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求饶,肯赔钱,并且下不为例。 其实周晋调查得没错,他老家确实在一个小县城,比较落后,家家户户多靠农活为生。 自古穷山恶水出刁民,那儿的人都有张能说的嘴,不是多坏多损,只是讨好处的时候贫嘴,受欺负的时候恶舌。 田里的稻子是听着汉子的脏话抽条儿的,大妈们努牙突嘴对骂一天,连三岁小孩都会牙牙学语个“大猪头”。 尤良木自小生长在这片土壤,耳濡目染,也多少武装得这身本领,当然,他那走哪哪闯祸的大舅功不可没。 只是,如非必要他不会拿出来用,除非被逼急了,就像现在。 此时的他不再寡言,求生的本能让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达哥,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舅计较了,我一定敦促他重新做人!他要是不改……我、我就把他另一条腿也给打瘸咯!” 也不知道是他这番“刁语”起了作用,还是他跪的姿势太标准,洪达高高悬起的那一巴掌,终究没落到他舅脸上去。 “算你识相!” “哎……谢谢达哥。” 尤良木看了一眼他舅,尤启超正躺卧在地上,像条蜷缩起来的虫,沾满泥水和烂果汁儿,恶心得连蚂蚁都不靠近。 洪达吐了牙签,朝尤启超骂道:“学学你外甥怎么做人,胎盘养大的畜生,切切就整一大碟子的垃圾货,天天就知道偷鸡摸狗,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话很脏,尤良木却没有回击,哪怕在心里。 因为他从不说污言秽语。从小到大,他姥姥一发现他说脏话,就拿水烟枪敲他,拿衣杆子抽他。 可老太太又跟他讲,有些人满口脏话,但灵魂比谁都干净。有些人口灿生花,其实内里龌龊得发臭。 这些话并非有多难懂,但尤良木总是得花些时间去好好经历过人生之后,才能明白。 比如唐云乾,说话总是如此体面,无论深刻与否,都是寥寥带过,令他无法单凭只言片语就看清这个男人。 洪达骂完了尤启超,又用擀面杖抵着尤良木的脑门:“把你舅带回去教育教育,回炉再造,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 尤良木抬头一瞄,很想脱口而出,“穷人何苦为难穷人。” 随后他又觉自己天真,答案明明显而易见,穷人就只能为难穷人,难不成还够斤两去为难富人? “哎,知道知道,”尤良木点头哈腰:“我会教育我舅的,我们会好好反省!” 让一个二十五的教育一个五十五的怎么做人,这真够荒诞的,偏偏他还得应承着,忙不迭地说“是是是”。 尤良木该掏的银子掏了,再拧着他脖子也榨不出油水来,洪达终于放过了他和他舅这俩倒霉蛋。 这件在过去不断重复上演的事,再一次像过去那样,暂告一段落。 当然,尤良木得时刻提心吊胆着,还会有下一次。或者说,会有无数个下一次。 他身心皆疲,坐地上缓了一会儿,伸脚踹踹躺旁边的尤启超,“喂,废人,起得来吗?” “起得来,”尤启超以胳膊肘撑住地,没瘸的那条腿挣扎老半天…… 起不来。 叹了口气,尤良木筋疲力尽地爬过去,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把他舅拉起来。 他看尤启超挪着挪着,跟个丧尸似的,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还行,不用扶。 不过要扶也没力气了。 尤良木抱着一袋烂果,一声不吭地走在前头,去把惨遭他抛弃在路边的小破车给接回来。 脏兮兮的布鞋踩在脏兮兮的道上,他走得不快,主要是因为后面那废人走不快。 “阿良,”尤启超灰溜溜地求他:“今天的事,别告诉你姥姥……” 尤良木懒得回头看他:“用你说?”
第17章 讨公道 “哈……呼……” 轮胎瘪了一半,车篮里堆着几斤烂果,尤良木载着他舅艰难地蹬回家去,就跟一鹌鹑驮着一只蛤蟆似的,骑得那叫一个老牛爬坡,上气不接下气。 他不心疼自己,只心疼车,骑了好几年了,现在不堪重负,车架都快散了。 摸了摸口袋,还发现手机不知丢哪了,等送他舅回家之后,还得沿途回去找一找。 破财啊,尤良木觉得自己真是倒霉。 那个专门惹事的废人还要触他霉头,尤启超坐在后座哼哼唧唧,“你就不该给洪达钱。” 尤良木没好气道,“不给钱,难道让你白拿?” “全是烂果,卖不掉,本来就是要扔的,他扔在那儿我才去捡的……洪达就是坑你,还让你原价买。” 尤启超刚才怂货一个,现在倒是长威风了,滔滔屁话说得掷地有声。 尤良木抓在车把上的手一点点收紧,“他坑我还是你坑我?你不问自取就是偷!