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尹迟这才感觉到事情不太对,问她,“他什么时候辞职的?” “好像是上星期办的离职,挺匆忙的。” 贺尹迟说了声谢谢,怅然若失地离开。他站在酒店门外给宋远棠打电话,第一遍没有人接,第二遍响了好多声电话才被接起来。 “喂?”宋远棠的声音哑哑的。 贺尹迟满是担心,忍下心中的急躁,问他,“你在哪里?” “嗯?……我在家,我妈这里。” 宋远棠好像刚睡醒的样子,连尾音都沾染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和浓厚的鼻音,在贺尹迟的耳膜爆开。 从他第一个字,贺尹迟就听出来他状态不太对,又继续问,“你生病了?” 宋远棠抽抽鼻子,不知道扯痛了哪里,“嘶”了一声,“可能有点感冒。” 贺尹迟听见他的声音,顿时有些无奈。你看,他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你有几件衣服忘了带走,要不要来拿?” 他本打算给他送过去的,可宋远棠说他在宋晓俪那里,贺尹迟觉得还是让宋远棠自己来拿好,以免自己出现得不合时宜。 没想到电话里宋远棠说,“……我现在过不去,能麻烦你过来一趟吗?” 刚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妥当,想了想道,“那几件衣服不急着穿,先在你那放着也行,等我有空了再去拿。” “……”贺尹迟沉默一会儿,“我给你送过去。” 来宋家已经是轻车熟路,这段路贺尹迟已经开过许多遍,走多少米,转几道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加上心情急切,很快便停在了小区外。 他不确定宋晓俪在不在家,应该是不在的,不然宋远棠不会让他过来。 果然他敲门的时候,是宋远棠来开的门。三月天,白昼不长,外面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屋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客厅的灯坏了。” 贺尹迟跟着走进去,察觉宋远棠走路一拐一拐的。他立刻皱起了眉,担心地问,“腿怎么了?” 宋远棠撑着沙发的靠背坐下来,“上去换灯管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脚。” 贺尹迟放下手里的手提袋,立刻蹲下来,“我看看。” 他就这么毫不顾忌地抓住了宋远棠的脚背,宋远棠连躲都没来得及,只好往回抽了下,却又扯痛,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脚踝肿起了一大片,他还这样硬撑,甚至走路,只会越来越严重。贺尹迟心疼又无奈,轻声呵斥,“不要乱动,家里有冰袋吗?” 宋远棠指了指厨房方向,“冰箱里有冰块。” 贺尹迟根据他的指示,找出来干净的毛巾,包裹上冰,给他轻敷消肿。 “疼吗?” 宋远棠摇头。 他看着半跪在沙发前的这个男人,他这么温柔,怎么会疼呢? 屋里还是很暗,只有少许从卧室透出来的光,贺尹迟起身的时候没看清,差点撞在了桌角上。 他拿起桌子上的灯管,小心避开黑暗里的障碍物,踩在椅子上,将新的灯管安装上。 开了闸,屋子里一下子明亮起来,灯光不是晃眼的白,发着暖黄,显得这座老房子格外温馨。 贺尹迟这才看清屋子里的摆设和宋远棠的模样。 上次宋远棠搬家的时候他来过,在门外匆匆往里瞥了一眼,客厅被收拾得十分整洁,地板干净光亮,一看就是别人悉心打扫过的。 可如今再看,桌子上随意堆砌着杂物,没丢掉的垃圾,没吃完的水果,多日无人看管而死掉的绿植,房间虽然干净,却没原来那样整洁,有些乱糟糟的。 那种感觉,贺尹迟想了很久,才能形容出来:破败、荒芜,毫无生机之感。 就像宋远棠一样。 他跟这所房子一起衰败了下去,整张脸毫无生息,脸色苍白得惨淡,眼下乌青一片,明显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 “你妈不在?”贺尹迟小心地问。 宋远棠双眼无神,对不上焦,“住院了,肝癌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贺尹迟的手猛地一顿,“抱歉。” 曾经他站在楼下,跟宋晓俪无言交锋,想以牙还牙,想报复她。可忽然听到这个消息,他竟高兴不起来。 他更担心宋远棠。 “没什么,早晚你也会知道的。” 跟别的家庭还不太一样,宋远棠是单亲家庭,虽然他恨宋晓俪的禁锢,却也只能跟她相依为命,贺尹迟深知这点。 上次见面还没听宋远棠提起过,于是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宋远棠在灯光下的样子朦胧不真切,他湿着眼眶道,“上个月,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贺尹迟不想在这时候勾起他的伤心,他永远都不想让宋远棠伤心,可总是事与愿违。 “有能帮忙的地方,你一定跟我说。”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 宋远棠轻轻“嗯”了一声,飘若浮云。 两人沉默着,忽然宋远棠的肚子叫了起来。贺尹迟笑了下,看时间不早了,估计他还没有吃饭。 他挽起袖口,挽至小臂处,“想吃什么?” 宋远棠吸了下鼻子,从他浓重的鼻音可以听出来他的感冒不轻,“我不吃了。” “那怎么行?”贺尹迟已经很自觉地打开了冰箱,翻找出来一些已经不太新鲜的食材,“给你下碗面吧。”
