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川坐在我旁边,摘了一根草,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这么多年了,我那火爆脾气早就磨灭得差不多了。” “你少来。”我笑他,“你跟顾闫吵架的时候真的跟魔鬼一样,还有,你前天晚上的举动不就是魔鬼吗?” 顾平川盯着我,有点生气道:“你扪心自问,我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我正色道:“我没有心。” 他在我耳边笑道:“那是因为被我拿走了。” 我推开了他,道:“有人,你在外边别乱来啊。” 这人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天不怕地不怕,才不会考虑到我的感受,推开了他还腆着脸回来,凑到我脖颈洒着热气。 “怎么?你难道还怕这个?发表那么多篇同志的论文,还害怕别人的目光?你这个带头人,没做好,要检讨。” “好好好,我检讨。” “小鸭,你怕的不是别人的目光……而是……”顾平川笑得阴恻恻,“而是不好意思吧?” 我正色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啊,全身都被你看光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这人就这样,”他捏了捏我的下巴,“表面不愿意,心里挺诚实。” 我白了他一眼,“别瞎说实话。” 我们在草坪上笑声洒了一地。 不过说实话,顾平川的脾气的确比以前好了不少。若是他一点都没变,前天晚上他还真的要逼死我,跟顾闫吵架的时候跟他打起来都不一定。其实我也变了,变得不再那么死倔,若是我一点都没变,前天晚上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他越是逼迫我,我越是不会屈服。 两个人若是都互相理解,往后退一步,服个软,或许结局就会不一样。 我现在也真正地学会了不要做违背本心的事情,就好像我重新跟他在一起一样。 毕竟我是真真切切地爱他。爱一个人不难,但是放下一个人实则不容易,就好像轻易打上的结,想要解开或许太难了。我想我学会了在爱一个人的时候打开桎梏囚禁内心的大门,去向他靠近。 爱情真美好,让人忘了过去,甚至忘了现在,也忘了对未来的种种……我们珍惜的是当下,一步步走好。虽然我们的道理上还有很多荆棘,未来充满着各种不确定性,但是我真的想要珍惜当下。 九年,让我等了太久。 “走吧……”我起身。他抬头看我,阳光洒在他脸上,少了决然被微笑点缀的脸,终在阳光下变得光彩照人。 他伸出手,示意我拉他一把。 “自己起来。” “拜托,我比你老,你要敬老。” “油嘴滑舌。”我白了一眼,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拉起来。 “去哪里?”顾平川问我,“今天是你和我的时间,谁也不许闯进来。” “我带你去大波家吃饭吧,就吃碗粉就好……我特别喜欢吃他家的泡菜!” “好。” 他心中再也没有多年前的顾虑或者担忧。也许是多年前太过混乱,黑社会也渐渐消失匿迹了,在社会上也不再常见。他们行走过江湖的人,不是仇人,就是朋友,或者对手,想起来多年前顾平川定然是不太好意思面对大波的。 这时候天快黑了,吃饭的人也多了起来,好些人都是学生,也有这个小区的,毕竟大波家的米线在这边也小有名气,很多人都赞不绝口,就连我这个住得老远的人今日还专门来这里就为了一时痛快,也或许是因为少年时节的回忆吧。 我拉了个凳子坐了下来,笑着跟大波说:“叔,来两碗粉,多加点肉。” “好嘞!” 这时候婶子拿着抹布来擦桌子,打量了几下顾平川,对着我笑了几下。我笑着对婶子说:“婶子,身子好些了么?” “好些了,就是个石头,摘掉就没事了,我也休息了好长时间了。” “没事儿就好,”我笑道,“我跟您介绍一样,这是我男朋友,顾平川。” 婶子有些尴尬地笑笑,道:“你好。” 顾平川站起身来,握着婶子的手,“婶子您好,婶子,有烟吗?帮我拿两包烟出来吧。” “婶子,要芙蓉王!”我笑道。 “好好好……”婶子打着哈哈进门去了。 婶子拿出两包烟来,顾平川拆了一盒,为我点上了一根,婶子坐在我们附近,愁绪满满。 “婶子,您忙去吧。” “你跟你爸说一声,我们是忙,才没去看他。”婶子唉声叹气,“你也看到了,每天来店里的人那么多,而且啊你爸这个人也挺傻的,就不能放开么,他那么好条件,去哪找不到对象?” “你们没去也好。”我说,“我们本就不太想张扬,您就当没发生过一样,过些日子我爸照样笑哈哈跑您这儿来喝酒嗦粉。” “叫你爸保重身体。”说完婶子起了身。 “婶子,您放心吧,您忙吧。” 顾平川在一旁一直都没讲话。我知道他心里这几天都很难受,只是不肯表现出来而已,而且在我面前也装作丝毫不在乎。我知道我在他身边他心里肯定会好受点,因此我一定要多陪陪他,尤其是现在的非常时期。 缭缭烟雾中,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用拇指抖了抖烟头,烟灰被抖掉了,之后他盯着我看。 我笑道:“你看什么看。” “你好看。” 我叹息一声,“老了。” “你抽烟的姿势也很好看。” 我来了兴致,问他:“那你说说,我抽烟的姿势有什么美感?” 他抽了抽嘴角,望着星色,远处还挂着一半绯红的太阳,终将隐于远山山头,他的目光平静,似乎要随着那明亮,等待着自己的目光被深夜淹没。 黑暗的到来,显得灯光更为明亮了,很久后,他才缓缓道:“其实也没什么美感,就是觉得不像你了。” 我是不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是不会放弃刨根问底的:“那你觉得像什么?” “黑社会老大!”
