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臻看见那些人手里拿着约束带,要把蒋凝捆在床上,霎时头晕目眩。他喝退几人,走上前不容拒绝地把蒋凝抱在怀里。 蒋凝把他看做敌人之一,惊惧地哭叫,挣扎着又打又踢,最后一口咬在他肩上,死死不松口。 乔臻并不感觉痛,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恐惧。他害怕蒋凝永远地不记得他,不认他,永远地对他这般充满怨恨。 他一遍遍抚摸蒋凝的背,抱着他安慰。蒋凝渐渐安静下来,不是妥协,而是精疲力尽不得已。他松开了口,但眼睛还是睁着,燃着熊熊的恨意,同时又凄厉哀怨,双臂抵在自己和乔臻之间,否认、抗争、拒绝。 乔臻眼眶发热,他把蒋凝的手臂攥到一边,让两人胸膛相贴,可是他感觉不到蒋凝的心跳,它们是那么微弱,仿佛不存在。偶尔有一两声,顺着身体传递到他耳朵里,好像在说“我恨你”。 他从蒋凝凌乱的头发下看见那个面目全非的腺体,一道道痂几乎将腺体处的所有皮肤覆盖,像一个裹着浅棕色壳的奇怪物种。 乔臻早就想明白了自己对蒋凝是何等的残忍,他说了那么多的无耻谰言,高高在上,惺惺作态,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是他任由事情发展,一步步到今天,他才发现,一切都比他想象中还要血腥、痛苦、悲哀。 他如鲠在喉,给医生使了个眼色,配合着护士一起按住蒋凝的手臂,看医生给蒋凝扎了一针。 蒋凝仍旧像一个呲着獠牙的小兽般抗拒,乔臻心里说不出的酸涩,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凝凝,不要怕,不会有事的,乖一点好吗,睡一觉就好了。” 蒋凝朝他“呸”了一声。 乔臻下意识偏过头,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脸颊火辣辣。他咬紧牙关,下颌都酸痛起来,转过头牵起他的手亲了亲,看他在药物作用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乔臻跟着医护人员到手术室外,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蒋凝的身影消失在门缝中,与刺眼的强光融为一体。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骤然亮起,仿佛在宣告着什么,乔臻感到莫名的绝望又悲凉,他觉得他的凝凝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颓然垂首,终于摸出蒋凝的那枚戒指,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有些后悔没有在蒋凝进手术室之前就戴在他手上。 手术大约要六七个小时,他一直等在外面。后来周裕来了,看见他肩上渗出的血迹,当即拽着他去处理伤口。 他的肩膀血肉模糊,牙印和咬痕非常深,似乎再用力一点儿,都能将那块肉咬下来。 周裕语气责备,“你不知道先来消消毒?你这手臂废了,肩膀也不要了是吧!” 乔臻皱了皱眉,想起什么似的愣了一会儿,喃喃地说:“周裕,我不疼,手臂……从很久以前开始没有疼过了。” “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了。” 周裕把纱布贴在伤口处,捏了捏他的肩膀,按了按手臂上的那两个伤疤,说:“你知道的,一开始医生就说你恢复得很好,疼,可能只是心理原因。那么多种类的止痛药,你吃了都没有用。” 乔臻握拳抵着眉心,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锃亮的戒指,沉默不语。 周裕又说:“你总是放不下楚云天,往事如烟,何必呢?我劝了你多少年,你执迷不悟。这种事情,不都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你反倒这时候才醒悟,心结没了,病也好了。你和蒋凝结婚的时候也有三十多了吧,之前那么多年,要是早放下了,还有现在这事吗?现在好了,把人逼成那个样子。你说要怎么办?” 乔臻还是沉默,一动不动。 周裕把医用镊子往托盘里一甩,脱下手套,说:“他不会好了,乔臻,他好不起来了。” 乔臻骤然跳起,攥着他的衣领将他直逼得往后退,两人扭作一团,踢倒了椅子,推翻了诊室里的桌子,柜子里的瓶瓶罐罐摔得粉碎。最后周裕被乔臻按在墙上,嘴角又挨了一拳。 周裕不怒反笑,和他在诊室里打架,边打边说道:“你在这儿跟我发疯,他就会好了?” 乔臻眼眶几乎眦裂,双目充血,剑眉扬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他会好的。” 他在手术室外一直等到傍晚,蒋凝出手术室时天色还很亮。医生说麻醉药药效要过几个小时才会散,可蒋凝一睡不醒,直到第二天凌晨。 他哭得很厉害,说话含含糊糊,费了半天劲儿,乔臻才勉强听清楚他在说“疼”。医生过来给他打了止痛剂,他还是哭。乔臻听得心碎,抱着他哄,瞥见他后颈微微瘪进去一块,皮肤上蜿蜒着一根长长的缝合线,眼眶一阵阵泛酸。 蒋凝终于在他怀里睡过去,原先一张无知又单纯的平静面孔,此时挂满了悲苦和忧愁。他不敢去想蒋凝一个人在外面飘荡的几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雨雪风霜。他的爱人、妻子,就不该吃一点点苦,就该快快乐乐地待在温室里,无忧无虑。被宠爱和呵护,应该是蒋凝唯一一件要做的事情。 但那天在破旧出租屋里见到的情形,总是盘踞在乔臻的梦中,一遍遍提醒着他,现实是如何锋利,幻想又是如何虚幻,他又是怎样地空口白话,枉负良人一片深情。 