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尹迟低声笑了笑,说,“那不穿了。” 宋远棠看着他的背影,“嗯”了一声,脸有些发烫。心想,看来这里以后还是要准备些贺尹迟的个人用品。 浴室跟卫生间是分开的,厨房不大,浴室倒是不小,不过里面还放着一个长浴缸,占据了大半空间。 贺尹迟洗澡向来很快,他擦去顺着身材线条流下的水痕,裹上睡袍出了浴室。客厅没开灯,一下子视线暗了,卧室的门没关紧,里面的光亮很暗。 卧室里很安静,没有声响,他以为宋远棠已经睡着了,不料推开门看见宋远棠坐在床边,手里夹着一根正在燃着的烟。 烟是贺尹迟的,打火机也是贺尹迟的。 他身上也裹着一件深色浴袍,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腰间的带子微松,领口敞开,露出一片雪白,隐约还可见上面的紫红吻痕。 宋远棠没觉察到贺尹迟站在门口,手里静静燃烧的香烟映红了指尖。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看向黑暗一片的窗外,眼眶湿润,火星在他眼里忽明忽暗。 贺尹迟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快要燃尽的烟,放在嘴里猛吸了一口,烟嘴是湿润的。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宋远棠就那么看着他,没说话。 贺尹迟找了半天烟灰缸没找到,最后不知道怎么按灭了。他看向宋远棠,“别学这个。” 宋远棠笑了下,过了两秒,他站起来,路过贺尹迟去浴室洗澡,凑近的时候贺尹迟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混着不知名的清香。 明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没这个坏习惯,怎么才两个月就…… 但随之他想,这里连烟灰缸都没有,一整根烟几乎都是燃尽的,烟灰抖落在地上,像是第一次尝试。 外面时不时还能听见放烟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天空中炸开一片光亮。 雪已经停了,或是已经下得很小,从窗子里看出去已经看不到迹象。贺尹迟将地上的烟灰打扫干净,随后拉紧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宋远棠已经在浴室里呆了很久,隔着一层朦胧的光亮跟客厅浓重的黑暗,贺尹迟只能看到浴室的灯光在门口投下的小片光亮。他静耳侧听,没有听见水流声。 又等了几分钟,他有些担心,下床走向卧室,他确定宋远棠就在里面,却听不见半点动静。 贺尹迟的心猛地一沉,用力叩门,声音短促,“宋远棠?” 里面没有人回应他,也没有流水的声音。贺尹迟前所未有的慌张,手颤抖着搭在门把上,用力开了浴室的门。 幸好没反锁。 他一推开门便愣住了,地上一地的水,浴缸也溢满了水,宋远棠紧闭双眼,将自己沉在浴缸里,灯光通过水的折射倾洒在他全身,随着水波粼粼晃动。 窒息而别样的美感。 他不顾地上的水浸湿自己的棉拖鞋,走到浴缸旁边,他可以看到宋远棠的睫毛在水里微微颤抖着,扒在浴缸边上的手臂同样有力,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贺尹迟手指碰触了下水面,水还是温热的,不算太凉。 “宋远棠?”他知道他听得见。 果然水面上冒出几个泡泡,在水下的那只手向他伸过来,手指已经泡得发胀。贺尹迟抓紧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捞了上来。 宋远棠在他的怀里大口呼吸,脸色憋得有些泛红,像是重获新生的一尾鱼。 他拿起旁边的浴袍披在宋远棠身上,一把将人横抱起来,水顺着宋远棠的弓起的脚背一点点流下去,落在地上。 “我自己能走。”宋远棠闷闷地说。 贺尹迟看了一眼他,对方正在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他很快别开目光,“我知道,但我想抱你。” 卧室就在对面,几步就到。贺尹迟将他放在床上,蹲下来给他擦小腿上的水。 “为什么要那么做?”他问。 宋远棠知道他是在说刚才自己的怪异行为,笑着问,“这算是怪癖吗?” 贺尹迟疑惑的眼神看着他,说,“很危险。” “可我喜欢那种感觉。”宋远棠垂下眼,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尖。 贺尹迟皱起了眉,“什么感觉?” 宋远棠只是笑了下,没有回答。 当你下沉,当你无法呼吸,当你快要窒息活不下去的时候,又有一双手将你拉出水面,让你重获新生。 他享受大口呼吸的那份快感。因为在现实中、生活里,一双双手掐着他的脖子,鞭策着他往一个方向走。他努力游啊游,想要浮上水面,想要呼吸,却换来了虚无一片。 贺尹迟没有追问,只是叮嘱他,“很危险,以后不要这么做了。” 宋远棠很乖地答应了。