☆、第十三章
我竟无语凝噎,掐了掐他的手臂。 抽完一根烟的时间太短暂。 我掐灭了烟头,大波叔已经做好了两碗粉。 “谢谢叔。” “慢慢吃。”大波微笑看了看我和他。我便觉着不好意思,低下头,他笑了笑又走了。 “嗯……味道还不错。” 我指指那店铺门口摆着的各色各样的盆,对他说:“你快去弄些酸菜过来,还有,去隔壁桌把剁椒端过来。” 他放下筷子,去了。我凝望着店铺门口,以及门口的街道,形形色色的路人匆匆忙忙,显得这座城市过于喧闹。这时候我对面突然坐着一个人,他鬼鬼祟祟地眺瞩四周,举目四望,就好像做贼的似的。 “小强,你不上课么?”我边吃边说。 黄远强勾了勾嘴角,满脸不情愿,似乎遭了什么不幸一般。 “哥,我哪学得下去啊……我都搞怕了,我再也不跟别人一夜情了。” 这时候顾平川端着两小蝶酸菜过来了,还给了我一瓶剁椒,他打量了下黄远强,问我:“谁啊?” “大波叔的老二。”继而我又跟黄远强说:“现在学习为重啊,你别想那么多,其实感染者还在少数,你没那么倒霉。” “我都听说了,我爸妈这两天一直都在讲阿涛叔男朋友的事儿,太恐怖了,上吐下泻的,而且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所以我怕……” 他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说这些,我们自然不好吃下去。顾平川也知道黄远强说的是顾闫,也目光沉重地放下筷子。 “其实艾滋病并不可怕,”我拍拍他的肩膀,“早发现早治疗,若真的是阳性,每天只吃三粒药,寿命还是跟正常人一样,你别太担心了。而且现在你还没去检查呢,一切都还不好说。” “可是我还是怕。” “现在知道怕了?做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些?”我开始数落他。 “我又没有那种意识。”黄远强开始咕哝。 我想有必要要给学生人群普及一下性教育知识了,至少让他们知道艾滋病的严重性。 “你是插入方吧?” “我早跟你说了,不用说得那么委婉,是的,我是攻……” “插入方的感染几率要比被插入方的要低很多,但这并不代表感染不了,感染的几率还是很大的。”我说,“不然,你觉得那些被插入方的艾滋病毒从哪来的?” 黄远强说:“哥,我知道错了,现在一切都晚了,做都做了,以后我无论如何都要戴套!” 他说完,我立马捂住他的嘴,看看四方,发现大波和婶子都还在忙碌,于是我睁大眼睛跟他说:“你小声点,一会让你爸妈听到。” 黄远强哭丧着脸,“我现在心里真的很难受,学习一直不在身上,一边想着出柜的事儿,一边想着到底有没有得艾滋病的事儿。哥,我是这么打算的,要是我有艾滋病了,我就跟我爸妈出柜。” “要是没有呢?” “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跟他们说吧。” “小强,”我握着他的手,黄远强目光如星看着我,“你现在还小,很多东西不一定懂,若是你把一切不幸都看开些,可能你会活得轻松些。人这一辈子,活得轻松真的很不容易。” 黄远强点点头,我又说:“你别想太多了,等合适时间,我带你去医院检查,把你心里的秘密藏得深一些,现在重要的是准备高考,知道吗?” “嗯!”黄远强点头如捣蒜,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顾平川,张大嘴惊讶地跟我说:“他他他他真是你男朋友?” 我看了一眼顾平川,却发现他正专心地吃着粉,“是啊,怎么了?” “以前你刚搬进那个新房子的时候我还看见了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不过之后很多年都没看到了,你俩出了啥事了吗?” 这时候顾平川抬起眼来看我了,显然他放的辣椒太多,辣得唇色通红,不过他并没有要喝水的意思。