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洲游龙图》上,龙身下的海面波澜不惊,它直接飞过了这片海。 可是忽然,‘混沌’号车头垂直向下,列车带着巨大的冲力重重地跃进了海里。 掀起的浪花直接淹没了附近的船舶,甲板上的人被重如楼宇的巨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当即就魂飞天外。 列车驶向海底,车窗外渐渐没有光明,哗啦啦的水声响如夏日最烈的暴雨,在车厢外翻涌。 纪濯昆身体瞬间发力,一手把虞蕉酿揽在怀里,一手死死地拽住了驾驶台上的操作杆,手臂青筋毕露,与列车的俯冲抗衡,稳住了两个人。 岳澄天脑袋重重磕在了玻璃上,勉强抱住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咬着牙不敢松手。 车厢后面传来了乘客的尖叫声。 列车已经安稳飞行了许久,这次骤然加速和俯冲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家来不及做准备就都摔得七荤八素。 这时候,无甚波澜的机械声忽然在‘混沌’号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混沌’号列车,列车前方到站青玄北站,有需要下车的乘客请带好随身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虞蕉酿脑中轰然炸开! “我没碰……” 岳澄天脸都白了,他没碰到操作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按钮,这声广播不是因为他误触发出来的。 没有人碰到操作台。 纪濯昆拿起对讲机,刚打开就听见里面纷乱的嘈杂和尖叫声。 “车门开了!” 哗啦啦的水声仿佛就在耳边,有人大声叫着“救命。” 纪濯昆什么都没说,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大步向后跑去。 虞蕉酿抬脚要跟上他,被岳澄天拉住了。 “危险。”他说。 虞蕉酿甩开他:“你在这里待着不许动!” 然后快速跑进了乘客车厢。
第一节 车厢的门并没有打开。 尖叫声是从后面传来的。 前几节车厢的乘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报站声吓得不轻,他们还以为是驾驶室的人在瞎按,正要怒骂。 却看到纪濯昆和虞蕉酿跑出来,脸色都很沉重。 “不要靠近车门,向前走!”纪濯昆经过每节车厢都会大声喊。 虞蕉酿无意间向车外一看,许多行李箱正坠向海底,五颜六色的散落在海水里,有的撞上了水里的动物,动物和行李箱都是一颤,继而彼此躲远。 车门是从后面向前开的! 前三节的人在慌张地向前冲。 纪濯昆躲不开他们,干脆弯腰腾腿翻越一个个座椅,向后面的车厢去。 虞蕉酿动作也很麻利,她踩着座椅站在了椅背上,然后手攀住行李架翻了上去。 行李架上空空如也,她手脚并用地从上方爬过了一节车厢。 然后飞快地跳下来,在离纪濯昆半个车厢的距离时,她也到达了第七节 车厢。 然后就无法再前进了。 ‘混沌’号开了一半的车厢门,此时后九节车厢涌进来的海水已经冲到了第七节 ,越来越多的海水漫进来,第七节车厢也即将被淹没。 “靠啊老子坚持不住了!”一声熟悉的暴喝响起。 虞蕉酿一下就听出来,是之前把人一拳打晕的‘拳哥’。 拳哥一只手臂抱住座椅,大半个身子都淹在水里。 此刻列车在逐渐倾斜,车头位置最高,车尾被压得很低。 拳哥抵抗着向下的坠力,艰难地支撑着。 纪濯昆赶紧上前拉住他。 “下面……下面还有人。”拳哥因为用力整张脸憋得通红,吐出一句话。 他还拽着一个已经被海水淹没的人。 因为列车倾斜的缘故,车厢里的海水开始急速下坠,重重地拍打在他们身上。 拳哥如同在悬崖边上,死命地拽着将他向下拖的人。 海水落下时,虞蕉酿看清了那个人,竟然是于时柠! 如同后面几节车厢里的所有人一样,她被瞬间袭进来的海水淹没,双眼紧闭着。 虞蕉酿背转过身扶住座椅滑到了于时柠下方,试图把她往上托。 纪濯昆眉头紧皱,忽然对拳哥说:“松手吧。” 拳哥充耳不闻。 纪濯昆两步越到了虞蕉酿身边,把她固定住,然后想要掰开拳哥紧紧拽住于时柠的手。 “放手。”纪濯昆说。 拳哥忽然骂了一句,依然拽得死死的。 “放手!人已经死了!”纪濯昆对他吼。 虞蕉酿颤了一下。 于时柠…… 列车倾斜的角度越来越陡,整个车身侧转。 海水接纳了从列车里掉落出来的尸体。 虞蕉酿有些不敢置信,于时柠已经…… 她攀在座椅上的左臂忽然有些无力,整个人向下滑去。 