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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负责。”
三个字掷地有声,尉殊握紧了拳看着他睚眦欲裂:“我负责!出了什么事我都可以负责!”
男人被少年的声音震住,愣在原地。
尉殊放缓了声音,很闷:“叔,你知道沈渊去省会是干什么的,他明天早上九点的考试,可是从省会到燕城的要坐一个晚上的火车,他就算现在知道,现在坐火车,回来也差不多要到明天早上十点。”
他抬头,看向男人,那张看着有些凶恶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他又继续说:“过了明天的考试,他就有可能在国内顶尖的传媒院校上学,会有一个……锦绣前程。”
尉殊声音平缓低沉,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用什么样的心情制止马叔。
他是有私心的,可他同样知道沈学民对沈渊有多重要。
马叔放下手机,但也保持着自己的坚持:“那就明天等他考完试再说。”
尉殊不再争辩,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都不再说话,空气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马叔有些烦躁地揉着头发:“救护车怎么还不来。”他看向尉殊问:“过了多久了?”
尉殊也在看时间,算了一下时间,皱起了眉说:“快四十分钟了。”
“妈的!不如让我背下去打车得了。”马叔一停,顿时有些暴躁。
他当然不希望沈学民出事,他因为眼睛的原因本来就没有稳定工作,现在只是偶尔帮沈渊照顾一下,也不需要多用心,一个月就能拿到一笔在楚城不菲的工资。
现在沈学民出了问题,不说钱的事情,万一沈渊把这人的死赖在他头上。
这么想着,马叔心里突然一紧,盯着尉殊说:“这事儿是你最先发现的啊,不怪我。”
“无你无关自然就不会赖上你。”尉殊冷静地开口。
马叔有些不乐意了,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然而不等尉殊回应,楼下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他赶紧跑出去站在楼道往下看,不一会儿就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了进来。
楼上楼下的住户听着救护车的警笛,打开了紧闭一天的房门出来看热闹。
本就拥挤的兰府巷更显堵塞,人流和杂物将空间填充。
尉殊喊着让急救人员赶紧上楼,对沈学民进行了简单救治,帮着将人一路抬下楼。
耳边是喧嚷的人声,毫无根据,只是凭着上下嘴皮轻轻一碰,就这样简单地将卑鄙的心表露无遗。
“我就说这老头活不了多久吧,都成那样了,多连累人。”
“而且他那孙子才过了十七,真受到了天天帮人擦屎端尿?”
“这个人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听说是同学。”
“噗——哪来的同学这么热心,八成心里有鬼。你看那老头头上那个血,说不定就是他搞的。”
“……”
耳边是恶意的中伤,杂糅在一起堵在尉殊的心口,可他无心争论,只是慢慢咬紧了唇。
“滚一边去,一天天的就你们她妈长了张嘴。”
突然,一旁的马叔转身,对着楼上楼下吃瓜的人们,特别是几个捂着嘴讨论,结果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的老婆子身上,高声骂道:“等你以后瘫了,你儿子不管你,你他妈就舒坦了是吧。”
“马瞎子,你咒谁呢!”女人勃然大怒。
马叔用独眼横了她一下,丝毫不惧,凶恶地说:“咒你这个碎嘴婆!”
