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穆心里一紧,以为白谨明知道了方曜之前一直坐在这里,然而男人只是抬头望了一会儿天空。
“阴天啊,”白谨明道,“好像在下雨。”
男人伸出手,去接空中细不可见的雨丝,莹白的手腕露出来,手背上有两三片淤青,是这两天输液被扎的。
冬日的雨不如雪干脆洒脱,落下时阴绵绵的。
“怪不得这么冷,快走吧,别冻感冒了。”乔穆在冷意中打了个寒颤,半揽着白谨明离开花园。
车已经等在医院门口,上车之后乔穆从副驾上回头,看向白谨明。
“我已经让人在南边安排好了,一切都妥当。房子离海边只有二十分钟车程,很僻静,不会有人打扰,要去城市里也很快。如果你不习惯那边的饮食,我去找找这里的中餐师傅,把人一起带过去。”
乔穆顿了顿:“航班定在下周三,你要是想在这里过年,也可以延迟。”
白谨明在乔穆说到“过年”二字时有了反应,问道:“快过年了?什么时间?”
“下周六。”
男人垂眼想了想,似乎在思考今天是什么日子。
乔穆提醒道:“今天是周五,还有一周时间。”
白谨明哦了一声,揉了揉怀里已经安静下来的珍珠。
汽车在平稳地向前开,路线不是他所熟悉的。白谨明一抬眼,对上了后视镜内司机没能藏好的眼神,好奇,探究,看似没有恶意。
他看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了,恶意不在这些人心里,但投射在他身上之后就成形了。
司机慌乱地移开视线,白谨明则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转头望向窗外。
乔穆没有留意到这出,正在他以为表弟不会开口的时候,白谨明突然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家?或者你家?”
“我想回之前住的那个地方。”
白谨明没有明说,但乔穆知道是那套平层,白谨明曾经渡过痛苦时光的地方。
说实话,他不愿意表弟回到那里,因为他害怕曾经的颓废与自我折磨会再次出现在白谨明身上。
故地重游有时候不是一件好事。
“那你得让其他人进去吧,你需要人照顾,我、阮繁星、医生,还得请人打扫卫生。”乔穆回头看了一眼,“不说话当你同意了啊。”
其实他又差点说出了方曜的名字。然而一想起视频里白谨明那么强烈地抗拒方曜,他就及时地将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淡忘。
乔穆宽慰自己。
*
方曜数不清自己挂断了多少次方永年的来电。
一开始他还是会接的,可方永年说的话太荒唐,让他和白谨明分手,因为对方现在声名狼藉,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他没耐心听那些屁话,之后电话打来一次他挂断一次。
这一次也是,铃声刚响起,方曜低头瞥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挂断了。
他坐在家里的地板上,和白谨明的那个家。
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就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连玻璃窗也擦得透亮。这是属于他们的家,他想让白谨明回来的时候能开心一些。
被褥上也喷了白谨明送的香水,他收拾完之后就一直在床边的地板上坐着,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腌入味的苦橙子。
随手扒拉来一个枕头,脸埋在上面。除了香味,似乎还能嗅到一点白谨明的气味,那种令人平静的味道。
心底的勇气在这几天被消磨。
以前的他还能说出囚禁白谨明的话,但现在连一点这样的念头都不敢有。
不是不想,是不敢。
方曜很想冲到医院病房把人抱回来,安安稳稳地放在这张床上。爱他也好恨他也罢,总之不能再躲避他,争执矛盾也要用拥抱和陪伴来包裹。
可是他一想起那天白谨明被抱出来的样子,就心生胆怯。
白谨明岂止是破碎了,甚至快变成齑粉,轻易就会被风吹散。
如果他的靠近就是那阵风怎么办?
方曜不敢赌。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经天黑。
他忽然回过神,就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起身往外走去。换好衣服鞋子,拿上钥匙,下楼的脚步急切不已。
去看看,他就看一眼,在楼下远远地望一下就好。
然而等他真的到了医院,才发现那个房间根本没有亮灯,上去一找,竟然已经人走楼空。
方曜站在病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真的不要他了吗?
