉睡去。
安眠药是李见珩自己的——他有时也得靠药物维持正常睡眠。
“他人呢?”
“在家呢吧。”
“你放他一个人在家?”
“我灌的药量挺大的……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聂倾罗叹气:“你疯了吧你。”
李见珩眉心直跳,像有一根针不断戳着额头这一点,疼得他直闭眼,边揉边说:“我真应该算到的,不然为什么苏蔷出事之后,他突然那么大反应。”
“你是说……他精神分裂的产物,是苏蔷?”
“嗯。”李见珩三言两语和聂倾罗解释清楚,“一直没发现,拖到现在,不知道病情发展到什么地步。”
聂倾罗不懂他们学科专业相关的东西,只能沉着脸拨弄盘子里的孜然料。
忽然听见李见珩说:“我真觉得我挺失败的。”
聂倾罗抬头。
“我那时信誓旦旦地和他说,我一定能把你治好……我怎么敢开这种海口?”
“……你别想那么多,这也是好事,现在你发现了这个情况,不就可以对症下药了吗?”
“对症下药有用吗?”李见珩忽然笑笑,“如果对症下药有用的话,诸元元会自杀?余书民会死?”
聂倾罗一怔——他没想到李见珩忽然提这个。
却又听李见珩说:“我遇到很多最后放弃治疗的病人……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么无力过。”
“……你不能这么想。你要总想着他们两个,就会成心结,会成阴影……你是医生,你自己不清楚吗?”
“你知道昨天去抓人的时候,段澜和我说什么吗?”李见珩忽地打断他。
“说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来抓我的胳膊,然后问我说,‘你是真实的吗?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吗?’然后又去戳自己,自言自语说,‘我呢?我是真实的吗?……我还活着吗?’”
李见珩笑笑,看着手边的一碗旮沓汤逐渐坨成“糊糊”,忽地伸手用筷子一戳:“最后他说,‘我也配活着’。”
聂倾罗长久沉默,李见珩便接着说道:“我最怕这个。”
“我最怕连病人自己都放弃自己……那经验再丰富的医师,也没有办法。”
“我本来想下周辞职的。专心对付段澜一个人……如果真不行,就关在家里,照顾他一辈子我也认了。现在想想……要不明天就去递辞呈吧,不差这点时间。”
“你冷静一点,”聂倾罗凝视他扣在玻璃杯上青白的指节:“不至于。”
“至于,聂倾罗,你不懂。”李见珩说,“你不明白……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在你面前离开了,那么年轻无辜的生命就这样离开了,别人却不懂得珍惜,你甚至束手无策,一点办法都没有……久而久之,你不仅觉得失败,你还觉得‘害怕’。”
“就像现在,我害怕再面对下一个病人,害怕再面对挣扎努力之后的失败……会让我觉得人生怎么这么难。人生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
可聂倾罗眼神一动,忽然打断他:“你刚刚说什么?”
李见珩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
聂倾罗皱眉:“不公平,再往前……怎么样失败?”
李见珩回忆片刻:“……挣扎努力好几次,又失败了?你说这个吗?”
聂倾罗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和我说,段澜有个心结,你总是摸不到。”
李见珩笑笑:“我现在也没摸到。”
聂倾罗皱眉:“你说不是过去的事,不是……刘瑶,不是别的,而是更深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他害怕的和你害怕的一样,是‘悲剧重演’,是‘束手无策’?”
“你什么意思?”
聂倾罗却喃喃道:“是这样……我觉得是这样。大队以前有个老缉毒警,算我半个师父,这么多年来只有一次任务失败,而且那次后果特别惨重,牺牲了三四个人,都是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后来他就转文职了,说是没有办法拿枪了。……是了,我觉得是这样,所以苏蔷的事请让他有那么大的反应,因为那就是‘悲剧重演’。”
李见珩声音很轻:“谁的悲剧……重演?”