他说完,跟着尉殊上了救护车,安慰道:“别管她们,就是闲的。”
“谢谢。”尉殊敛着眸子。
Chapter85
尉殊又一次守在了急救室的门口,第一次是沈渊发烧,而这次是沈学民自杀。
期间沈学民醒来过一次,他盯着医院的墙壁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用无比绝望又带着祈求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说:“让我去死,让我去死——不要管我了……让我死吧。”
尉殊就站在一旁看着,听着老人说让他去死。
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沈渊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尉殊的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扎了一下。
尉殊在一旁屏气凝神,又忍不住去想,如果是沈渊,会怎么样。
是不是会直接哭出声来。
医生说沈学民很危险,本来就是脑梗,结果还狠狠磕着脑袋,明显就是在求死,医院的医生见惯了这种瘫痪人员自杀的案例,面不改色地抢救。
沈学民再一次晕了过去,急症科主任也过来了,表情始终严肃。能做的都做了,主任也慢慢停下动作,默然的对守在一旁的尉殊和马叔摇了摇头,又慢慢安慰他们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尉殊顿了一下,完全不敢往自己想的那方面想。
然而医生并没有为他解惑,只是默默给了他一个要节哀的眼神。
医生们慢慢走开,还有旁边小护士惋惜了一会儿又小声讨论——
“上个月,隔壁县也有个瘫痪老人,让家里小孩把农药递给他喝了,嗐——这人啊,老了随便生个病都危险,何况是一下子瘫了,谁受得了。”
“我看那个人头上的伤,也不知道用什么磕的,看得我都头疼。”
尉殊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脑中一片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茫然又无力。
马叔也坐到了旁边,说:“你先回去吧,这里我守着。”
尉殊摇头,“我在这而坐一会儿。”
他想再等一会儿。
可是他守在医院五个小时,也没有传来什么好消息。
“你快回去吧,时间这么晚了,家里大人该担心了,没事儿,我看着呢。”
这个长相粗犷的男人,尽可能放轻了声音说。
尉殊没再坚持,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说:“明天中午之前,一定不要告诉他。”
马叔摆摆手,“知道。”
*
沈渊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彼时他刚刚考完试回到酒店。
消息是马叔打电话告诉他的,简单的说了一下爷爷的情况,并且告诉他昨天是尉殊不让他告诉自己,害怕耽误了他的考试。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的,说:“知道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爷爷自杀的消息后,心里除了急切外还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冷静。
似乎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了爷爷会离开他。
沈渊这样的反应,马叔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说:“你那个同学都是好心的,你别怪他。”
“我知道。”手上握紧了手机,沈渊慢慢说,“我马上买票回来。”
放下手机,沈渊猛地坐在了床上。
他点开手机发着微信。
一个叫不醒的舔狗:谢谢你将爷爷送到医院。
发完消息,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完行李,买了最早的一趟火车往楚城走,可即便是最早的一趟,到楚城也已经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上了火车坐在位置上,沈渊第一次体会到了交通的不便。
手上传来震动,他垂下头摁开手机界面,是尉殊回了消息: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他回:早上7:14
沈渊说完就想摁灭手机屏的,然而视线看到了聊天界面上的显示——正在输入中……
是殊不是叔:对不起……昨天马叔想告诉你的,可是我怕你什么都不顾的回来,所以让他今天再告诉你
是殊不是叔:你不要生气,也……不要怪我
沈渊敲着字:我知道
-我不怪你
敲下最后一行字,沈渊摁灭了手机屏将其装进衣服口袋,视线慢慢地移到了窗外。
早春远山此起彼伏,还有晴朗碧空下的烈日斜斜地摄入,有些晃眼。
他垂下眼,整个人都恍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堵在心上,总之十分压抑。
他有点想逃,可是脑海里都是关于爷爷的记忆,它们肆无忌惮地跳动着,让他既不能逃避,又在无能为力中自我折磨。
像是踩在了空中,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又好像漂浮在海面,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岛。
他强迫着自己不去想,靠睡觉来渡过这漫长的十五个小时。
靠在椅背上脑袋猛地恍了一下,磕到了车窗玻璃,沈渊蓦然睁开眼。
天已经很黑了,车窗外只剩下城市灯光快速闪过,在眼前形成点点橙色光晕。他回神,在车厢扫视一圈,人们抱着行李熟睡,姿态各异,除了偶尔响起的鼾声,整个空间寂静又冷清。
夜里有点冷了,动了动有些僵的腿,沈渊将放在腰侧的书包拿到怀里抱着,又从里面掏出水喝了一口。
冷水下肚,喉间一股冰凉,沈渊在瞬间清醒。
他低头,摁着手机想看一下时间,结果入眼即是尉殊的消息——爷爷……去世了。
心跳似乎停了一瞬,沈渊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落在屏幕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是殊不是叔:爷爷……去世了。
是殊不是叔:对不起……
是殊不是叔:真的很对不起……
余光撇了一眼手机左上角,十点了。
聊天界面上的文字似乎变成了实质,巨大的悲哀排山倒海般袭来,直直的压在他的胸口。
瞬息之间的,他似乎坠入了万丈深渊,强烈的失重和孤独感将他包围。
心里,空成了一片。
没有回消息,沈渊猛地弯下腰捂住了嘴。
低低的抽泣声在车厢响起,又很快淡去,没人会知道,有个少年,在一个小时前没了最后的亲人。
沈渊将脸埋进手臂间,双眼通红,眼泪从眼角滑下,笔直地滴落。
他死死地捂着嘴避免自己在火车上哭出声来,可心里真的太难过了,眼泪止也止不住,慢慢在黑色的书包上留下一小滩泪渍。
等到眼泪终于落不出来了,沈渊才在无声中抹了一把脸,手指落在屏幕上开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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