第101章 平静
阮繁星注意到了,方曜好像没有朋友。
其实这件事就连乔穆或者杜琛都能看出来,甚至只要认识方曜的人都能看出来。
如果受伤的人是方曜,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前前后后照顾,事无巨细地把一切都安排好。
唯一有可能这样做的还是方曜的父母,可很多人都听说他们的亲子关系也并不是很好,平时鲜少见到一家人出现在同一场合。
在因寻找白谨明而相处的这几天里,阮繁星注意到了这位青年的孤独。
虽然青年本人可能不太在乎,但在外人看来,方曜除了白谨明,好像就没有别的感情依托了。
这件事很危险。所以也怪不得方曜会做出那种算计白谨明的事情,因为本质上是想拥有一个稳定的感情寄托。
阮繁星的职业使她在一部分时间里相当理性,比白谨明更甚,所以她能够跳出白谨明朋友的身份,清晰地审慎了一番这段关系,从而得出结论——
白谨明需要方曜,方曜需要白谨明,而这两个人需要一场不体面的交流。
爱情里的体面能帮助人维持自尊,但在一些情况下,抛开体面,露出最真实的想法,才能让这段关系继续下去。
阮繁星认为,白谨明和方曜正是欠缺这样一种契机,争吵甚至对骂都行。
自从离开医院之后,白谨明回到了曾经的住处,就像蜗牛钻进了熟悉的壳。
而且这个壳并不是一个好去处,它坚硬、冰冷,只会给蜗牛带来有限的慰藉,更多时候反而会让蜗牛变得麻木。
白谨明的状态很不对劲,比麻木更甚。
虽然三餐照吃,也不抗拒输液与吃药,但其他地方就非常奇怪。
他对于自己的伤病无动于衷,不在乎脖子上愈发扩散开来的淤青,不在乎手腕上迟迟没有愈合的伤口,不在乎高烧大病一场之后连走路也呼吸急促的健康状态,对于赤身裸体的经历更是没有任何后遗症。
想当初,姜朔死之后,白谨明对于一些事情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其中一项执着就包括爱惜自己的身体,因为白谨明觉得自己不能像姜朔一样早早死去,要活得很健康,要长命百岁。
然而如今,这些执念都不复存在了。
所以阮繁星经过几天的犹豫纠结之后,在白谨明与乔穆启程的前一天,将出国这件事告诉了方曜。
她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七个字——“白谨明要出国了”。
方曜的反应和她预料中差不多,这人比白谨明更能控制情绪,到了可怕的地步,即使知道了这个消息也没有一点慌张。
只沉默片刻后,开口向她确认了一遍:“他要出国了?”
在得到她的肯定回答之后,又问:“什么时候?去哪里?他一个人吗?”
还是有一点点外露的情绪。
阮繁星已经把必要信息带到,其余的问题不该她来回答。
“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大发慈悲,我只是为了谨明着想,另外想看见你被审判而已。”
来自白谨明的审判。
“他住在以前的家,你自己看着办吧。”
*
白谨明的身体好转得很慢,却也的确在好转,至少人稍微有了精神。
不顾医生和乔穆的阻拦,白谨明有时还会远程办公,处理千澜的一些重要工作。
杜琛这天也来看他,顺便给他送文件。
白谨明穿着柔软而单薄的家居服,安静地坐在书房沙发上,专心致志看着文件。这副模样很像温室里开出来的白玫瑰,虽然有些枯萎。
“我在电梯里遇见了下楼的乔穆,被骂惨了,他说我压榨病人。”杜琛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道,“仅此一次啊,还在养伤就别费心工作了。”
白谨明的唇角似有若无勾了一下,视线凝聚在文件上。
“一点事情而已,没有累着。”
杜琛并没有得到安慰。
这段时间他的心都悬着,既担心白谨明,又唾弃自己想趁虚而入的小人心态。
当他真正做到白谨明面前时,旖旎心思却都没有了,因为对方看起来真的很糟糕。没有一个正常人看见这样脆弱的病人,还能想到要和对方花前月下的。
“你和方曜聊过吗?”他突然问。
问出口之后才发现这个问题很唐突,因为白谨明的身体僵住了。手指紧紧捏着纸张,身体虽然没动,但呈现出一种防御性姿态。
杜琛连忙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到……”
“没关系。”白谨明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来,“之后要辛苦你了,我不在,担子又要压在你身上。”
“这倒没什么,”杜琛顿了顿,“只要你能开心一些。”
没料到白谨明听了这话之后,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睛。
“你也觉得我不开心吗?”
杜琛被问得一愣:“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没有难受那就再好不过了。”
白谨明放下文件,慢慢起身。
本该合身的家居服在这具身体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白谨明的没受伤的那边腕骨从衣袖间露出,有些嶙峋,脆弱得似乎一掰就断。
男人低头看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用顿饭再走吧。”
杜琛当然愿意留下来,说实话,他甚至想代替乔穆,陪着白谨明出国疗养。
他答了声“好”,白谨明便走出书房。
跟上去之后,发现男人是去找那只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1 首页 上一页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