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蕉酿潜意识在提醒她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着任时间流逝。 可是她没有力气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再也不能强撑着去思考什么。 是我害死了项长安。 虞蕉酿的视线茫然地定格在空气里,整个人成了一个雕塑,连呼吸都好似静止。 如果刚刚她没有说不能关车门就好了,那样项长安还好好地呆在驾驶室里,他不会这么快就离开。 车门最终还是关上了,他们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纪濯昆的手机铃声响了很久,还是岳澄天听见了。 他拍了拍纪濯昆,努力清清嗓子说:“手机响了。” 纪濯昆的眼珠转了一下,伸手拿出手机,手机上瞬间鲜血一片。 他看了一眼,开口,语气很平静。 “是李斯钦。” “哦。”虞蕉酿机械般地抬手,接起电话,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 “李斯钦。”她说。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 李斯钦问:“又发生什么了,你听起来很不对劲。” “咳咳。”虞蕉酿忽然开始咳嗽,空气错乱地挤压在她的胸口,想呼吸又提不起力气。 虞蕉酿咳得眼泪汪汪,好半晌才说,“……你有事情要告诉我吗?” 李斯钦听出了她的意思—— 拜托了,说点列车外的好消息吧。 李斯钦看着眼前电脑屏幕上灰下去的时间标记图,那意味着之前发给世界的逃生计划已经失效了。 ‘混沌’号并没有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准时。 这真不是个好消息。 李斯钦艰难地开口:“虞蕉酿,你们还在斯洛比亚。我没有办法计算接下来列车到达其他城市的时间了。” “……” 虞蕉酿把脸埋在膝盖间,闷声说:“知道了,让我想想。” “斯洛比亚对于列车来说是个意外,也许它离开这里后,就会继续遵循原来的节奏了。” 虞蕉酿将自己的思绪从刚刚那个急速下坠的身影抽离出来。 忘掉项长安,先忘掉他。 快点想办法,外面还有很多人等着活下去。 “那我直接把列车在斯洛比亚多停留的时间加在原来的时间标记图上?” “是。” “这样也好,”李斯钦干笑了一声,“相当于是给下一座城市争取时间了。” 虞蕉酿闭上眼。 事实确实如此,列车在斯洛比亚停留的越久,下一座城市的人们就有越多的生还希望。 可是……这希望是用车厢里乘客的生命换来的。 一个城市的人幸存,对于‘混沌’号来说就是留下了死亡缺口,这缺口总得用别的生命填上。 “还有其他城市在列车到达前来得及全城撤离吗?”虞蕉酿问。 李斯钦那边有激烈的讨论声,他大概同时在和别的什么人通话。 那端的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同传翻译快速跟进,焦灼地沟通着。 李斯钦等了一会,才听到那端明确的回复。 “有,三个小时后就可以。” “三个小时?!”虞蕉酿有些震惊。 三个小时,这意味着还有至少十几座城市的人口将会葬身在‘混沌’号的摧残之下。 “……已经是最快的安排了。” 为了保持沟通及时顺畅,政府间的沟通直接连接到了李斯钦这边,他知道跨国的沟通有多繁琐困难。 “李斯钦,三个小时后,可以安排直升机带着炸.药包围列车吗?就像列车最初失控时的做法一样。”虞蕉酿问。 “为什么?” “城市人口安全撤离,‘混沌’号的车门就会打开,它会用我们车厢里的人去代替原本城市里的人。但是只要车门打开,车厢内部就会变得很脆弱,炸.药足以将列车炸毁。” “虞蕉酿……”李斯钦惊呆了,“那你们不是也会被……” “你不知道吧,”虞蕉酿抬手,她的手因为握着手机,也染上了纪濯昆的血,“列车里现在也没剩多少人了。” “如果我们都死了,可是列车却还没有停下来,那时候谁去代替城市里撤离走的人,‘混沌’号的计划没有实现它又会做出什么,我真的不敢想。” 虞蕉酿把手按在车厢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猩红可怖的血迹。 忘不掉。 从玻璃往外看到项长安时,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平静。 ‘拳哥’——虞蕉酿想起自己对他最初的印象,他一拳打晕了那个不听话的乘客,一身暴怒之气仿佛敢劈天碎地。 他帮助了这辆列车上的好多人,最终却没能救活自己。 “可是……”李斯钦忽然就哑了声音。 “好了,”虞蕉酿眼眶氤氲,“别再让更多人失去生命了。李斯钦,快点去安排。” “炸毁列车?” “炸毁列车。”