舅,你五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别再干这种不要脸的事儿,你不要脸我还要!” “他扔了,就是看见我去捡,他才又说的没扔……” 尤启超的声音无力地飘来,听得尤良木也很无力,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这种死倔的人沟通。 他不是气尤启超谎话连篇,他知道尤启超说的是真话。即使没亲眼看到事情的经过,但他舅为人怎样,他还是清楚的。 可那是人家的地盘,路是人家开的,规矩是人家定下的,那些人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说你偷东西了,那你就是偷东西了。 他跟废人讲,“那些人就是逮着你坑,把你当傻子,当王八,你怎么就不用用脑子呢?每次都往里栽,不就正中他们下怀?” 废人说,“我没错。” 尤良木说,“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是他们说你错不错的问题……道理在他们那边,由不得你说自己错没错。” 废人又说,“我就是没错。” 对牛弹琴。 于是尤良木只能和那些人一样,说他错了,说他偷东西,说他不要脸,说要把他的另一条腿也废了。 舅侄俩僵持不下,各自憋着一股气儿,竞相折寿。 过了一会儿,尤启超用手轻飘飘地拨了拨尤良木的发尾,“头发长了,去剪剪。诶,话说,你那小电驴呢?” “不骑,省电,”尤良木只用那辆小电驴来送外卖,平时很少开,减少对车的损耗。 “嘿,就那破车,当宝贝似的,以后舅舅发达了,给你买劳斯莱斯。” “发达?发梦吧你。”尤良木语气微微烦躁。 他知道他舅想岔开话题,这种人就这样,一犯错就想逃避,每次都插科打诨混过去,然后重蹈覆辙,闯了祸全要别人给他擦屁股。 尤良木气得很:“我说过几次了?让你别贪小便宜,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多少次了?你不累我累……那些人怎么就没把你打死,那我找张草席把你一捆,往沟里一扔,就一了百了了!” 实在矛盾得很,他明明在骂人,气势却不凌人,又带着点哽腔。 太遭罪了,也不知是他在骂他舅,还是老天在骂他。 尤启超沉默着挨骂。 尤良木弓着背像只皮皮虾,蹬车如撒气,“舅,你说你腿不瘸,还能当个快递员,要不然,出去找个黑车开开,帮补家计——” 话没说完,他被尤启超刮了一瓢后脑勺,“开什么黑车,你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勾当?” “……” “尤良木,我教没教过你,做人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遵纪守法!” “那又怎么了?那也是靠自己的劳力赚钱……” “兔崽子,你再说?!” 尤良木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他气不过,就非要还嘴回去,尽说糊涂话气他舅,“就我们这种条件,啥都没有,啥都不会,还想干什么高贵活儿不成?” 他最高贵的职业构想就是开一间辣菜馆,但是,自从知道了唐云乾不能吃辣之后,这个高贵的职业构想就灰飞烟灭了。 如今被他舅这么一气,他差点要说,为了还债,你外甥还被债主睡了两年呢。 整整七百多天,屁股都给睡熟了。 原本他以为,这份工作多少有点好处,给有钱有势的资本家作伴嘛,肯定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被大佬罩着,狐假虎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体验一把小人得志的感觉。 可是原来不是,资本家只是把他当飞机杯。 尤良木有时候也在想,自己在那七百多个日子里,好歹努力过吧…… 唐云乾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有点爱他。 但可惜的是,资本家一般不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飞机杯。 尤良木便把那段时间归类为一段打工的时光,不算光彩,不算什么高贵的活儿,当是积累了一段特殊的工作经验,而非感情经验。 如此一来,心里头就好多了。 只是心里好多了,不代表能坦然说出来,要是他现在告诉他舅,自己做的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卖身偿债,那他舅肯定会把他的头拧掉。 尤启超还在教训他,“臭小子,在外边不学好,净学个屎片子,以后要再敢提这种话,我把你腿也打瘸了!” 他掐了两把尤良木的肉,不过没用多大力气,估计是怕真把尤良木掐疼了。 尤良木也是气晕了,顶撞他:“你还不是老偷人家水果?