纪濯昆正在和冥顽不化的拳哥僵持,余光瞥见了下坠的虞蕉酿,一瞬间几乎要目眦尽裂。 他松开了拳哥,直接向下滑,终于在虞蕉酿到车门时拉住了她。 纪濯昆拽着车厢座位后面的挡板,一手将虞蕉酿向上拖。 列车似乎在等待这一刹那一般,直接整个侧转,车门与海底平行。 它还在飞驰,搅动着车外的海水剧烈翻腾,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海水再次涌进了车厢,将在车门口的两个人淹没。 虞蕉酿来不及闭气,直接被海水拍得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纪濯昆感觉到她拽着自己的手忽然没了力气,海水里他看到她紧紧地闭着眼。 不可以。 不行! 纪濯昆强忍着肺部巨大的压力和疼痛,用尽全力拉着她离开车门,向列车前方游去。 拳哥过来了,他终于放开了于时柠。 于时柠飘进了海里,无声无息的。 拳哥游到了虞蕉酿的脚边,托着她向上去。 他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于时柠的口袋里滑进大海,好像是个手机。 拳哥想,她可不能死。 他不能再害死一个人了。
第十一章 ‘混沌’号没有关闭车门,它从深海跃起,一路升至高空。 然后在空中倾斜,车身完全翻转,车门与地面平行。 车厢里的水“哗啦啦”自高空落下,夹杂着滚落的行李箱和没有将自己固定好的乘客。 待车厢里的海水倾倒完毕,列车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平稳地向前飞去。 拳哥,他叫项长安。 项长安跌倒在车玻璃上,失魂落魄地看向一边。 纪濯昆没有躲,顺着列车跌落的趋势摔到了车座椅上。 虞蕉酿昏迷不醒,他脸色阴郁得可怕。 但他表现得很镇定。 飞快地将虞蕉酿头朝下,让她将体内的水吐出来。 一边检测着她的心跳和呼吸,所幸她在水中并没有停留太长时间,被纪濯昆在背部重拍了几下后忽然咳了一下,慢慢有了意识。 项长安生平头一次,心里有点毛毛的。 尽管纪濯昆根本没有看他一眼,但他还是觉得危险。 他本来想上前看看虞蕉酿的情况,现在也有点不太敢,害怕纪濯昆打人。 “那个……”项长安讷讷地开口,“是我的错。” 纪濯昆头也没抬。 他喊着虞蕉酿的名字,“醒醒虞蕉酿,醒醒。” 虞蕉酿脸皱成一团,耳朵里全是水声,大脑好像被重锤敲击过,钝钝的沉痛。 恍惚间有个沉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这声音有些熟悉。 在哪里听到过? 虞蕉酿头痛欲裂,却还能分出一丝清明想这个问题,只是没有答案。 她心里着急,耳边那个声音喊得也急,虞蕉酿猛地睁开眼,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纪濯昆扶着她的肩膀,长长舒出一口气。 终于醒了,还好醒了。 他轻轻拍着虞蕉酿的背部,力度就像家长哄睡孩子那样轻柔。 项长安不知怎的,忽然眼底有些红。 最后握住于时柠的手时那冰凉的触感此刻仿佛还停留在掌心。 他现在甚至不敢合上手掌,两只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心绪复杂地看向纪濯昆。 于时柠刚刚也是这么轻地拍着那个病人。 本来一切与于时柠无关的,是项长安将她带到了死亡的车厢。 他在第九节 车厢坐着,旁边忽然有乘客犯了哮喘。 项长安问了一圈人有没有医生,没几个人理他。理他的那些也只是看一眼,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眼看那位乘客快要晕倒了,项长安赶紧去到前面的车厢找乘务员。 “是有一位医生,刚刚还救了人的。” 乘务员带着他找到了坐在第四节 车厢的于时柠,于时柠听完后立刻起身跟着项长安往后走。 那时候列车已经俯冲进了深海,他们得扶着座椅才能走稳。 “不过我是脑科医生,我尽量吧。”于时柠扫了一眼车窗外翻腾的海水,眉头紧皱。 “总是比我们强。”项长安脚步匆匆地带着她向后走。 那位哮喘发作的乘客脸憋得紫红,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 周围有人想扶又不敢扶,善心在这节列车上太过奢侈,他们已经自顾不暇,没胆量在死亡面前做挺身而出的好人。 于时柠扶着他坐起来,让他腰部微微向前便于呼吸,想要问他身上有没有带药,哮喘病人一般都会随身带药的。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时柠嘴角溢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直接上手翻遍了这位乘客的衣服。 