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央吸了吸鼻子，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瓮声瓮气的，“他骂我我会骂回去，他打我我报警抓他，可你不能跟他动手。”
程宜城双手捏拳，别过头说：“知道了。”
路央嗯了一声，气氛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程宜城似乎听到水滴砸落在皮肤上的声音，很细微，像羽毛扫在手上。他转过头，想跟路央说天要下雨了。
下雨的不是天，是路央。
他珉着唇，哭起来无声无息，眼睛一眨，一颗豆大的泪珠就哒一声落在手上，连睫毛都是湿漉漉的。
“我是心疼你，我看着都吓死了。”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惊吓愤怒都不及后面的担忧和心疼，路央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在乎程宜城。
程宜城有些手足无措，想动手安慰结果不小心扯到了受伤的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此时路央还流着泪，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不停：“也不是说不能打他，但前提是不能受伤。像今天这样，根本就不划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也是为你好。”他话说得颠三倒四，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懂，最后还要点个题，“反正你不能这样跟他面对面打，你会受伤。”
路央说完后，程宜城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还是没回应。就在路央懊恼，会不会说得太多的时候，程宜城低笑一声。他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路央的后脑勺，答应道：“知道了，我下次不打架了。”
程宜城从小品学兼优，从不屑于用武力解决问题。但这次，他觉得打架其实也还行。
第十八章
现在已经深夜。路旁偶尔有人经过，借着月色看到坐在长椅上的两个男人，一个红着眼低着头，另一个年轻英俊，但脸上带伤，都不禁多停留几秒。
路央披着程宜城的外套，冷静了好一会儿。眼泪被风吹干，贴在皮肤上又粘又冷，像糊了一层不透气的面膜。他伸手去摸程宜城的手，冻得瑟缩了一下，隔会儿又重新覆在上面。
“干什么？”毫无温度的手覆上来，一时竟不知道谁更冷。
路央嗫嚅道：“我给你暖暖。”
程宜城觉得路央哭傻了，客观公正的说：“我们手一个温度，暖什么啊？”
“负负得正嘛。”
程宜城笑了，嘴角破皮的地方随着动作拉扯得生疼。他皱了皱眉，咂摸着路央刚刚的话，又觉得没那么疼了，捧场道：“你说的对。”他言行合一，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他的手要大许多，能完全把路央的手包裹住。
实践出真知。
负负没得正，两只手叠在一起，赤裸裸的，没什么遮挡物，桐市冬天的晚风吹在上面，短短几分钟就没了知觉。
“回去吧！”路央先抽出手，使劲搓了搓，暖和不了分毫，“我们太傻了，外面这么冷，回家才能暖和。”
程宜城心中叹了口气，感慨这场傻瓜吹冷风行为终于要结束了。
路央给保安发了个消息，请他明天去照看一下自己的小电瓶，随后又叫了辆车，载着跟程宜城一起回家。
深夜不好找车，两人又在外面吹了会儿风才约到，等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路央看着程宜城受伤的手，唠唠叨叨没完，“记得别碰水，要按时消毒换药，别吃什么辛辣上火的东西，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
程宜城一句一句听着，最后等人说完才点头，表示完全明白。
他站在门口，玄关的暖光灯照下来，稀稀疏疏的洒在他头顶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眼神却比头上的光还温柔。
“好好休息，以后别哭了。”他这样嘱咐。
其实路央想反驳，他不是爱哭的人，那是又气又惊又心疼，情绪大起大落后的反应，等哭完缓过来就没事了。
但一堆解释的话也没说出口，他知道程宜城不会在乎那些，只笑着说：“我知道了，晚安。”
程宜城习惯性的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以前软，又湿又冷，但他还是很喜欢。
“晚安。”
门关上，路央赶紧去浴室洗澡洗头。热水淋过冰冷的身体，身体带着灵魂都舒服了起来，僵硬的四肢慢慢有了知觉，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浮起了粉白。
洗完澡，路央很快就上床睡觉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原本以为会睡不着，结果他入眠入得比往日都要快。
*
程宜城回了家，家里灯火通明，程宜情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动静蹭一下站了起来。她脸色不是很好，卸了妆的皮肤有些暗沉，两道重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头发也有些凌乱，仔细看连衣服都没换。
程宜城看了看时间，一点半了。
他轻声问：“怎么还不睡觉?”
