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良木一阵受宠若惊,想不出什么好的应答,只能附和道,“光荣,光荣……” “云乾身边一直没人,现在你成了第一个,他还把你带出来见人了,行啊你小子!” 尤良木尴尬地一笑。 不知为什么,他在周晋那话里听出的意思,不像把他看作是唐云乾金屋藏娇的宝贝,反而像在说,他是唐云乾误捡回家的破烂。 自己的理解能力还是太差了,他心想,要是误会了晋哥的意思,那多不好意思哇。 周晋就跟查户口似的,又问:“小子,你几岁?住哪?” “二十三。” 尤良木答完岁数,正要答自己住哪,唐云乾却漫不经心地替他答了,“他住我家。” 男人这话一出,让在场所有人咂舌,也包括周晋。 大家没想到,唐云乾这样正经的人,也会干出把小情儿养在家里的事,还是这样一个平庸普通的男人。 没有人不感到惊讶,于是再次把目光齐聚尤良木身上,琢磨唐云乾究竟看上这个男人哪一点了。 “这跟以前那个谁,差太远了吧?”不知是谁悄声嘀咕了一句。 这话不大声,却恰巧在大家安静下来的时候说,弄得在座各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唐云乾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气氛一度有点僵滞。有人用胳膊杵杵那个乱说话的,那人便立马收敛了,大家也自觉回避了这个话题。 唐云乾默然半晌,恢复如常。 尤良木云里雾里,但也没多想,提起筷子,直接向最贵的那道菜伸去,打算给唐云乾剥个蚌壳肉。 席间大家喝了不少,周晋几杯度数高的下肚,喝得有点儿飘,揽住唐云乾的肩膀,说了几句憋不住的话。 “弟,跟哥们儿几个说说,你是怎么看上他的?” 他的手直直地指向尤良木。 唐云乾笑而不语,夹了起尤良木放在他碗里的蚌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周晋撞一下他手肘,“认真了?” 尤良木看似在专注干饭,实际上耳朵早已竖起,默默听着唐云乾要怎样回答。 但是唐云乾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晋觉得问不出话,就把矛头换了个方向,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到尤良木身边。 他同样揽住尤良木的肩,喷着浓浓的酒气,“小子,喜欢吃蟹啊?刚才看你剥挺猛的。” “哎……味道挺好的。” “那多吃点呗,再给你点一盘?服务员——”周晋作势要去叫人来点单。 尤良木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够了,真的,吃这些就好了……” “汁儿也别浪费啊,鲜着呢。”周晋爱开玩笑,抬抬下巴,指向那碟清了盘的蟹。 “晋哥,您别这么客气……” 场面有点尴尬,尤良木这情商也不知该怎样化解,但他为了表现自己确实觉得这道菜不错,把面前的盘子拿起来,用勺子把剩下的汁儿刮进自己碗中,一点没浪费。 他看见唐云乾的脸色变了一下,眉头轻蹙。 周晋“嗤”地一声笑出来,“拌饭呐?还挺会吃。” “哎……”尤良木只好拿起筷子,卖力地拌了几下,拌得还挺均匀。 唐云乾说了周晋一句,口吻淡淡,“你就这么无聊?别逗他。” “哟,唐总还护起犊子来了?瞧您这话说的,我这怎么能是逗他呢?我这是要跟他交朋友。” 周晋这人没个正经,嘴上说是没逗尤良木,却眼里满是讥讽,谁都能看出来,包括迟钝的尤良木。 话不仅如此,周晋拿过旁边的酒瓶,哗哗往尤良木的杯里倒,倒满为止,浓郁的酒气溢出来。 “来,先别吃了,跟哥喝两杯。” 尤良木看着眼前这满满一大杯,有点发怵,摆摆手,“晋哥,我、我不太能喝……” “少来,可别糊弄你晋哥啊,你今天不高兴吗?高兴就得喝酒啊!这酒度数不高,也就三十来度。” “……” 周晋把酒杯塞到尤良木面前,让他拿好,“我跟你说啊小子,你挺有福,咱云乾身边就没带过人,你今儿个算是上了位,这不值得你喝上一瓶?” 唐云乾身边没带过人,自己是第一个。这个发现让尤良木大吃一惊,大喜过望。 他忙接过酒杯,连干三杯以表高兴。 喝完了这三杯还没完,周晋有意灌他,他也来者不拒,送到嘴前的,通通都给喝下去了,喉咙辣得跟着了火似的。 高兴嘛,别人高兴,他也高兴,怎么能扫了别人也扫了自己的兴呢? 晋哥说得对,高兴就得喝酒。 