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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颔首道:“好,请出示证据。”
丁俊峰打开一个透明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了几张泛黄甚至有点发脆的纸张,他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法官,待看过后,这才问道:“被告律师,请说明一下该项证据?”
丁俊峰立刻点头,不疾不徐地开始了说明:“这份证据是从丘山县妇幼保健院里找到的一份于1988年出具的出生证明,这份出生证明证实了我的当事人是在1988年8月19日出生的,而非目前身份证上所登记的1987年8月19日,所以说,我的当事人到目前为止实际年龄未满十八周岁。根据现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规定,刑事责任年龄从16岁起算,未满18岁可以减轻或从轻处罚。其中《刑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犯罪的时候不满十八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似乎谁都没有料到,丁俊峰之前一直在和公诉方、原告方据理力争,似乎是想要从各种证据中找到破绽,可事实证明丁俊峰这一路径明显走不通,他被公诉方打的是一路后退。就在大家都以为案件结果是板上钉钉的时候,谁也没有料到,丁俊峰居然完全不管案件真相如何,直接就从曹宇哲的年龄上做起了文章,切切实实打了公诉方一个措手不及!
周小欧也直接被惊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如果到这个时候,他还不明白丁俊峰是想要干嘛,他就是傻子!公诉方和原告要的是曹宇哲定罪伏法,好啊,丁俊峰引导着曹宇哲承认案件事实,我们可以认罪,我们可以伏法,但是我们不能被判处死刑,因为我们未满十八岁!呵呵,这个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哗哗响!
审判长面色不改,只是加重了语气,他看着丁俊峰,用极其严厉的语气问道:“这份证据的真实性如何验证?”
丁俊峰一颗心快要蹦出嗓子眼了,可还必须得强打着精神,让自己快速镇定下来,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审判长,可以请证人出庭吗?”
“可以。”
随后,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但精神头还算好的女人走上了证人席,她按照流程陈述证词:“我以前是丘山县妇幼保健院的一名接生护士,曹宇哲的妈妈是我们医院的书记,所以生孩子也就选在了我们医院,当时孩子是1988年8月19日晚上出生的,我们是在8月底的时候给开具了出生证明,可后来林院长说不用这份出生证明了,他们为了让孩子早一年读书,花了点钱把年龄给改大了,所以这份出生证明就一直存在档案室里没有动过。”
而后,曹宇哲的母亲林珍秋也作为证人发言:“1988年我把宇哲生下之后,本来要拿出生证明去给他上户的,可是后来我和他爸爸商量后,觉得孩子以后还是早点上学比较好,这样他以后也就能早点出来做事,比同龄的孩子多争取一点机会,所以就托人找关系把孩子的年龄给改大了。我在妇幼保健院都有相应的入院记录的,都可以证明的。”
丁俊峰在林珍秋做完证之后,递上了一份1988年丘山县妇幼保健院的手术记录,记录上明确记录了手术的具体过程,包括曹宇哲的出生时间。
至此,这份出生证明的真实性已经得到了验证,毫无疑问,曹宇哲极有可能将不会被判处死刑!
法庭并未对曹宇哲立刻作出判决,选择择日宣判,只是随即召开了民事诉讼,被告对于原告提出的一切赔偿要求都完全接受。而此时,整件案子到目前已经发生了戏剧性地变化,这变化叫人措手不及,却又无可奈何!
当法槌落下的时候,今天的庭审宣告结束。
曹宇哲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看见了坐在后排的周小欧,不知为何,他竟然冲着他笑了笑——是的,他应该笑,甚至可以放声大笑,他不用死!
陈恕在原地没有动作,他的脸上还保留着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难以置信,看到曹德明和丁俊峰笑容满面地走了出去,他的眼眶忽然充血,一股子火气直往天灵盖猛蹿,他猛地站起身,直接就往外冲了出去,速度之快,周小欧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赶紧起身追了过去,嘴上还喊道:“陈恕,给我站住!站住!”
刚一跑出去,就看见陈恕被两个男人架着,他的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姓曹的,你们说谎,你们作伪证,我要揭发你们!!”
曹德明压根不理会陈恕的叫嚣,在他看来这些话语伤不到他半分,也不会影响他最终要达成的目的,他只是觉得耳朵里有点烦,正要使眼色让身旁的一个寸头男人上前教训下他的时候,余光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容,曹德明立刻面色一松,唇角挂上了一抹得体的笑容,“周队长,怎么,你今天也来旁听了?”
周小欧走到陈恕面前,指了指两个男人,“可以先放开他吗?”
那两个男人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寸头男,寸头男明白了面前这个男人警察的身份,点头示意松开。
周小欧用力抓着陈恕的胳膊,笑着看向曹德明:“曹总,我今天没事正好带小朋友过来看看,庭审很精彩“,说着还对着丁俊峰也说着:“丁律师确实实力超群”。
丁俊峰立刻谦虚地摆手:“没有没有,我这只是希望宇哲可以得到公平公正的判决,才会如此竭尽全力啊!”
