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一开口就是浓重的西北口音:“你是周队的朋友,陈恕,对吗?”
陈恕立刻如捣蒜般的点头:“是是是,太冷了,我们能换个地方说话吗?”他实在是冷得受不了了,想要跺脚取暖,却发现连抬脚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男人咧嘴笑了笑,将他背上的背包一把抢了过来挎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抓着他的胳膊,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白色捷达,笑道:“实在抱歉,今儿有个案子,耽误了下,让你等这么久,走吧,快上车,车上有我一件大衣,你先盖着暖和点。”
陈恕点点头,很听话地跟着男人上了车,车上果然扔着一件大衣,只是味道有点冲,可陈恕拾荒的时候,浑身上下的味儿比这还要大,他没有那么矫情,抖抖索索地将大衣裹上了自己。而男人却没有马上停车,他进了一家小卖部,很快就拎着一个保温壶走了出来。一上车,就将保温壶递给了他,很利落地道:“你拿着,里面是热水,先喝点暖一暖,我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我再送你回去,你家是在山阴村,是吧?”
陈恕点头:“嗯。”他顿了下,又问道:“大哥,你是周叔的朋友吗?”
男人摆手笑道:“周队是我的老师,我前几年去他手下培训,培训结束后我就回来了,好几年都没有见过他人了,周队现在怎么样?”
陈恕想了想周小欧的近况,忙选了些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男人听得很认真,想必对周小欧也是从心底的敬重。
等陈恕暖和点了,他说话的语速也流畅了许多:“大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男人“嘿”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儿,乐呵呵地道:“瞧我!只顾着听你讲周队的事情了,连我自己都还没有介绍,我叫薛启胜,你叫我胜哥就行了,周队把你拜托给我,你就放心吧,现在暖和点了吗,要不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嗯。谢谢胜哥。”陈恕心里很温暖,这次回来他始终有点近乡情怯,当初那么决绝地离开,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回来的一天。
“来过县里吗,有什么想吃的?”薛启胜和他随意聊起了天。
陈恕搜索着以前在村子里听那些进城的大人们回来闲聊时提到的那些美食,良久才想起了一个:“我记得以前听大人们说,县城里有一家包子特别好吃,我想去尝一尝。”
“包子?”薛启胜原本以为这小孩肯定要吃什么炸鸡之类的,谁知道冒出个包子,一时间还有点愣,但很快就想起来了:“哦,可能他们说的是那家老字号包子店吧,味道确实不错,走吧,我带你去!”
说着,便一路开着捷达七拐八拐地穿过拥挤的人流驶出了火车站。
他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面,傍晚的县城像是被人遗忘在大山里一样的荒凉。是的,和山城市一相比,它就像个捉襟见肘地乡村小子,潦倒,破落。临街新旧不等、高低不一的楼盘和藏身在它们身后的低矮破败的石棉瓦房,在整个灰色天空的映照下,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的生机。途中一辆车身上涂着家具城开业广告的面包车缓缓驶过,人行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声音,一群穿着红色武术服的老太太推着一个大鼓边走边敲,还有一些老太太手拿广告纸随手或塞进路人手中,或丢进路边小店里,也不管这些广告纸随后不过是再次被扔掉的命运。捷达拐了个弯,一座七层楼高的百货商城出现在眼前,商场门口挂着一层棉被似的挡风帘,那帘子像是没有力气似的耷拉着,半晌也没见着人影出没。只有商场前面的圆形广场里才有了点活力,烧烤摊前聚满了流口水的小孩儿,跳广场舞的大妈挥舞着手中的扇子,奶茶店门口三三俩俩的小情侣一边嘬着珍珠一边挑飞着眉眼,还有一些蹒跚学步的小宝宝摇摇晃晃地奔向自己的父母......
薛启胜见陈恕看的认真,难免有点奇怪:“你这是没来过县城?”
陈恕摇头:“没有。我从小就在山阴村里长大,从来没有走出去过。”他想了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表述容易让人误解,忙又多说了点:“我去年实在是待不住了,就自己跑出去了。”
“哟呵,胆子挺大的啊,周队没有给我说你的事儿,哎,你这是离家出走,然后被周队给逮着了?”薛启胜熟练地转着方向盘,嘴上还没有停下来,随口似的打听了起来。
陈恕没打算隐瞒自己的事情,也没啥好不能说的,他的脸皮没那么薄。
“我在山城拾荒卖钱,然后睡在工业园区的烂尾楼里,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个案子,里面的受害人是我的弟弟,周叔就这样找到了我。”
薛启胜本来听得吊儿郎当的,可出于警察的本能,一听到“案子”“弟弟”,下意识地忙双手扶住了方向盘,神色正经了起来,“是什么案子?受害人是你的弟弟,那你弟弟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陈恕沉默了下来,在薛启胜反应过来他的弟弟多半遇害了之后,他真是想要扇自己嘴巴子,这个时候,陈恕开口了:“他不是我的亲弟弟,我和他是在废品回收站认识的,他爷爷在那里收废品,那天很冷,比今天还要冷,他给我端了碗热水,然后他就开始跟着我一起拾荒。他叫我哥哥,我认他做弟弟。他为了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去网吧偷手机,结果被人给掐死了。”
第23章 回家
“掐...掐死的?”薛启胜神色凝重,“你弟弟多大?”