第六十六章 三月底的天气还未完全转暖,一场倒春寒又将人拉入寒冬,一到了换季季节,宋远棠总爱生病。 热腾腾的汤面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脑袋还有点晕晕的,不知道是不是发起了低烧,热气蒸得他眼眶发烫,脸也是红扑扑的。 贺尹迟看着他,大约是觉得冷,宋远棠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太久没有休息好,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不济,连拿筷子都没有力气。 他不知道宋远棠已经撑了多久,不过再这么撑下去,别说去医院照顾宋晓俪,恐怕他自己都得病倒了。 “酒店说你辞职了。”贺尹迟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搭在他身上,“还有你母亲的事,怎么都不跟我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还有些许怜惜,宋远棠总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都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可是他那样瘦弱的肩膀能抗的住什么呢? 宋远棠缓缓抬起头,轻咳了一声,“这个月工作经常请假,就干脆先辞掉了。” “我妈的事……” 他犹豫过该不该告诉贺尹迟,可因为当年的事,贺尹迟对她心存怨恨,宋晓俪也经常对贺尹迟恶意悱恻,他想还是少在两人面前提起对方比较好。 何况,这毕竟是他的家事,以他们现在的关系,确实不该麻烦贺尹迟。 贺尹迟走去厨房给他接了杯热水,把自己买来的感冒冲剂一同放在桌上,“嗯,我知道。吃完饭把感冒冲剂喝了,好好睡一觉。最近气温变化大,出门多穿点衣服。” 宋远棠点头。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贺尹迟在他身边的时候,自己总能很安心,也很省心。不仅是贺尹迟提前把一切都预料准备好,而且他总是能轻易猜透自己的心思。 从来不需多说,只要一个眼神,对方就能明白。 感冒冲剂不苦,甚至甜的有点发腻。宋远棠皱着眉喝下,起身的时候忘了自己脚上的伤,差点又磕到。 贺尹迟眼疾手快扶住他,宋远棠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六神无主、心不在焉。他知道此时宋远棠的心思在医院,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去医院照顾病人呢。 贺尹迟拦腰横抱起他,宋远棠没有拒绝,反而很自觉地将两只胳膊环绕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轻了许多,看着不明显,可抱起来全都暴露了,背脊上的骨头硌着贺尹迟的手臂,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不抓紧吹一阵风就飞走了。 “这样下去,你妈还没怎么,你自己就要病倒了。”贺尹迟将他放下来的时候道。 宋远棠笑了笑,他的右脸上有一个不明显的酒窝,浅浅的,笑起来却那么甜,让人心醉。 “我自己有分寸。”他说。 贺尹迟眉间有散不开的郁结,手指拨开遮挡他眼睛的发,用手指代替一个吻印在他的唇上,“别什么都自己硬撑,你妈还需要你,你要是想照顾好他,得先照顾好你自己。” 宋远棠盖上被子,吃完药后困意汹涌,逞强地说,“我知道。” 男人的大手将他的被角塞好,“但是宋远棠,你别忘了……” “什么?” “你还有我。” 宋远棠沉默了片刻,轻点了下脑袋,很快闭上眼沉沉睡着。 即使是睡着的时候,他的眉间也有解不开的结,好似在梦里也被烦心事缠着。贺尹迟在床边坐下来,轻柔地帮他按摩,舒展眉头。 记忆里,高中时候的宋远棠就是这个样子,虽然看起来无欲无求,一心只想着学习,可贺尹迟发觉他总是爱微蹙着眉头。 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为解不开的难题发愁,时间长了才发现不管什么时候,他总是这个样子,甚至连宋远棠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小毛病。 那时候贺尹迟就想伸手帮他揉展眉心,却始终没等到机会。终于在八年后,他们重逢在一起,他坐在安静睡着的宋远棠的床边,完成了少年梦想的事。 晚上十点多,宋远棠就醒了。应该是吃过药又出了汗的原因,他的头痛减轻了点,不那么难受了。客厅的灯开着,他记不清睡前有没有亮着,亦或是贺尹迟离开的时候忘了关。 