程宜情看着程宜城，两条细长的眉皱着，反问：“怎么睡得着，又是打架受伤，又是去警察局。”
程宜城被寒风吹得有些头疼，他捏了捏眉心，拿出精力安抚道：“我没事。伤不重，去过医院了，打架的事情也处理好了。”
程宜情看着他疲惫的样子，也不忍心再责怪，只轻轻的问：“你怎么回事啊?”
她实在想不通，平时冷静直持的弟弟，怎么会做那么冲动鲁莽的事情。
回忆起今天下午的情形----她和程宜城去接程梓言回家，走到半路突然发现程宜城脸色不对，随之她话还没问出口，人就已经冲上前与别人缠斗起来了。
“当众打人，你以前最不屑于做这种事情。”她小声念叨起来，神情焦虑，“当时那么多人看着，指指点点。还有橙橙，她一直在哭。”
程宜城皱眉，“是那人......”
“我知道是他先欺负路老师。”程梓言应该告诉她路央的身份了，果不其然，程宜情又开口，“但是你也没必要动手打人啊。他是老师，实在解决不了找保安，找警察都可以，何必要亲自动手。”
她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后怕里，喋喋不休：“为了一个外人，你把自己弄受伤，根本就不值得。”
“你怎么不能想想我和橙橙呢？当时.......”
程宜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加重声音喊了声：“姐。”
程宜情如梦初醒，脸上血色顿时退的干干净净。
仔细看，程宜情五官跟弟弟并不像，她长相温柔，身材纤细，是典型的古典美人，一笑一怒生动无比。她此时白着一张脸，头发凌乱，黑白分明的眼里写满了不安。
程宜情叹了口气，去倒了杯热水给她。
等人接过热水，他才缓缓开口：“今天的事情我冲动了，没有考虑到你和橙橙，很抱歉。但我不后悔，路央不是外人，我绝对不能容忍别人欺负他。”
程宜情下午刚下飞机就去接孩子，中途又受到了惊吓，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话在她看来很奇怪，但却不知为何奇怪，只能点点头，归结于路老师对程梓言太好，程宜城心存感激。
“那你保证，下次不能这样了。”她握着杯子，手心慢慢暖和起来，像镇定剂打入心脏，“我们都是没人疼爱的人，只有自己爱自己。”
程宜城垂着眼，视线落在她纤细的手上，白皙的手背上有几条血痕，很细，是刚刚抓绕出来的，还微微泛着红，像几条丑陋的红色小虫子。
“嗯，我保证。”程宜城移开视线，轻笑了下，“那我去洗澡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便离开了。
程宜情看着他拿着衣服去浴室，眼神幽深，小声回了声好。
程宜城洗完澡，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走到程梓言门口，轻轻开了门。屋内一片漆黑，程宜城进去打开了床头的小台灯，昏黄的光亮起一小片。
他又看了会儿，直到小孩皱紧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离开时，他撇了眼床头柜上的没拆封的全新儿童书，想着小孩还真是看菜下碟。
他躺到柔暖的大床上，头疼被热水缓解，一天的疲惫才慢慢爬上来，但奇怪的是他现在毫无睡意。
闭上眼，他就想到路央。想他被抓得发青的手腕，想他某一瞬间又悲又怒的眼神，想到他像冲出笼子的小鹿一般横冲直撞的打人模样。
看到那些，他顾不上别的什么，只想着有人要欺负路央，本能促使他上前，等理智恢复过来，依旧是同样的决定。
他的本能和理智都在爱路央。
思绪翻涌万千，程宜城任其发散，最后停留在路央流泪后冻得发红的眼尾上。他很想摸摸那上扬的眼尾，然后轻柔的舔掉那儿泪水，说一句很合时宜的情话。
第十九章
次拉一声。
刀叉重重划过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程宜情脸色如常，但握刀叉的手指泛白。她极力忍耐住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小声试探着问：“姐姐听错了吧，宜城。”
程宜城喝了口咖啡，那双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无比郑重的重复，“没听错。”
他说：“我喜欢男人。”