陈恕脑海中又浮现了那条暗无天日的小巷子,他揉了揉眼睛,回道:“九岁,去年11月份刚满的九岁,可是他营养不好,个字比一般的小孩要小得多,可是那个人却已经十九岁了,他掐死了弟弟,他反抗过,可是最后还是失败了。”
车厢里一阵静默,薛启胜虽然很少接触涉及儿童的案件,可是因为他在今年刚刚升级为一名新手爸爸,一提到孩子自然就会心软心疼,此时听到陈恕用平静地语气说起案件的始末,他一阵血气翻涌,语气也变得冲了起来:“这个杂种!我生平最恨地就是对付孩子的人,这算什么人!你强他弱,欺负孩子有意思吗?!也幸好是周队抓着人了,否则这样的人迟早还得祸祸人!”
陈恕闻言,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容里多了点苦涩,他无奈地摇头道:“胜哥,他确实是个杂种,可是他死不了啊,他的律师找了份出生证明,证明他作案时实际未满十八岁,他只被判了十年。十年后,他不过才三十出头,依旧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可是小可呢,要是他还是活着,十年后,他就应该快二十了,说不定有个他很喜欢的小女友,有份包吃包住的工作.....”
陈恕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将头转向了窗外,一排排光秃秃的杨树一闪而过,从得知最终判决结果之后,他始终没有再流过一滴泪,他将那些泪水默默地倒灌进了心里,周小欧说过,男人的泪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会让人看见他的懦弱。是的,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懦弱,他擦干泪水,双眼通红地转过了头,看着一脸紧张地薛启胜,不好意思地道:“胜哥,我....”
“嗨,没事儿,咱们不说这个了”,薛启胜是个会看眼色的人,知道刚才这小子是难过了,也看出了他和那孩子之间的感情有多深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对陈恕多了几分怜悯。
剩下的路程两人之间安静了许多,薛启胜也没了闲聊的心情,带着陈恕吃了包子,顺便还多买了两笼,按照薛启胜的想法,干脆在县城住一夜,明儿一早再回去,可拗不过陈恕的坚持,他还是想要今天就回村,于是两人又趁着天色还未暗下来,往山阴村里赶。
时近傍晚,天空中早就没有了日光,寒风凛冽,头顶的浓重铅云昭示着即将有一场大雨会落下,阴云沉沉压在头顶,宛若一条大江在翻涌奔腾,光秃秃的树梢传来阵阵风的呼啸声,一闪而过之际,偶尔会有一两个当地人头包着帕子迎风艰难行走。越往北走,越靠近山阴村,
整个乡村越发显得灰头土脸了起来。
第一次,陈恕以一个外来者的目光看着这个他生长了十五年的家乡,一路走来,几乎是越走越穷,越走越荒凉。
整个渭河县本来就耕地不多,大多都是荒山一片,而山阴村好歹在山坳坳里还能有一片平整的地块适合耕种,可这里的人大多不太会种地,地里产值不高,每年还得给县粮站里交粮,
除了地里的那点出产,就只能靠去县城或者省里面打工为生了,而渭河县所属的云西省在全国各省的GDP排行中长期占据最后几名,收入自然也就高不到哪里去,山阴村的生活过得始终困难。
捷达车在碎石块铺成的土路上摇摇晃晃,终于在快十点多钟的时候到了山阴村的村口。村口有个牌坊,薛启胜借着手机照明看清楚了牌坊上的字——山阴村,他往牌坊里望了一眼,整个村子好似馄饨一片,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手机光亮所照之处也仅能看清楚脚下的土石块和丛生的杂草。
看着这种状况,薛启胜有点为难地挠了挠头,看向陈恕:“你记得路吗,我可是两眼一抹黑的。”
陈恕在黑夜中恍如一团模糊的影子,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天上的皎月,他的声音随着寒风一道被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记得。”就这么三个字,说得异常坚定。
薛启胜打开手机电筒,让陈恕走在了前面。
一缕很纤细的月光从阴沉厚重的云层中透露了出来,洒在地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耳边到处都充斥着树叶簌簌声、草垛子上塑料布的哗哗声、偶尔还会有一两只狗叫声,两人的呼吸声反而显得微弱。夜色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传来,陈恕知道这是槐花香味,妈妈还在的时候,会把院子里的槐花摘下来,放进米饭里熬成槐花粥,那种清淡爽口的滋味似乎依旧停留在舌尖,只要一嗅到这个香味,便会将曾经那些童年时光毫无保留的勾出来,然后织成一个柔软的网,把他罩在里面,挣不脱摆不掉....
两人的脚步声轻重不一,手机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成一个个诡异的模样,一草一木在夜晚都不像白天里那样地有触感,反而幻化成一团团模糊又空幻的色彩,天空中那条缝隙在渐渐扩大,月光在半空中飘飘浮浮,一抬眼居然可以看见远山的脉络、树木的侧影,可脚下之处却是前一分比后一分更加的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2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