第十七章 已是入夜时分,列车里一片漆黑。 有人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如同黑夜里一颗孤单的星星,那点光芒根本驱不散无边幽暗。 渐渐的,车厢里的光芒渐多。 没有人说话,十几束光在第一节 车厢亮起。 它们沉默执拗地想要照亮点什么,那点光芒却只够照亮彼此脸上的绝望。 只剩几十个人了。 列车到达青玄北站时,‘混沌’号里有一千多条鲜活的生命。如今留在人间的,不足百余人。 他们身上都有狰狞可怖的伤口,连呼出的气里都带着血腥。 他们的脸上却没有痛意。 不是不痛的,只是痛又如何? 医院里的垂死之人可以向医生和药物祈求延长生命,药石无医后至少还可以向神明祈求微薄希望。 而他们呢?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列车内的同行人惨烈地掉入地狱。 列车外,灯火通明的城市也逐渐失去了光芒。 这三个小时,‘混沌’号似乎要将在斯洛比亚的遗憾弥补上。 它更加疯狂,变本加厉地肆虐着途经的每一座城市。 鲜血一层层地铺在列车的玻璃上,残肢一遍遍地敲打在每个人的眼前。 ‘混沌’号执意要让车内人看清它的壮举。 等到血液烟尘将透明的玻璃染成了浓浓的红色,它甚至还跃入江水中将整列车身清洗了一遍。 玻璃重新恢复明净,车外的“好戏”再次一览无余。 ‘混沌’号摇头甩尾,继续恣意地徜徉在毁灭与死亡中。 等列车即将到达李斯钦说的那座城市时,列车内所有的人都已经麻木了。 有靠窗的人看见窗外直直扑过来的一个人,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原来人心真的会变成石头,只要死亡在眼前重复很多次。 “还有五分钟,车门就会打开吗?”有人问虞蕉酿。 三个小时前,纪濯昆告诉了他们炸毁列车的计划。 尽管已经经历过一次,但那次安斯然部长并没有给列车内的人太多反应时间,直到爆炸发生很多人甚至都还没有想通发生了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三个小时的死亡倒计时足够所有人整理好情绪。 这一次,是真正的告别。 “嗯,”虞蕉酿点点头,“应该会的。” “好,等车门一开,我就跳下去。”那人说。 “为什么?”虞蕉酿立刻抬眼看他。 那人竟然弯了嘴角,只是表情仿佛蒙了一层隔山隔海的大雾,看不出一丝笑意。 “既然结局都是死,我想自己选择一种死法。”他说。 虞蕉酿垂下头沉默了一会,抬头视线落在窗外的一片惨淡里。 “我不劝你,但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虞蕉酿,我挺佩服你,你说吧。” 那男人听过虞蕉酿说给全世界的那段话,也看到过虞蕉酿他们几人无数次奔波在车厢里。 他很佩服这样的人。 “我不喜欢妥协。”虞蕉酿说。 她伸手,指尖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染在手指上的纪濯昆的血已经擦掉了,但那种触目惊心的红仿佛还沾在她手掌上。 如同此刻车厢里的所有人一样,虞蕉酿已经对疼痛麻木了。 只是看着手掌心时,眼前仿佛有一张向下坠的平静的脸,让她生出钝钝的难过。 “它想毁灭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从此再也没有人类。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只要我们死了就如它所愿。我并不想让它实现计划。” “确实,到最后我们同样会死,但我希望是和它同归于尽,而不是我们因为绝望自己先放弃了生命。” “你觉得呢?”虞蕉酿轻声问他。 男人没有说话。 “已经死了太多人了,”虞蕉酿垂眸看着掌心,“再多死一个好像也不算什么。” “但有越多的人活到最后一刻,不就能证明我们还没有输,我们还有力量继续反抗。” “别被它吓到,难道人类还真的就这样消亡了?我不信。活着吧,哪怕只多活一秒钟,我们就多了一秒钟。” 虞蕉酿一直没有抬头,似乎是在和空气说话,语气也如空气般轻飘飘的。 她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没有愤怒,没有强迫。 可是…… 男人觉得她说的好像有些道理,既然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再多坚持一秒钟呢? 自从列车失控后,死变成了一件很轻易的事。 但活着——活着从来都是最难也最勇敢的一件事。 他转头去看虞蕉酿,想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虞蕉酿却看向了旁边,她旁边坐的是纪濯昆。 