竟然没有。 于时柠轻轻地拍着乘客的背,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刚想要说话,列车的到站提示音响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第十八节 车厢的车门开启,里面只有堆积的满满当当的行李箱,车门旁的行李箱落进了大海,海水涌进了车厢。 “……欢迎乘坐‘混沌’号列车……” 这句话响起时,坐在第十二节 车厢最末端的乘客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巨响,那是后几节车厢里的水向前奔涌撞在了关闭的餐车车门上。 来不及惊呼,第十二节 车门已经打开,海水瞬间涌入,整节车厢瞬间被淹没。 “……列车前方到站青玄北站……” 听到尖叫声的项长安下意识地起身向后看,那一瞬间他只看到了一只高高举起的手,在残余的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就被海水完全淹没。 这时候,第九节 车厢的车门也打开了。 于时柠是跪坐在地上的姿势,那位哮喘发作的乘客正倚在她胳膊上。 项长安感觉自己脑子都要炸开了,他下意识地一把拽起了于时柠。 在他拉着于时柠起身的瞬间,从车门涌进来的海水和后面车厢流进的海水交汇,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脖子。 他来得及憋住一口气,整个人已经完全被淹没了。 项长安感觉拽住自己的力量一沉,他在海水里回头看,于时柠已经闭上了眼。 项长安那刻不知从哪爆发出了一股力量,硬是逆着车厢里涌动的海水,死死地拉着于时柠向前游去。 他福至心灵地猜到了开门次序,也许前面的车门还没来得及打开。 游到前面也许就有救了。 然后他就遇到了从前面向后赶来的纪濯昆,纪濯昆救了他,却告诉他于时柠死了。 项长安知道,是自己害死了于时柠。 “是不是很难受?” 纪濯昆的声音拉回了项长安的思绪,项长安心头一紧,却发现这话并非是对自己说的。 纪濯昆正低头看着虞蕉酿的脸色,那目光里满是担忧。 虞蕉酿喉咙生疼,闭着眼点头,意识渐渐回来,她又摇了摇头。 有些艰难地说:“还好。” 她回头望望,身后的车厢空无一人。 于是虞蕉酿没有再提起于时柠的名字。 很感谢于时柠救了那位心脏病发作的老人,很感谢她说着不熟练却依然尽力为自己接骨。 她是一个好医生。 虞蕉酿扶着自己的左臂,在纪濯昆的支撑下站了起来。 真难过啊,没能救下她。 她抬头,看到站在前面一脸失神的项长安。 他和之前见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眼看到他,他在所有人惊慌失措时大声疾呼,面容刚毅,语气威严。 第二眼看到他,他摔下外套携着满腔怒火炮仗一样冲向了后面,一拳砸晕了唧唧歪歪捣乱的男人。 多亏了他,纪濯昆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现在车厢门打开海水涌进来时,已经移动到前面的很多人才能幸免于难。 他好像有雷霆般的脾气,有使不完的戾气。 但现在,他没有了。 他如火山一样的暴躁好像被海水浇灭了,只剩下一点带着余温的灰烬,有气无力地喘息着。 纪濯昆拉着虞蕉酿向前面车厢走。 经过项长安时,虞蕉酿对他说:“跟我们去前面,好多人需要你。” 项长安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五六节车厢都没人了。 此时所有乘客都挤到了前面五节车厢,他们已经顾不得有没有座位,只希望能在这辆列车上再多活一些时候。 前四节车厢拥挤,但也没有太过拥挤。 真正拥挤的地方是里海,那里有从‘混沌’里落下去的全部行李箱,和足足几节车厢的乘客。 ‘混沌’号本该自里海上空飞行而过,里海本来不该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为何车门会忽然打开? 虞蕉酿想要看看那幅已经看了很多遍的《九洲游龙图》,那上面还有太多细节她没有发现。 她伸手进衣兜里,没摸到,虞蕉酿的脚步猛地停住。 “我手机呢?”她说。 项长安走在她后面,闻言回答:“我看到掉进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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