他穿上拖鞋起身,打算去接杯水,走到客厅时才看见双手环抱胸前,半靠在沙发上睡着的贺尹迟。 贺尹迟睡得很轻,被他的动静吵醒了,惺忪地看了眼时间,懊恼地挠了挠头,“怎么睡着了……” “你没走?”宋远棠手握着水杯问。 “嗯,不太放心你。”贺尹迟说,“起来喝水?” 他想起宋远棠的脚还一瘸一拐的,这种时候还是少走路,静养的好。于是起身走过去,接过水杯,“我帮你接。” 宋远棠没拒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说,“……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我等下还要去趟医院。” “这么晚还要去医院?”贺尹迟挑了下眉,看向他还高肿的脚踝,“你的脚这样,路都快走不了了,怎么能出门?” 宋远棠没说话,听见贺尹迟继续道,“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她看到了,只会徒增担心。” 伤筋动骨确实该静养,可眼下的情况哪里有时间让他来静养。 “她自己在医院,我不太放心……” 当初宋远棠想了很久,是请个护工来照顾宋晓俪,还是自己辞职,最后选择了后者。他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每分每秒都显得那么珍贵。 他的脑袋顶上,随时随地挂在一个倒计时,滴答滴答提醒着他。指针走过的分分秒秒,都像母亲在远离的步伐。 没有人能比贺尹迟更理解他的感受,贺母住院的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把每秒空出来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医院,甚至因此忽略了爱人的感受,现在轮到宋远棠,他当然能理解。 “你要是想去医院,就现在赶紧去睡觉,等明天肿消下去点了,我送你过去。要是还这么乱走乱动,恐怕十天半个月都出不了门。”贺尹迟用半恐吓半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还有,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宋远棠愣愣看着他,说不出来。 他几乎每晚都在医院陪床,今天要回来拿东西,结果不小心崴伤了脚。药物和化疗并没有能减轻宋晓俪多少痛苦,她每晚疼得睡不着觉,在病床上发出难抑的痛苦呻吟。 宋远棠恨不得那些痛全部能自己承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所以先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再去医院。”贺尹迟将他分析得透彻,“你比我了解你母亲,她一定不想看见你这样。” 最终宋远棠点了点头。 时间很晚了,上午他回来的时候母亲状态看起来不错,也没有出现那种钻心的疼,宋远棠想,没准今天她可以睡得不错。 他发了一条短信给母亲,对方迟迟没回复,可能是已经睡着。既然这样晚了,那就不要再去吵醒她,宋远棠自我安慰着。 “你……”他看向贺尹迟。 对方半靠在沙发的椅背上,灯光映着他半张侧脸,“我不回去,在这里陪你。” 宋远棠还想说什么,被他催促道,“我睡沙发就行,快去休息,不然明天又打不起来精神了。” “要不你睡进来吧。”宋远棠犹豫着说,“外面晚上冷。” 抛开冷的问题先不说,沙发本就不大,贺尹迟这样的身高,连腿都难以伸开。 没想到贺尹迟却拒绝了他,“没事,我睡外面就好。” 他睡得轻,晚上爱翻身,怕惊醒了宋远棠,害得他休息不好。
第六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贺尹迟将宋远棠送到了医院门外。今天不是周末,等下他还要上班,就没下车,从车窗里看着宋远棠走进医院。 宋远棠的脚还肿着,不过冰敷以后已经消了许多,穿上鞋子看不出来异样,为了不让人担心,他尽量表现得接近正常。 只有露出的小表情出卖了他的痛。 自从知道当年的前因后果之后,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现在的平衡。宋远棠尽量避免让宋晓俪和贺尹迟见面,贺尹迟也不让贺母看到他跟宋远棠在一起。至于贺灵珊,她当然是希望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每个人的脚底下都踩着一个地雷,稍微一松懈就将所有人炸得粉碎。 可命运总是爱捉弄人,有些事是怎么躲也躲不开的,这天贺尹迟陪着母亲来医院复查的时候,碰见了在楼下花园里陪宋母散心的宋远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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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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