乔臻睡不着,他的思绪游离,一会儿飘向蒋凝被玻璃碎片划伤了手,一会儿又飘向他为了楚云天和自己大发脾气,它飘向他在医院里向蒋凝求婚,飘向两人的初见。 那天的雨下得那么大,雨刮器甚至来不及将挡风玻璃清理干净,路灯被雨水遮盖住,四周一片黢黑,车子只能极缓地前行。 然后在黑暗中,乔臻往车窗外看,正瞥见路边一个尤其白亮的物体。他停下车推开车门,又白又小的蒋凝出现在他眼前。 他实在白得惊人,仿佛像是许多年没有晒过日光,事实也确实是这样。他蜷着身体跌在马路上,下巴下方正好是一处凹陷,滴落的水花飞溅起来,砸到他的眼下,又慢慢滑落下来,让乔臻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哭泣。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想过将蒋凝捆在床上,戴上镣铐,破坏、占有、摧残,这个瘦弱的人或许会轻声地哭求,或许会再一次用这样依恋的目光望着他,或许会在发情期时难耐扭动身体,或许他的肚子会像皮球一样鼓起来,胸前绽出两朵玫瑰似的蓓蕾,他被锁着手脚,陷在用他的衣服筑成的巢里,孤立无援,只能等待他的到来。他会主宰,掌控这个人的一切。 于是他把蒋凝捡了回来,竟根本没有细想,只是在那么一眼之间,他就已经设想过了两人的未来,连孩子都囊括进去,虽然并不美好,但遵循着alpha冷血而决绝的本能。 不重要,这都不重要。太迟了。
第31章 有那么四五天,蒋凝都处在手术后的疼痛之中,每天都在哭,好像要把一生的眼泪都在这时候流尽。 乔臻非常焦躁,他要求医生做些什么,止痛药或是镇静剂,哪一个都好,只要让他的凝凝别再哭泣。 但医生告诉他这些药物都有成瘾性,不能再用,翻来覆去就是这样一句话,说不出别的。 他和医生在病房外的走廊争吵,质问他为什么独独蒋凝的疼痛状况这么严重,医生支支吾吾,搬出一套万能废话,什么个人体质差异,什么有很多不定因素。 于是这个医生被换走,来了另一个,接着又被换走,再来一个新的。 很多时候,蒋凝的神志都不清醒,因此也不像之前那么抗拒乔臻,乔臻得以从与他的身体接触中获得一些宽慰,缓解心中汹涌澎湃的无措不安。 至少,至少蒋凝回来了,还活着,还在他身边。 一周过去,蒋凝逐渐从混沌的状态中清醒,后颈的疼痛开始消散,或者说,它们遁去了身体的其他部位。他总觉得浑身都在疼,但不强烈,隐隐约约,缠缠绵绵,就像粘在后背上的一根头发,时不时会传出的一阵瘙痒,或是鞋子里有几颗小石子,踩着它们走路的感觉。 还有另外一件令他难受的事情,应该说是人。他不想看见乔臻,但乔臻每天都来。 蒋凝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想起乔臻的,可能是一来到医院的时候,可能是手术前,可能是那一天,天气特别好的那一天,阳光刺眼得厉害,有个捧着玫瑰花的人走进了病房。 那束花鲜艳如血,躺在那个男人手里,随着他走动的步伐,像火苗一样跃动起来,比阳光还要灼目,蒋凝觉得自己被玫瑰灼伤了,他有点害怕。 男人走到桌边,将玫瑰花的包装纸拆掉,放进花瓶,拿着花瓶走近,将它放在了床头。 “凝凝,”男人喊他的名字,“今天还痛不痛?” 蒋凝躲开男人伸过来的手,抱着膝盖躲在床角。他看见男人的手顿在空中,想要掩饰什么似的握了握拳,才又垂下去。 男人是什么表情,他没有注意,他悄悄地斜着眼睛去看那束玫瑰,一个不察,让男人钻了空子,摸到了自己的头发。 “凝凝,你的头发太长了。做手术的时候本该要剪掉,你不愿意,”男人垂眸,神情迷茫,沉浸在回忆里,“你像……小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男人摸了摸肩膀,好像在无言地说,“你咬的就是我这里。” 蒋凝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头发,再次去看玫瑰,那花朵上还缀着水珠,鲜红欲滴。 “玫、玫瑰……” 男人从花瓶里抽出一枝,递到他面前,“你喜欢吗,以后每天我都带一束来,好吗?” 蒋凝怯怯地伸手,犹豫几次,才接过花枝。它非常香,这让蒋凝想起自己,他知道从此以后,自己都不会散发香味了,他不是一个Omega,也不是一个beta,他什么都不是,是个怪人。 本来他就已经不太灵光,是别人口中的“傻子”了,现在他又成了一个没有腺体的Omega,彻底沦为笑柄。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努力地回想,那些记忆就像是被海浪卷上沙滩的游鱼、螃蟹、贝壳,静静地等待着他去拾取。他走过一片长长的沙滩,每走一步,就疼一下。 他想起很多事情,有一些无关紧要,有一些震慑住他的内心。 它们是混乱的,像打结的毛线球,找不到开头和结束,母亲去世好像发生在昨天,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好像是上世纪一样久远,而他和乔臻,好像才刚刚遇见,之后发生了什么?楚云天。琴房。酒吧里的闹剧。太多太乱了。 等一等,乔臻?是谁? 蒋凝抬起头,眼前的男人渐渐显现出记忆里熟悉的模样,英气逼人的剑眉,威仪棣棣的眼睛,棱角分明的脸,只是他变得很苍老,两鬓都白了。 但蒋凝认识他,他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把花朝地上扔去,惊慌失措地推了男人一下。男人顺势将他搂紧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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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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