“你胡说什么?”她双目死死瞪着对面的人，“你是不是被哪个不要脸的缠上了。”
程宜城看着她丢掉刀叉，双手交握，一只手死死扣着另一只手的手背，长指甲多次划过同一个地方，那块皮肤很快红了起来，新的痕迹重新覆盖旧痕迹。
“没有，是我先喜欢他的。”
“闭嘴！”她猛地站起来，没了往日的柔弱端庄，只死命瞪着程宜城，声音都在发颤，“我不同意！是谁，到底是谁带坏你的！”
程宜城皱了皱眉，看向程梓言紧闭的房间，压低了声音说：“只是告诉你一声。你是我姐姐，有必要知道。”
程宜情气得发抖，早上精心盘好的头发因为她动作掉下来几缕，遮住了她比刀叉还要尖锐的眼神。她看向程梓言的房间，脑中闪过程宜城昨天的荒唐行径。
“路老师对我很好，跟舅舅也很好。”
“路老师还照顾过舅舅呢？”
“路央不是外人。”
“.......我不会让他被欺负。”
原来如此！
昨天程宜城异常的冲动，说出的莫名其妙的话，还有他们离开时不同寻常的眼神。那些苗头，早就有迹可循，“是路央吗？”
程宜城不回答，但她心里已经下定了结论，只问：“你们，你们在一起了吗？”
“还没有。”程宜城似乎也不喜欢这个答案，又很轻快的补了句，“我马上会跟他表白。”
他神色如常，唯独那双眼睛，不似平时那般无波无澜，此刻注视着程宜情，却像在看别的什么人，温柔又决绝。
意识到或许自己真的阻止不了，程宜情慌不择路的寻找救星，“爸，爸他绝对不同意，他要是知道，你就什么就没有了，就会被抛弃的。”
像姐姐一样，被抛弃。
程宜城嗤笑一声，仿佛在听笑话，“我又不在乎。”
程宜城说到做到，他要向路央表白。
他不想再做没有身份的护花使者，不想再征得同意后拥抱亲吻。他要站在路央的身边，以男朋友的身份，甚至可以的话，以合法丈夫的身份，爱他陪他一辈子。
其实早该如此了。他们拥抱亲吻，做爱缠绵，虽不至于互诉衷肠，但也真真实实存在我喜欢你，这些就足够了。
想通这点后，程宜城整个人都心情舒畅。
他开始为人生第一次的告白而悸动和紧张。
*
元旦将至，桐市路旁树上，草丛里挂满了的小彩灯，路灯上插着小红旗，各大商场也早早亮起了庆祝华诞的宣传片，整个城市灯火通明，繁华异常。
程宜城加完了班，回到家已经凌晨。
家里黑漆漆的一片，到嘴边的“我回来了”被咽了回去。
昨天，程宜情又和他吵了一架，双方都不示弱。或许是为了防止矛盾再次激发，程宜情决定带着程梓言搬出去。她没问程宜城的意见，等人回家，行李都收拾好了。
程宜城看着玄关的两个大行李箱，没说话。沉默了半晌去了程梓言的大房间，把床上洗得发旧的小熊玩偶拿出去。
程宜情看着那个玩偶，面色不虞，“我会给她买新的。”
程宜城没理人，直接塞到了要哭断气的程梓言手上，他摸了摸小孩的头，擦干净她的眼泪，破天荒的哄了一次人：“舅舅周末会去找你玩的。再哭就不漂亮了，不漂亮就没有王子喜欢你。”
程梓言闭了嘴，使劲憋着眼泪，憋得脸都红了，但还是没忍住，哇一声埋进程宜城的怀里。
小孩的泪水像是决堤了，流个不停，程宜城顺着她的背，等人哭累了才抱起来。他接过程宜情手上的箱子，淡淡说：“走吧，我送你们。”
等到了地方，小孩已经哭睡着了。程宜城小心的把她抱到新房间，把小熊玩偶放她枕头旁，留了一盏小台灯，光上门走了出去。
他对着站在门口的程宜情说：“那个玩偶她很喜欢，要抱着睡才能睡着。”
程宜情看了看屋里的女儿，眼神晦暗，一时之间不知在想什么。
“她怕黑，睡觉时记得在房间留点光。”
程宜城说完便走了，也不去理会身后的人如何想。
思绪回笼，程宜城看着偌大的房子，似乎刚开始也是这样的，安静又宽敞。但不何时，小孩的嬉笑声和哭闹声开始出现，房子里慢慢充满着柔软的家具，还有满满当当的厨具，冰冷的样板间逐渐有了温度。
如今这温度陡然消失，暗夜裹着冷空气袭来，让他这个常年习惯独处的人有一丝的茫然。
程宜城关上了门，敲响了隔壁路央家的门。
现在凌晨了，他其实不应该来打扰路央。但今夜太冷了，像是如果不去见路央一面，他就会被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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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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