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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珩叹口气:“不啊。说实话……谁没点病呢?”
“你的症状还算轻,心理障碍因素更多一点。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
丘小墨愣住了:她从前也在镇上看过心理医生,但那些医生从来不尽职尽责到这个地步。还是说……大城市都这样吗?
“怎么了?”
“没事……不会打扰您吗?”
“会啊,”李见珩笑笑,“但是没办法。这是我的工作。”
他冲丘小墨摆摆手,意思是“结束了,你可以走了”,整个人重新转回到电脑面前:“从前我不懂,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失败。这不是服务业,我们做医生的不短病人什么,你们治好治不好,我们只要恪守原则、循规蹈矩就可以了……可我忽然意识到这样不行。”
精神科病情最复杂、成因最古怪,科学治疗手段也是最无力的那一个……
他从前不敢越界。
就好像明知道诸元元的死是父母一手造成的,他不敢在这对夫妻面前大放厥词。不敢明明确确地告诉他们,是你把你的女儿从身边推开,推向深渊。
可是今天他忽然有了勇气,忽然不愿意将就下去,因为聂倾罗点醒他——
“段澜的心结……谁都有。那个心结叫作‘价值感’,叫作‘信念感’。”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了,看不清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因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能做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他看不顺眼的东西,那些刻薄自私的指责、指手画脚的训导和高高在上的态度。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
人潮汹涌,逆流而上。
——“你那时说的是对的,他缺一个让他坚持下去、让他有勇气面对生活的……执念和契机。就是我说的价值和信念……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坐在昏黄灯下的李见珩随手扑开一只飞蛾,沉默许久,才冲聂倾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你明明都说出来了。”
“啥?”
“价值。”
李见珩掏出手机,迅速扫码买单——“没时间跟你废话了,我想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事成请你喝酒。”
留下聂倾罗一个人坐在路边风中凌乱。
他迅速开车回家,一看,段澜果然不在。
小骗子平时肯定和他撒谎了,他睡前偶尔服用的安眠药剂量绝对不是段澜自己说的“两三片而已”。否则李见珩到家时,不会看见这空空如也的卧室,和被人掀开的羽绒被。床单上还有二三褶皱,残留段澜身体余温。
李见珩在心中的账本上添了一笔,心想等把人抓回来之后一定和他算账。可他克制住内心一瞬间暴戾黑暗的冲动,起身到书柜下方打开一处暗格。
暗格打开,是一只木盒。木盒之中,用黑色绒布整齐盖着两只金镯子。
蒋瀚云的电话在这时不知好歹地打进来:“我听说你们又吵架了?”
沈崇个小兔崽子永远把不住嘴。
“没吵架,你别听沈崇胡说。”
“我听说了他的事情,本来还担心,后来告诉我你把他带走了,我反而不担心了。”蒋瀚云笑笑。
蒋瀚云好歹算他半个情敌,李见珩没什么好脾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蒋瀚云似乎在喝酒,“就想告诉你,你对他好点,看紧了,别乱跑。小爷不打算在他这棵有主的歪脖子树上吊死,但是你万一一个没看见,我也不介意把他抢走。”
“……有病。”李见珩翻了个白眼,径直摁了挂断。
蒋老板喝酒喝得吹胡子瞪眼:草,他李见珩算什么东西,小爷头一回被人挂电话!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完结。?
第114章 治愈
段澜又变成了一只缩头乌龟, 常态躲在“A+”最深处的小书房里发呆,有时是翻看一些老照片,有时只是呆坐着。
连小猫都不准进去。
他在书房里呆多久, 李见珩就每天孜孜不倦地敲门敲多久。
沈崇胆子肥了,已经不听自家老板使唤, 放李见珩长驱直入, 段澜不得不给书房换了把锁,这下沈崇也没有钥匙, 又不能24小时堵在门口逮人,一时间拿他没有办法。
李见珩见招拆招,贴着沈崇耳边说了什么。
于是等段澜在睡梦中听到门外传来“嘟嘟嘟”的巨响时,他意识到大事不好。
出门一看, 长廊上各色带血眼珠、手臂、骷髅头和白骨都已经被拆了下来,十分不尊重地堆在一旁。纯黑色的墙纸也被撕破, 糊上一层新的浅蓝色的立体壁绘。
段澜脸都黑了:“……李见珩!!!”
李医生正拿着滚筒滚油漆,闻言回过头来, 平静地说:“蓝色有利于你保持心情平静开朗,也显得空间宽敞。你不懂色彩心理学, 不要乱来。”
段澜:“这好像是我的地盘。”
李见珩说:“管他呢。”
段澜的脸色在看到工人篮筐里, 那一排长翅膀的丘比特小天使时,当即变得更难看了。
他绕着李见珩走, 李见珩却不依不饶地跟在身后。
段澜终于忍无可忍:“你有病没病?”
