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车门打开了,大厦被撞毁后的断壁残垣飞进了车厢里。 硕大的石块、钢筋成了最见效的凶器,只是轻轻滚到人面前,人立刻被碾压拍碎,车厢内顷刻间血迹斑斑。 乘客们有的失去了意识,有的失去了肢体,有的直接失去了生命。 列车还在翻转飞驰,将这些毫无抵抗之力的乘客打包丢出了列车。 斯洛比亚渐渐不再空荡。 飞进来的断壁残垣和浓烟灰尘宛如积雪,挤压着车厢内乘客的空间,将部分车厢渐渐填满。 “项长安!” 纪濯昆闪身躲开了一块飞来的石头,高声叫了一声。 身旁的项长安回头,一根从车外飞进来的断梁擦着项长安的脸庞飞过。 “操!”项长安抹了把脸上的血,“它想要弄死老子!” 话音刚落,项长安一掌将纪濯昆推开,然后自己猛地跳开几步,一面断墙从纪濯昆身后穿梭进来,随着列车的旋转扑向斜前方,车厢之间的行李柜直接被它砸断了。 ‘混沌’号加速飞向了另一座建筑。 车厢内尖叫声已经弱下来了,能叫出声的人都没了,幸存者东倒西歪地瘫在车厢里,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了。 纪濯昆在第三节 车厢,他向前向后看看,前后都是相同的场景。 整个车厢堪比人间地狱。 列车已经快要接近那座大厦了,再次的撞击会让更多断壁残垣飞进车厢内。 “回驾驶室!” 救不了了,这满车厢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他现在一个都救不了了。 有只小手从座位之间伸了出来,试图抓住什么。 纪濯昆眼疾手快地把孩子从座位之间的地板上拽出来,不由分说抱着小孩向前跑。 项长安转身与纪濯昆背对背,他害怕万一再有什么从身后飞来,这样倒行好歹能有个防备。 快走到第2节 车厢的车门时,列车已经撞上了那座大厦。 项长安和纪濯昆被这股冲力撞得摔在了车壁上,纪濯昆手臂一麻,那个孩子从他怀里飞了出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堪堪拽住了孩子的胳膊,孩子的大半身子已经飞出了列车。 他俯身贴住地面,伸手拽住旁边的东西稳住自己。 “卧槽!”项长安唰得起了一身冷汗,向前一扑拉住了纪濯昆的手腕。 列车撞上大厦,顷刻间巨响和乱石齐飞,腾起的滚滚烟尘蹿进车厢内,项长安眼前模糊一片。 离车厢门这么近,能感觉到碎裂的墙体和石块拍打在列车车厢底部的震感。 那种能把人直接砸车纸片的巨大撞击,没人能承受得住。 大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列车外的小孩,还活着吗? “纪濯昆,放手!” 项长安在漫天巨响里大声吼着。 似曾相识,纪濯昆也曾对他吼过相同的话。 项长安勉强抬头,看向纪濯昆。 纪濯昆被从车外飞进来的石块砸到了胳膊,整个手臂血肉模糊。 纪濯昆放手了。 他拽住小孩时正好握在了小孩的脉搏上,清晰地感受到那皮肤下的跳动从有到无。 他有些脱力了,项长安咬牙,硬是拖着纪濯昆躲开了另一块飞进来的石头。 “快走!”项长安说。 纪濯昆面无表情地跟紧他,二人穿过几乎已经空荡的两节车厢,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驾驶室。 岳澄天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虞蕉酿躺在地面上,双眼紧闭。 纪濯昆心内一沉,迅速蹲下来摸着虞蕉酿的脸,手下还有温度。 他手猛地握拳又放开,食指触到了虞蕉酿的鼻子下,有浅浅的呼吸拂在他的手指上。 纪濯昆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了车厢壁上。 项长安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知道该说什么。亲眼看着几乎一车厢人死在自己眼前,却根本无力搭救,好不容易穿越车厢回来,又看到恋人晕倒在地。 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虞蕉酿。”纪濯昆把地上的虞蕉酿扶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受伤的手臂,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你醒醒。”他的尾音有一点颤抖。 虞蕉酿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拽住了纪濯昆的衣襟。 “纪濯昆……”她闭着眼轻声呢喃。 纪濯昆紧紧地搂着她,过了一会儿,虞蕉酿慢慢地睁开了眼,刚睁开眼手就捂上了头。 “疼……”她痛苦地说。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唇色苍白如纸,视线缓缓落在了纪濯昆的手臂上。 “你受伤了。”虞蕉酿不敢伸手去碰。 纪濯昆放开她,把手臂挡了一下,“没事。” 虞蕉酿手撑着地面,在纪濯昆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她向外看,然后手捂住了嘴巴。 虞蕉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昏迷的时候还残留着一点点意识,只听到车厢外面前所未有的惨烈尖叫,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场景。 车厢里好像被泼上了一幅血色画卷,大团大团狰狞的血迹绘出了人间的酆都。 石块、断墙、长杆、钢筋…… 这些来自车外的东西上沾染着乘客们的身体,残缺的、模糊的。 虞蕉酿腿一软,纪濯昆揽住了她。 “不能慌,不能慌。”虞蕉酿对自己喃喃道,“想办法,快点想办法……” 车门并非紧闭,她却比刚刚缺氧时更加渴望空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纪濯昆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沉声说:“虞蕉酿,镇定。” 镇定。他也在对自己说。 穿行了那么多节车厢,却没有救下一个人,甚至让那个孩子在自己的手里失去了生命。 不能慌。不要乱。 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了,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再失去理智。 镇定。 要逼自己镇定。 虞蕉酿忽然看向了被丢在驾驶台上的安全锤。 “砸玻璃。”她开口,声音沙哑。 “……” 这一次,驾驶室里的另外三人都沉默了。 试过,没有用。 还要再白费力气吗? 岳澄天想要开口劝阻,虞蕉酿已经倾身过去拿起了那把锤子。 她退后一步,然后猛地上前锤在了驾驶室的玻璃上。 玻璃没有一丝变化。 “虞蕉酿……”岳澄天有些不忍心看她眼里的固执。 “我再试最后一次。”虞蕉酿的手有些颤抖。 她把驾驶室的门拉开。 “不要开门!”项长安大声道,“你没看到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看到了,”虞蕉酿垂眸,遮住眼里的绝望,“所以才要出去。” 项长安按住门把手:“虞蕉酿,适可而止吧。我和纪濯昆可是拼了命才进来的,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光吗?” 虞蕉酿没有说话,一点点掰开项长安的手指。 项长安眼里的愠怒之色渐浓。 纪濯昆忽然拉住了虞蕉酿,他问:“一定要出去吗?” “让我再试试吧。”虞蕉酿的语气难得带了丝哀求。 “好。” 纪濯昆看向项长安:“我和她出去,你们关上门。” “疯了吧你。”项长安骂他。 纪濯昆挪开了项长安挡住门的手,护着虞蕉酿走出驾驶室。 身后,项长安没有关门,他紧紧地盯着那二人的身影。 心说,先给你们留个门,万一等下真出事,等你们跑回来,我再骂死你们两个不要命的。 虞蕉酿没有走远,她看向第一节 车厢最近的那块玻璃。 深深吸了一口气,虞蕉酿对准玻璃的左上角,将安全锤的尖端砸了上去。 极轻极轻地一声“咔嚓”声,自尖端砸中的地方起,有蛛网般的裂纹裂开。 虞蕉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猜对了! 列车真的需要从内部突破。 之前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那时车门是关着的。 现在车门开了,不仅车内的人失去了车门的庇护,列车内部也同样失去了坚不可摧的外壳的庇护。 “玻璃碎了!”虞蕉酿回头,激动地对纪濯昆说。 纪濯昆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光已经瞥到了缓缓移动的车门。 列车又一次听见了虞蕉酿的话。 它正关闭车门。
第十六章 “车门不能关!” 虞蕉酿眼疾手快地在玻璃的其他位置凿下去,那块玻璃哗啦一声裂开,碎片纷纷扬扬地跌落到列车外。 她再次敲击在余下的碎裂处,整块玻璃终于完整地破开。 虞蕉酿急声说:“车门要是关了,玻璃又会敲不开。” 列车内幸存的乘客会再次进入缺氧状态,他们本就已经因为车门开启虚弱至极,若是再没有了氧气,怕是凶多吉少。 她忙冲到车门处,然后被纪濯昆一把拽到了身后。 纪濯昆提起之前找到的灭火器瓶子放在车门之间,两扇门徐徐贴近,向坚硬的红色瓶身靠拢。 项长安和岳澄天从驾驶室里走出来,试图帮纪濯昆撑开车门。 三人站在列车门前,将车门往闭合的反方向推。 虞蕉酿左右看看,想要找到更多可以挡住车门的坚实物品。 可她一动,列车忽然歪倒向一旁。 “项长安!” 虞蕉酿摔倒在了玻璃上,耳边是岳澄天的暴喝。 她眉心一跳,恐惧袭上心头。 岳澄天的声音里满是惊慌。 