然而,在周晋还要给他倒酒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掌轻轻覆在了杯口上,替他挡掉了那酒瓶。 “别喝了,”唐云乾道,“你喝得差不多了。” 尤良木不舍地摸摸酒杯:“没事儿,还能再喝点......” 他上头了,两边脸红扑扑的,双眼也蒙上了一层水润润的湿雾,半眯着,身子骨软塌塌地斜向一边,看起来是很好欺负。 唐云乾看着他,眼神有点深,“我说别喝就别喝,你已经醉了。” “哎,今天高兴嘛——”这还没说完,尤良木就忽然捂住了肚子,憋着憋着,一脸难受难忍的表情。 “怎么了?”唐云乾蹙着眉看他,摸了摸他的头,“不舒服?想吐?” “不是,”尤良木打了个酒嗝,非常失礼地捂住嘴巴,含糊不清道:“乾哥,我……我想上个厕所。” 喝太多了,膀胱撑不住了。 唐云乾无奈失笑,“去吧。” 尤良木捂着肚子和嘴巴,匆忙奔去厕所放了水,回来的时候舒坦多了。 他正要推门进包厢,就听见唐云乾和他的朋友们正在说话。 “那小子,就他妈一副穷酸吧唧的模样儿,你刚下看见没?他落筷尽往那海参鲍鱼,挑着贵的吃呢!那碟蚌壳连汁儿也不剩,都拿来拌饭吃了。还有那红酒,当水喝呐!哎呦,就跟上辈子没吃过饱饭似的,逗死我了。” 这一听就是周晋的声音。 又有另一个男的笑道,“晋哥,你这么说就不好了,人家是云乾带来的,你啊,打狗也得看主人嘛。” “我有说错么?”周晋点了口烟,重重嗤道,“呵,那臭小子,当小情儿也当得蠢死了,云乾带他来吃顿饭,见见世面,他倒好,就净给云乾丢脸,我看着都尴尬……” 然后,就是唐云乾依旧清淡的声音,“好了,你从小嘴就这么欠,能不能改改?” 尤良木在门外静静听着,没怎么听出唐云乾那话里有谴责的语气,反倒觉得这话轻飘飘的,很有唐云乾的个人特色。 他握着门把的手默默松开,垂在了身侧。 “不是我说啊云乾,你好歹一高级人士,带他出来见人,也不嫌丢人现眼?老子真他妈受不了,我哪哪儿都看不惯那小子,穷酸死了!” 周晋听起来,还真为他表弟发愁的。 唐云乾倒了点红酒,微微一笑,“看久了就习惯了。” 周晋满脸嫌恶,“反正我是习惯不了。你不觉得他那副样子,就、就——” “你想说什么?” 周晋这嘴炮王者,都被尤良木给整词穷了,“那小子吧,就他那副样子……操,该怎么形容呢?” 唐云乾替他想了一想,淡淡道:“衰样?”
第16章 倒霉蛋 衰样。 这两个字,尤良木就还听得挺清楚的,像是有人用了扩音器,在他耳边反复播放。 客观来讲,他从唐云乾的话里听不出半点尖酸的意思,他所认识的唐云乾,也并不是这样刻薄的人。 因此他想,所谓“衰样”二字,大概只是唐云乾自然而然的想法,融合了真情实感与客观实况,就像对一部电影的观后感,对一本书籍的读后感。 纯粹是唐云乾的有感而发。 “对对对,精辟!咱表弟不愧是高材生,”周晋夹着烟猛点头,“他那人嘛,就是活脱脱一副衰样!跟个衰神似的。嗐,晦气!” 唐云乾抿了一口红酒,若有所思地道:“不至于,他那人看久了还挺有意思的。” “也是,你要不是图他有意思,还能图他什么呢。图他够埋汰?” 饭桌上的人一阵哄笑。 事实上,这里的各位公子哥儿也都这么个想法,谁能看得惯那小子呐,都嫌碍眼,都觉好笑,都不明白唐云乾英明一世,怎么就糊涂了一时。 只不过,在座各位都是戴面具的,一般不把话说太白,只有周晋是唐云乾他哥,口直心快说出来而已。 周晋狠狠吐了几个烟圈,“不过啊云乾,你也别跟这种人耗太久,容易拉低身份。” 唐云乾听了,漫不经心道:“你今晚怎么这么多话,吃饭吧。” 尤良木站在包厢外,静静听完他们说的话,醉意醒了七八分,也就能想到很多。 在他的认知里,唐云乾是个很有主见、很有想法的男人,不会轻易被旁人的说法左右,所以即便周晋让他别跟自己混太久,他也不一定会听。 还有就是,唐云乾对事情的看法很独立,能吐露出“衰样”这两个字,必定是内心最直观的见解。 提炼出以上两点后,尤良木难得有点觉悟,将之凝练为显而易见、却要反复敲打才能确定的一点—— 唐云乾从始至终,都没有认可过他。 猛然发现这个事实,尤良木有点泄气。一想到对于唐云乾来说,自己不过是一只很衰的鸭子,他就…… 略微有点委屈。 他以为,唐云乾还是没把他当家禽看的。这样一来,他也不好替唐云乾说话。 其实被看待成一只家禽,他也大可不必太伤心,尽职尽责充当一只吉祥物……不对,充当一件摆设品就好,安安分分把债还上。 可偏偏唐云乾给过他错觉,让他心生依赖与仰仗,误以为自己在唐云乾身边真能占有一席之地,如同家人,或是爱人。 