我抿了抿唇,顾平川却也没有说什么,可能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在黄远强看我许久未作答,直接绕过了这个话题,跟我说:“真羡慕你俩,要是我有个男票就好了。” “瞎说什么呢?”我说,“你现在好好高考,到大学,满大街的男人任你选,你条件又不差,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晚上我们回去的时候,顾闫已经退烧了,但是已经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问阿涛:“你吃过饭了吗?” 阿涛说:“没胃口。” 我又问:“顾闫呢?他吃过没有?” “喝了点粥。” 我说:“我给你做碗面吧,你将就着吃点。” 阿涛并未阻止,我就去了厨房。我打了两个鸡蛋,放到沸腾的水中,加了点油,之后去切肉。 我一阵阵叹息中,顾平川从我身后抱住我,我放下刀,摸了摸我胸前的手。 “我从来没见你哭过。”我突然说。 他许久未答话,我又重新拿起了菜刀,切了几块肉,把他推开了。 猪肉入了锅,很快就熟透,我加了盐和味精,顾平川才说:“悲伤又不一定需要泪水来表达。” 是啊,表达悲伤的方式有很多种,很多人想我一样掉泪如雨,而有一部分人则是选择沉默,将泪水往心里流。我在想着,若是能捐赠泪腺,我肯定把它捐了。但是在我心里,好像每一滴泪都很宝贵,每一滴泪中似乎都有一个悲伤的故事在演绎,但我又大大方方把它们拱手让给尘埃。 “平川,”我叫道,“等顾闫走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开一家店,卖酒。” 我笑道:“葡萄酒?你是中间商?” “我最近在选场地,最近我联系到了一个人,他准备把店卖给我……”顾平川说,“要是成了,那店就是你和我的了。” 我笑道:“我不知道我能帮上你什么忙。” “多着呢。”他笑道,“我缺一个法语翻译。” “我可是要收你钱的。”我笑,“而且,价格还不低。” “以后店都是你的了,你拿着我的钱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心里暖暖的,就好像手心的面,散发的水蒸气。我的笑容氤氲在水汽里,更加热了些。 第二天我向系里边请了假,理由是父亲结婚。虽然这一块不在陆岩的管辖范围之内,但他还是真挚的祝福了。 我闻着那淡紫色的菊花香气,鲜红的外套在繁花从中更为鲜艳。在这课间时间,我准备跟陆岩老师聊聊。 “师父,您说说,您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陆岩终究还是老了,都四十八岁了,眼角出现了微微的皱痕,额头也有了很多,黑发间能看到一些白发,就好像阿涛的头发一样。他们都是从深深似火海、沉沉若黄泉的鬼蜮中走出来的人,脸上的皱痕是不堪过去的记号。 这个问题似乎让陆岩有些难堪,他与我坐在座椅上,想了许久,他才说:“你爸是好人,他当然有权利追求他想要的。” “顾闫活不长,”我说,“要是他走了,您是不是该把握住机会?” “你爸一个大男人……”陆岩说,“要我去追求?” “我爸很笨的,你要是给他暗示,他肯定不懂,”我说,“您比他有见识,视野比他的更开阔,可以作为主动方。” “你爸的确很笨,”陆岩笑道,“这么多年了,我们早就习惯了做朋友,要是改变了关系的话,反而会尴尬。” “要是不改变关系,”我说,“一直这样下去的话,相互之间保持对对方的情愫,岂不是见面更尴尬?” 我的话语就好像一根针戳中了他的内心,让他惶惶地看我,而后他又自嘲地一笑,道:“阿涛会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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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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