李见珩平静地看着他:“谁有病,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他勾勾段澜锁骨上的黑色项圈和指纹银牌, 垂着眼说:“我的病人胆子大了, 不和我商量就乱跑, 我还没算账呢。”
段澜是真的想认真地和他交涉:“李见珩。你真的别管我了, 我不会好的。”
李见珩却说:“我劝你想清楚再说话。‘我不会好了’,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你不相信我。”
段澜还不及反应,便见李见珩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只一个照面,段澜懵了。
一对非常漂亮的金手镯。
一条小龙,龙须外翻,“金龙戏珠”。两花一叶,玛瑙铃铛。
多年前,他为了给李见珩凑齐姥姥的手术费,把这对意义过于重大的金镯子当了出去。他本以为很快就会赎回来,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少年时代居然彻底走向崩溃,一切不可控地分崩离析,他彻底不和刘瑶来往,也没有余钱赎回传家宝。
等想起来找回典当行,老板却说早就转手让人了。
竟是被李见珩买去了。
段澜声音有些哑:“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见珩叹气:“以后别和马腾超来往,小王八蛋嘴上把不住门。”
段澜才想起来,他曾经告诉过马腾超自己当了些东西凑齐了钱。
当然不会是马腾超自己要和李见珩说的——李见珩自己去追根究底问的,他总是把一切都记得很清楚。
只要和他有关,和段澜有关的一切,他都记得。
李见珩说:“我不会还给你,我出了钱,它是我的了,怎么支配,都听我的。”
可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却把其中一只戴到段澜右手上。
就好像他的左手上戴着一串黑曜石项链,项链主体是李见珩送他的那只木雕;还拴着一只皮手环,和项圈一个风格,黑色皮革加上铁质圈环,是李见珩的“标记”。
他的手腕细白、纤瘦、脆弱,玛瑙铃铛轻轻一跳,仿佛是他的心跳顺着血管奔流到手腕上,也轻轻一跳。
段澜声音很低:“不是不还我了吗?”
李见珩说:“不是还给你。是我送你的信物。”
“我和你说过太多次了,你的病是心结,你打不开,一辈子也走不出去。现在我终于知道你的心结是什么,我可以为你打开,就看你敢不敢相信我。”
“我不想和你废话,段澜。”李见珩将另外一只金镯放在段澜手心:“我给你时间,想明白了,带着它到三院来找我。”
“……等你亲手替我戴上。”
他在灯下打量这对失而复得的金镯许久,终究没舍得把手上的那一只摘下。
那只老木箱还好生躺在床下,尘封着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与往事。
钥匙已不带在身上了,而是放在书柜边。他很久不打开,钥匙都落了一层灰。
“吱呀”一声掀开木箱时,飞舞的尘埃叫段澜咳了几声。
他从最上方拾起那张明信片。港城潮湿,明信片的边角都吃水柔软、卷曲、泛黄,唯有笔迹还算清晰。他轻轻抚过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一时间想不出刘瑶伪造它时,是什么心情。
她有太多善意的谎言,却不知道谎言本身太伤人。
确实是刘瑶写的,她经常在段澜的试卷上签名写评语,段澜本该认出来的,可那时他怎么就没发现?
原来那时他的理智被思念冲昏了头,刘瑶一个拙劣的谎言,都让他信以为真。
不知怎的,段澜一闭上眼,忽然想起过去的某一天,刘瑶开车送他回家,在地下车库时,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段澜的脸,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是妈妈对不起你,段澜……我没能陪你长大。”
他忽然觉得很累……人的一生竟是这样过去的。
他其实心里很早就有这个感觉了——段风弦已经不在了。他年轻时还对此抱有不现实的期望,以为只是父亲不愿意见自己,或是刘瑶不让他见。可他长大之后,历经人事,心里非常清楚,天底下少有这么狠心的父母,起码他的父母不是……
其实段风弦就仅仅只是不在了而已。
让他震惊难过的不是段风弦去世这件事,他早有预料。让他不甘的是刘瑶……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段澜犹豫再三后,请蒋瀚云再次去查刘瑶的现状。
她的近况寥寥无几,几页纸段澜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她自己开了公司,鲜少露面,唯一出现在公共场合里的几次,是在地方乡村小学的捐款盖楼仪式上。照片里的背景很熟悉,天高云净、风来叶动,炊烟袅袅的小山村一派寂静,他就问蒋瀚云这是哪里。蒋瀚云动手查了查,皱着眉告诉他:“呃……飞来镇?清远下面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你去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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