哪怕边缘点儿,当个远房亲戚、夜晚情人,也勉强算唐云乾身边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可原来,唐云乾还是看不上他。 这一刻,落差之大难免令人难以消化。尤良木确实有点生气,也有点不服气。 但不服气归不服气,要说推门进去理论两句,他也是绝对不敢的。 过于怂包的他,又听见周晋继续说,“弟,前段时间,新闻上不是有个传销组织骗钱的嘛,诶,你猜怎么着?那犯罪头儿,就跟你那小良木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他俩老家一样的。” 唐云乾拿酒杯的手一顿,“你查过尤良木?” 周晋哼声,“你身边的人,我不得了解一下啊?刚查完,这不,一查,都是那小县城里出来的。” “我知道。所以呢?” 唐云乾早就调查过尤良木的一切,除了穷了点,学历低了点,人生过得潦草了点,也算是个没有污点恶习的人,所以他才会安心把人放在身边。 “你知道?”周晋煞有大事,“那你还留着他?图他啥?一脚踢了他啊!” 唐云乾又道:“你说的那些,能证明什么?” 周晋笃定地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十有八九都一个狗样。” 唐云乾轻笑了一声,只是也没说什么话去反驳,或许,是默许了这个观点的存在。 尤良木此时才明白,恐怕在那些上层人士的眼里,他这种出身的人,就是狗。 因为和一个犯法的人是同一片地方出来的,所以那个人干了什么肮脏的事,全都要算在他尤良木的头上,那个人身上的标签,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标签。 就好像,犯罪的不止是那个人,他尤良木再怎么无辜,也始终是帮凶。哪怕他连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不公平,他真觉得好不公平。 不过幸好,上帝的天平一直倾斜,世界从宇宙爆炸伊始就是不公平的,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如果是只到了他这儿才不公平,那他就真的要撒泼了。 “云乾,别说表哥我不提醒你啊,跟那种人混久了,就连你也自动降格,玩玩儿就好,别真往身边放啊,别把自己身份拉低。” 周晋很真诚地给他的表弟提出建议,这份亲情令人感动。 唐云乾只笑了笑,并未说些什么。 一段小小插曲过后,在场的各位公子哥儿很快又投入到他们优等尊贵的话题之中,谈笑风生。 那天晚上,尤良木独自在包厢外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没进去,一个人走了。 那扇门里有太多优越感和偏见,会让他难以呼吸,难以逗留。 他在电话里跟唐云乾说,自己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去了,让唐云乾好好吃,和朋友们慢慢聊。 而唐云乾似乎也很相信他,并未多问,也未挽留,就说知道了,还问他要不要司机送。 尤良木说不用,自己会打出租的,然后就挂了电话,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一个人骑回家去。 * 而今,时隔两年后,当尤良木如此跪在水果摊前,低贱地去乞求洪达放过,再去想想当初的事,又觉得…… 或许,唐云乾说的是对的。 他其实就是一副衰样,像只狗一样。 只不过,他不是张口咬人的恶狗,而是摇尾乞怜的舔狗。 有时候,披着副人皮也挺难的。 尤良木一边把地上的烂果捡起来,一边对面前的洪达穷尽口舌,卖尽笑脸,“您这儿的果吧,水多汁甜,生津止渴,我和我舅都喜欢吃……还有我姥姥,她饭后一口烟一口果,快活似神仙!我还想着多买点回去,现在正好,这些都要了!” 他一张破嘴不带喘气儿,使劲瞎叭叭,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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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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