第六十四章 春节的假期不长,很快便过去,两人渐渐也没那么忙了,却没有再见面,甚至连电话都没有再打过。 有时候宋远棠觉得他们是真的分手了,甚至比分手了还要生疏。人家分手后还能做朋友,他们属于分手了也没朋友可做的那一种,老死不相往来。 但贺尹迟给他的感觉又是离得很近,即使他不在自己身边。明明贺尹迟只来过一次,房间里却仿佛到处是他的影子和气息,一回到家就怎么也挥散不去。 当时他提出分手是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愧疚,也为了不让贺尹迟为难,在彼此之间找个平衡点,但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在现实面前就是人就是这么渺小这么无望,即使相爱也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放弃一部分属于自己的东西,成全另一部分的不完美。 所以,即使谁都不想承认,但都必须承认他们的关系陷入了僵局里。就像一个泥潭深沼,从踏进去的那一步开始,就已经没了回头的余地。 他们就在这个漩涡里彼此斗争着,支撑着,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谁也撑不下去,然后又兜转回最初的起点。 这天宋远棠正在接待一位客人,电话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因为眼前这位客人非常重要,他不想把事情搞砸,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接起来。 可电话声响不停,连续打了好几次。 宋远棠这才不悦地皱了下眉,接了起来,“喂?” 原本波澜不惊的语气在接到电话以后立刻慌张起来,即使拼命压抑也没抑制住脸上的着急,“……什么?!……好,好,麻烦您了,我马上就过来……” 是邻居打来的电话,说宋晓俪忽然在楼道晕倒了,已经被送到了医院。 母亲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晕倒? 那一刻,宋远棠忽然明白了那天贺尹迟的心情。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与其说是害怕突如其来的意外,不如说是对未知的不安。 即使他再想逃离宋晓俪在他身上套下的牢笼,可那毕竟是他母亲。血缘至亲,他们共同生活了二十几年,他对她有怨,可他没办法做到真的恨她。 他打上了车才来得及请假,偏偏路上堵车,不停鸣起的喇叭声扰得他心里乱糟糟的,一种不详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 “癌细胞已经扩散,属于晚期了。”医生很遗憾地告诉他,“现在只能尽量减轻病人的痛苦了。” “怎么会这样……” 宋远棠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呆站在原地。 医生见多了世间生死,轻叹了一口气。 躺在病床上的宋晓俪没了平日的厉害,被病痛折磨的她显得虚弱无比,嘴唇苍白,搭在被子上的手犹如枯槁的老树枝,连抬一下都困难。 这一刻,宋远棠才觉得她是真的老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沟壑无法抹去,如今病痛又在她身上划下痕迹。 上次春节回家时,他就觉得母亲瘦了不少,人也不太有精神,还以为是她忙得太累了,并没有多想。他甚至一秒也不愿意多呆,只住了一晚就回来了,视家如虎穴。 “小棠,过来。”宋晓俪说起话来还是有力,骨子里还是充满着怎么也不愿意服输的那股劲,即使她刚忍过一段难言的痛楚,“你不用想着怎么瞒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宋远棠在她的病床前蹲下来,眼睛酸涩,他不敢低头,生怕眼泪就这么掉下来,“您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宋晓俪没看他,半靠在病床上看向窗外,今天的阳光很好,穿过初春的枝桠照射在病房里,温暖四溢。 宋远棠的印象里,宋晓俪对他总是格外严苛,无论做什么要求都很高,即使已经将他培养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还是要让他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继续努力。但宋晓俪并不是不爱他,她为了陪伴自己,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宋远棠听家里人说过,她以前是个优秀的护士。 这份爱,在这些年里将他紧紧裹住,如被厚厚的茧包裹住一只蚕。 此时,宋远棠看着母亲,竟觉得她有一丝温柔,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从未那一刻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宋晓俪没有回答她,在她的沉默中,宋远棠已经有了答案。 他心中无比自责,“……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怎么不告诉我啊。”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得费心。”宋晓俪故意说得很轻松,“其实也没什么,谁老了不生病呢,人总有这么一天。” 宋远棠想起除夕那天晚上,宋晓俪跟他说的话,当时就觉得怪怪的,却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并未深想,现在他明白了。 