项长安因为刚才列车的那一倾斜,整个身子掉到了列车外,幸好他反应还算快,在掉下去前拽住了车门口的车厢底。 纪濯昆立刻拉住他的手腕,项长安的重量将他拖倒在地,岳澄天赶紧帮忙拉住。 纪濯昆手背上的青筋全部暴起,整个人崩成了一根紧紧的弦。 他没有再腾出一只手稳住自己,两手死死地拽着项长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死人了。 项长安大约知道这种状况该如何自救,他没有剧烈地挣扎给纪濯昆增加反力,没有被拽住的那只手努力举高,撑在列车底部将自己向车厢内送。 一寸、一寸。 项长安在一寸寸地接近车厢。 虞蕉酿脚抵在车门的转角处,伏地拖住纪濯昆的手腕,用尽全力将他向后拉。 此时若是车门打开,他们三个一个都活不了,全部都会被甩下去。 可车门却在缓缓地关闭。 灭火器瓶子被车门挤得变形、松垮,忽地跌出了车外。 虞蕉酿听到项长安一声闷哼,那瓶子大约砸到了他。 没了瓶子支撑车门,车门逐渐靠近纪濯昆贴在车厢地面上的手腕。 空隙已经窄到容不下一个人侧身进入。 虞蕉酿咬牙,拼命将车门向后推,车门压着她的手掌,紧紧地贴在纪濯昆的手腕。 这种感觉好像有一个巨轮从手上碾压过,虞蕉酿疼得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车厢外,项长安已经快要接近车厢了,他那只没有被拽住的手忽然摸到了车门。 车门只有窄窄的一道缝隙。 摸到车门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无力地垂在了空中。 “纪濯昆。” 项长安的嗓门还是那样大大的,尽管被列车行驶时的风声吹得破碎不堪,但几乎能想象到他说话时的样子。 一定是瞪着眼皱着眉,表情看上去十分不好惹,仿佛随时能暴起和人干上一架。 “给老子放手。”项长安说。 拽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依然力量十足,有血从手指尖滑下,急促地流到了项长安的手臂上,越流越多。 项长安想起自己在部队的时候,哪怕遇到再艰险的情况,不放弃队友是所有人的原则。 退役多年,没想到竟然在此刻又感受到了熟悉的坚持。 我也是一名军人,项长安想,不拖累队友是我的责任。 他抬起空着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了纪濯昆流血不止的手。 “项长安!” 他听到头顶上方纪濯昆压抑的怒吼。 项长安抬头,看见纪濯昆的指尖在疯狂地向下渗血,列车已经快要合上了,他整个手几乎被挤压变形。 项长安一生为人傲慢谁都不服,到这时终于打心底里佩服起纪濯昆。 都这样了还能紧紧地拉住自己,他的手会被车门生生夹断的。 是条汉子。 “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着。” 项长安大声说。 可是列车飞驰的风声更大,压住了他的声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 项长安将自己被拽住的那只手臂向车厢上用力地磕去,巨大的震力让纪濯昆的力气松了一分。 项长安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手腕猛地向下一挣,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掰开了纪濯昆的手。 身体急速下坠,凛冽的风将他包裹住。 原来这就是死亡。 灵魂好像挣脱□□先一步到达了地狱,项长安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具空壳,看着‘混沌’号在眼前越来越完整。 终于能够看清这辆死亡列车的全貌,在自己也走向死亡的时刻。 那节车厢门关上了。 项长安看见虞蕉酿出现在车门的玻璃前,她在拼命拍打着玻璃。 她也看见自己了。 隔了几乎天地的距离,项长安竟能看清虞蕉酿脸上的泪水。 真好,有人用眼泪送他一程,也算他这莽撞粗粝的一生没有白活。 不知下落了多久,身体猛地撞到了坚硬之物,项长安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世界归于漆黑。 …… 车厢内,虞蕉酿跌倒在车门上,眼神空洞绝望。 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将这方小小的过道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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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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