聂倾罗沉默良久:“他自己的悲剧……”
“周蝉的悲剧。”
——于晓虹看见李见珩披着白大褂、从门诊楼口走来时,大跌眼镜:“我以为你不干了。”
李见珩对她笑笑:“本来是有这意思。”
于晓虹直摇头:“你胆子真大,科长那么在群里呼你,你也不理,大家都说李大夫要辞职了。那怎么又来了?”
李见珩拉开椅子的手一顿,旋即状若无事:“养家糊口,混一天是一天。”
——丘小墨坐在李见珩面前时,非常局促,两只手十根手指七扭八乱地搅在一起,似乎要把自己的关节都拧断。
这是一个短发、皮肤黝黑,身材偏胖的姑娘。
李见珩把病历向下一翻:暴食症。
“多大了?”
“十五,初三,要中考了。”回答他的声音却是一个尖细的女声。
李见珩一抬头,看见丘小墨背后站着一个女人——丘母与亲生女儿截然不同,瘦、高、皮肤白皙,只是脸太长,嘴唇小而薄,分明显出几分马脸一般的刻薄劲儿来。
李见珩微微皱眉:“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症状?”
丘小墨刚一张嘴,要说什么,女人抢先答:“上个月底,就一次没考好,我说了她几句,然后她就跑到卫生间去吐,我一看——”
“我没问你。”医生忽然打断她。女人一怔,可李见珩看也未看,只冲丘小墨笑笑:“什么时候?”
丘小墨反倒不敢说话了,抬头怯懦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嘴角向下一撇,心里似乎有气似的,冷声道:“问你呢,你倒是说啊。”
话音方落,又听得医生说:“你是——”
丘母一怔:“她妈妈。”
“那请你出去吧,”李见珩声音很冷淡,“我和病人一对一谈就可以了。”
“我是她妈妈,是家属,怎么就不能——”
“你愿意让她听吗?你要愿意……也行。”李见珩扫了丘小墨一眼,轻飘飘地说。
丘小墨从未想过,这医生只言片语,竟让她爆发出生平头一回的勇气,敢于无视母亲炽热的视线,冲他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事情,家里人知道吗?包括其实从六年级开始,就有催吐行为?”医生一边在病历上“刷刷”写着什么,一边轻描淡写——起码丘小墨是这样觉得的——轻描淡写地问她。
“不知道吧。我从来不和他们说。”
李见珩笑笑:“暴食症和内分泌失调有很大的关系,你不正常的饮食和暴食症互为因果,而最开始的起因只是因为……外界的刺激。她们说的话……无论是说你黑、说你胖,还是调侃你的发型和外貌,这些无意义的对你本人的攻击,让你产生了压力,产生了心理阴影。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别放在心上……正常饮食,吃点调节内分泌的药。有暴食或者不进食、或者催吐冲动的时候——忍住。”
“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在意他们说的话……”
“你必须不在意。”医生说,“这是每个人都得学会的事情。从前我也不会……小孩子骂我有娘生没娘养的时候我也会和人家打架。”
丘小墨一愣——她没想到医生会说这些。
医生笑笑,很快结束了一瞬间的自我剖析:“我有一个朋友和你很像。她比你倒霉,发胖是因为小时候吃错药导致的激素紊乱,不可逆的,从小到大一直被人嘲笑身材。她其实很在意,但总是装作不在意,等到了高中毕业的时候,终于扛不住了……后来她去了一个新环境复读,很走运,那儿的人都有素质,从来不拿人的身材开玩笑,她也难得认识了几个朋友,第二年高考的时候,超常发挥去了浙大。”
李见珩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现在想想,如果匡曼不是这么走运,不是有幸重新选择一遍,下场怕和丘小墨相差无几。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遇到好人,不是都有机会去到新的环境……你能做的只是自己变得更强大。”
丘小墨微怔:“您不觉得……催吐恶心吗?”
“不觉得,”李见珩声音冷淡,“恶心的是嘲笑你的那部分人,他们应该来出医药费。当然了,暴食症在精神科……可真不算什么。”
“您不觉得……我们有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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