才不过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母亲整个人就已经极速衰弱下去。这段时间里酒店的杂事很多,他没有回过家,有的只是拼命工作,试图逃避现实。 如果他能早点回家看看,能早点发现也说不定。 而以宋晓俪现在的身体情况,大约是撑不到冬天了。那是他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除夕了。 可惜到了今天,宋远棠才后知后觉。 这半年里,他连家都回去的很少,偶尔回去一次,母子两人还会因为各种事闹点不愉快。有一大半时间里,他们在相互斗气,很少真的坐下来心平气和吃过一顿饭。 可现在,连这样的机会都不一定有了。 宋晓俪暂时出不了院,这次晕倒是并发症造成的,而并发症常常比癌本身还要致命。宋远棠办好了住院手续之后,要回家收拾一些日用品。 贺尹迟常说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去照顾别人。他一语中的,宋远棠被照顾得太好,在前二十年里宋晓俪甚至连碗都不让他碰,饭端到跟前,水果洗好,从来不给宋远棠自己动手的机会,以至于把他养成了个生活残疾。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宋远棠手足无措也是正常。 他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呆了很久,没有那一次真的比现在还要无助。这个时候他真希望有个人能来帮帮他,哪怕只是借给他一个肩膀靠一会儿也好,他想到了贺尹迟,也只能想到贺尹迟,可在这件事上,最不合适参与的人就是贺尹迟。 宋家亲戚不多,宋晓俪有个弟弟,也就是宋远棠的小舅,但两家并不常联络,宋远棠跟对方更是不熟,何况有上次他拒绝舅妈相亲的事在先,关系更加紧张。 他父亲已经再次成家,上次的事之后也没有再联络,宋远棠没有可以指望的人,从来都只有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所有事情都只能一个人打理,医院那边也没有请护工,几天下来,宋远棠就已经消瘦了许多,状态比前些时候的贺尹迟还要差。以前是夜里睡不着,现在是夜里不能睡。 住院以后,宋晓俪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宋远棠也就不敢办出院。有天他回家去找母亲的医保证明时,在抽屉里看到了那张躺了很久的病情诊断单,还有旁边一袋子的药。 那些宋晓俪说的“保健品”。 宋远棠记得他那次回来,是三个多月前。那天他还跟宋晓俪吵了一架,在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以后。 他被愤怒和内疚冲昏了头脑,根本没去注意母亲买的是药还是“保健品”。 三个月前,那时候恶性细胞还没有扩散,医治完全来得及,可宋晓俪却隐瞒了他。如果不是疼到昏倒被送进医院,宋远棠真不知道她还要瞒自己多久。 他拿着那张诊治单回到医院的时候,宋晓俪刚睡醒不久。大概是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醒着的时候她喜欢跟宋远棠念叨一些陈年琐事,宋远棠就静静听着,不插话也不问,只偶尔应和一声。 诊治单的事,他没有问,如今再问也没有多大意义了。换位思考,他可以理解宋晓俪,如果现在身患绝症的是他,他也会选择欺瞒过所有人,独自离开。 明明是喧闹的医院,宋远棠却觉得日子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静谧过,他与母亲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个安静的下午。 那个他挣脱了许多年的牢笼,如今他竟然想再多被困住几年。
第六十五章 宋远棠从贺尹迟那里搬走的时候,有几件衣服忘记带走。这天贺尹迟收拾衣柜看见了,正好快到要穿的季节,就发了一条信息问他要不要来拿。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络,两人的交际圈重合几乎为空,没有共同的朋友,失去了联系就等同失去了对方的消息,因此贺尹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对方都在做什么。 他不是不想联系宋远棠,想过很多次,号码拨出去无数次又挂断。只是在他能在家庭和爱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之前,贺尹迟不想去打扰宋远棠。 春节那次,是情难自抑。 直到他下班,宋远棠都没有回消息,贺尹迟猜测他也许在忙,这段时间酒店很忙,他是知道的。于是下班以后他开车去了趟酒店,却还是没找到宋远棠。 “宋经理?他辞职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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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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