“你们说谎,曹宇哲要杀人偿命,曹——”,周小欧一把捂住了陈恕的嘴,目光不善地瞪了他一眼。
寸头男这时语气不好地开了口:“周队长,你还是管管你们家小朋友,别到处开口乱说话,现在是法治社会,乱说话也可以告你的。”
周小欧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曹总,你们放心。我的人我自己教育,你的人也得注意点分寸,毕竟这还是在法院门口,你们就开始架胳膊捂嘴了,这也太不把那顶国徽放在眼里了吧!”
曹德明神色未变,很礼貌地点头:“多谢周队长提醒了,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曹德明说完,正欲离开,可好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又退到了原地,对周小欧道:“对了,周警官,非常感谢你们查清了事实真相,也算是给了曹宇哲一个教训吧,不过还好他还有机会改过自新,这都有周警官的一份功劳,多谢。”
这话说得难听之极,陈恕听得目眦欲裂,可周小欧用力捂着他的嘴,硬是不让他说一句话,他并没有动怒,只是面色沉了下来,他看似平静实则警告地看着曹德明,一字一句地道:“这要感谢法律给了他这个机会,不过他始终背负着一条人命,这个记录将永远伴随着他,不会消失的。只希望他真能如你所愿,改过自新,否则我依然会把他抓进去的。走!”说完,抓着陈恕就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停车场走去,一把将他扔进了后排,而后“嘭”的一声将车门关紧。
车内的陈恕在猛拍着车窗,嘴里还在大声吼叫着什么。
车外的周小欧猛跺了下脚,心里头有股子闷气萦绕不散,他呸了一声,郁闷地道:“妈的,老子真是一肚子闷气!”
第22章 离开
《刑诉法》第二百零二条中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公诉案件,应当在受理后二个月以内宣判,至迟不得超过三个月。在2006年5月15日,曹宇哲再次离开看守所,前往了山城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过一个半月的难以置信到渐渐接受,丁俊峰补交的证据已经完全让已经走在钢丝上半程失去平衡的曹宇哲,再一次找回了平衡,并成功地走到了终点——他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得知判决结果后,陈恕长出了一口气。他背着一个崭新的黑色背包,站在山城市火车站宽大的绿色落地窗前向外望去,天空变成了铁青色,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和公路上横跨的人行天桥重重叠叠,都被今日的初夏阳光染上了一层锈色,晚高峰的堵车大军依旧在红绿灯前艰涩而缓慢地等着指令移动,他好像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着这座城市,想到2005年初次踏入这座城市时的小心翼翼,到这座城市开始包容他,接纳他,甚至有了小可这么一个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弟弟出现,他对这座城市开始有了奢望.....只是,现在,他依旧要选择离开了。
他看着出站口那排长长龙的的士车,忽然生出一种不辨来路、更不知归途的迷茫.....
“想什么呢?”一只大手拍上了他的肩膀,陈恕转过身,一脸的神情恍惚,周小欧叹了口气,说道:“这里的一切都过去了,回去要好好上学,珍惜机会,下一次我们再见面,我希望我能见到一个不一样的陈恕!”
久久地,陈恕沉默着,最后好似给周小欧作了个承诺似的,他重重地说了声“好!”
当陈恕走出渭河县火车站的一瞬间,他就后悔穿少了,早知道五月的渭河县并不暖和,他说什么也要把周小欧送给他的那件大棉衣带上。天气预报说这场突然袭来的寒流是中国西北方十年不遇的,看样子所言不虚。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渭河,至少是他记忆中的第一次。
不过两年而已,他就仿佛是一个外来者一样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家乡。
渭河县火车站的地面、站牌和护栏上凝着一层灰蒙蒙的银色,LED电子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寒风裹挟着细雨丝刷着脸庞,带着一丝温柔的冰冷。
陈恕哆哆嗦嗦地站在了火车站出站口,周小欧在他出发前,给他联系了渭河县公安局的一个熟人,将陈恕拜托给了他,似乎是又害怕这小子又自己溜了,还让这位熟人务必要送他到家门口才算是完成任务。此时,站外一串串黑车司机拿着大喇叭不停说着各个地名,拉着拽着那些客人赶紧上自己的车,陈恕也被不停的搭讪,他冷的嘴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压根开不了口,只能笨拙的摇头摆手拒绝着这些老乡们的盛情。
一阵又一阵的寒风细雨从天棚缝隙中漏下来,正好打落在他的头顶上,像是谁用刀子在他的头皮上轻轻掠过,带来一阵颤栗,飕飕飕地叫人不得安心,浑身上下冷到他怀疑所有的衣服在这一刻都是镂空的,让冷空气可以在他的身体里长驱直入——在这一刻,他无比地怀念起了温暖的山城市。
正冷得昏头昏脑时,一道黑影忽然就罩了下来,陈恕这才缓缓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面前站了个如同一堵墙的年轻男人,男人此时也正在打量他——这小子个头一般,身材很瘦,缩着脖子塌着腰,显然是冷得够呛,一张脸都冷得青紫,模样倒是挺秀气,不像这个县城的大多数男人都长得粗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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