拿人几个烂果,你就能发财了?你说自己不想废一辈子,那你倒是找点事情做啊!这么多年,只会放屁。” 尤启超被气得急火攻心,好腿瘸腿齐齐并用,凉鞋擦着水泥地,刹停尤良木的车。 男人起身下车,一瘸一瘸地,要自己走。 尤良木立刻停了车,追上去,“哎!你下车干嘛?这里离家还远着呢!” 尤启超不理他,继续走。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实在拿他没办法,尤良木只能推着车,慢慢走在他后面,时不时地卖个乖,认个怂。 “哎……别气了行不行啊?我好歹是个晚辈,你这个做长辈的,就不能给点好脸色看看?” “我载你吧,这样走,要走到什么时候哇?喂……你再不说话,我当你是哑巴了,哑巴!废人!” 尤良木看着他舅的背影,挺衰的。 他莫名就在想,当初唐云乾看着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这样衰? 暗淡,死气沉沉,像条虫子,仿佛只要靠近就会被传染霉气。确实挺衰的,衰到家了。 可是活成这样,是他们自己想的吗? 谁想这样晦气呢?谁不想活得有朝气、活得敞亮一些?谁不想昂首挺胸反抗一把? 尤良木忽然停住了脚,渐渐拽紧了双手,指节发白。 当初唐云乾说着“衰样”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一副怎样的表情?除了那个时候,唐云乾还在什么时候瞧不起他呢? 大概是……每个时候。 男人回忆着,突然垂下了眼,看着自己膝盖上两个跪出来的泥印子,低低地说,“尤启超,你不就想要个公道吗?唉……我、我这就给你讨去。” 他舅脚步一顿,站在原地。 然后又听见,尤良木跟自说自话似的,喃喃了一句:“对啊,凭什么……总是要被欺负,我们……为什么一直这么衰……” 尤启超听出了些不对劲,有点慌,他收敛了脾气,转身向尤良木走去,“好了好了,瞧你这样儿,我不闹你了……都这么晚了,我们回家吧。” “舅,你先回吧,我——” “你别告诉我,你要去找洪达?” 尤良木不作声。 尤启超惊了,赶紧拉住他,“你傻啊,你去干嘛?去了不是挨揍吗?” “哎……舅,你都被冤枉这么多回了,我讨一回公道,也不算什么吧?” “哎呀,我就是发发牢骚!你怎么还较上劲儿了呢?”尤启超悔了,“不行不行,你实在要去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我去,你别去。你能抗揍吗?”尤良木当然不能同意,要让他舅和他一起挨揍,他肯定一秒妥协。 尤启超冒出了冷汗,死死拽住他。 “舅,我想去。” 尤良木钻在牛角尖里,“我得去。我不想一辈子……都是那个人眼里的衰样。” 他这人是挺贪生怕死的,但他想,像自己这种人,偶尔稍稍反抗一回,是不是就可以没那么衰了? 尤良木忽地甩开他舅的手,把自行车调了个头,朝着刚才的水果摊猛骑而去。 * “日你妈!还敢找回来说要讨公道?傻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看老子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说实话,被洪达骂“日你妈”,尤良木也没什么感觉,因为他没妈,承接不了这一类脏话。 但是,被洪达修理得挂彩……这件事,尤良木就很有感觉了。 看来小说里逆袭的主角们,也只存在小说里。自己为什么不好好接受“衰样”这俩字呢? 唐云乾明明说得很精确。 衰,就是对他这种人最贴切的形容,量身定做。他为什么还要不自量力地想去证明些什么? 证明自己可以更衰吗?哈。 被洪达摁在地上揍的时候,尤良木就在想,自己不该妄图能推翻唐云乾的评价,有时看似不经意的话,其实就是最真实、最客观的。 洪达像只大象,用力踩在尤良木背上,怒声暴喝着,“呵,你舅偷没偷是我说了算!你他妈个弱鸡,老子收拾得你不够是不是?妈的,就得再给你点颜色看看!” 尤良木毫无反击之力,“我舅舅……他……没偷你东西……” 激得洪达再一次挥拳。 尤良木甚至能听见,对方那腱子肉挥动时的声音,就像行刑前一刻,罪人能听见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连害怕都来不及,只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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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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