纪濯昆合着眼似乎睡着了,虞蕉酿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 “你睡着了吗?”她趴在纪濯昆耳边悄声问。 “嗯。”纪濯昆没有睁眼,却拉住了虞蕉酿点在他鼻梁上的手。 很疼吧。 虞蕉酿其实很担心他的伤口,他虽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流了那么多血,看着就让人心惊。 但她没有问。他们坐下时他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靠近她的是没有受伤的手臂。 “纪濯昆。” 虞蕉酿打开他的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不到一分钟,列车就要到达那座城市了。 “嗯?”他睁开眼,眼里是一片清明。 二人对视,不需要长篇大论说些什么,他们有言语之外的默契。 虞蕉酿看着他,忽然靠近,把下巴搁在了纪濯昆肩膀上。 离得这样近,她又能看见纪濯昆眼里的自己了。 虞蕉酿眉眼弯弯,对着他眼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纪濯昆也笑了,气息扫在虞蕉酿脸上。 刚要开口,手机的震动声在二人间响起。 “……”纪濯昆瞥了一眼,是李斯钦。 电话接起后,李斯钦那边竟然没有先开口。 虞蕉酿皱眉:“李斯钦?” “对不起……”李斯钦的声音有些艰涩。 虞蕉酿心底一沉。 李斯钦是个很靠谱的人,做同事这么久,他从来没搞砸过任何事,虞蕉酿也从来没听他说过对不起。 虞蕉酿浅浅吐出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然后问:“怎么了,你说。” “你们已经到了吧。” 李斯钦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信号,‘混沌’号已经到达了那座城市。 虞蕉酿向窗外看了眼,到了。 列车刚刚飞进这座城市,亮起的街灯照亮了空旷的路面。 她快速扫过下面的城市,街道上、楼宇内似乎都没有人。 看样子是成功转移了。 “没有人敢执行炸毁列车的任务。”李斯钦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虞蕉酿音量情不自禁地提高。 “我们联系了能在三小时内到达那里的所有城市,没有人愿意执行这个任务。” 李斯钦的语气无奈又无力。 “……”虞蕉酿差点没骂出来。 本以为这里就会是列车的葬身之地,这场全世界的噩梦到此就结束了。 从斯洛比亚到这里用了三个小时,那从这里到下一座全城撤离的城市,又需要多长时间? 就因为“不敢”、“不愿意”,难道又要赔上千百万条性命吗? “这是命令啊,”虞蕉酿生出一股怒气,“难道他们不知道如果不执行的话,还会有很多人死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他们拒绝执行。”李斯钦手紧握成拳,“爆炸的时候,直升机是躲不开的,驾驶员必定会死,所以没有人愿意去执行。” 这座城市的驾驶员都已经成功撤离了,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其他城市的驾驶员和普通人一样尚且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冒这个险。 其实,李斯钦自己也很矛盾。 出于私心,他并不想列车被炸毁,因为虞蕉酿就在车上,她会死; 可是出于全局考虑,他知道列车上的乘客必须死,因为列车必须被毁掉。 当听到经过多方的沟通协调仍然没有结果后,李斯钦其实有一点隐秘的喜悦。 太好了,虞蕉酿不会这么快就死。 但现在听到虞蕉酿竟然这么生气,李斯钦知道自己错了。 他没有亲眼目睹过列车碾压城市的惨状,他体会不到身处列车之中她的情绪。 “我们还在沟通。”李斯钦赶紧说,“已经在启动第二计划了,下一个城市应该可以的。” “……”虞蕉酿看着窗外,列车的速度又降下来了。 这三个小时的疯狂让它几乎忘记了斯洛比亚,可现在又到达了一座空无一人的城市,列车像上次一样,开始在全城逡巡。 “下一个城市是什么时候啊?”虞蕉酿嗓子有些哑了。 “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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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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