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厚重的房门关闭,谢虞川把人放到了椅子上,随即转了头。 他的大脑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极度疲惫的状态,亢奋源自药物,而疲惫来自克制。高度紧张的神经正在发出嗡鸣声,连带他的手脚和心脏都跟着发烫。 他把房间门锁住,又搬了个矮柜去抵着,反复确认,防止有服药后精神失常的人进入。之后他跌跌撞撞进了浴室,打开喷头,单手扶墙,让冰冷的水流从头顶浇至脚尖。 水流的作用下,他好像恢复了一些清醒的头脑。 ——谢珉想用林溪胁迫他,让他服药,屈服于他人的意志,做一只牵线木偶。 谢珉需要什么?一个继承人? 当真如此吗? 据他所知道的,谢珉这个人,并不是会把目的宣之于口的性情。 他心思深沉,极度伪善,永远在他真正的想法之上加一层外衣。 那么他到底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他的种种试探、他这一整船“信徒”……都是做什么用的? 负责逻辑思维的那一部分大脑细胞在谢虞川的调动之下努力工作着。 但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药效的发挥,那一部分无法再工作了,一些他无法控制的画面也难以抑制的浮现在脑海中,把他的脑子搅的乱七八糟。 没有任何的预兆、没有任何的规律可讲,就是突兀的闯了出来。 他的半边灵魂坠入严酷的冰雪之中,全身上下都被冻僵,一种麻木的痛弥漫开来。 恍惚间,好像有人握着他的手,那触感很柔软,有细细的呢喃响在耳旁,但话语内容并不温情: “走,走的远远地。” “不要相信任何人,我是说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骨肉至亲。” “……” 如同恶魔的低语,从黑暗的深渊之中漂浮而出,穿过闸门,再次狠狠的扎进他的脑髓之中。 理智开始融化,眼前一片抽象的线条、彩色,那斑斓的世界中,终于浮出一张美丽而理性的面孔。 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银色的镜架架在耳上,衬出肌肤的雪白冰冷,一如她的眼瞳,于幽黑中泛着凉意。 她总是理智沉着,一如天上的月亮,只遥远的照耀人。 即便在生死绝境,在那弹尽粮绝、被饥饿逼到边缘的时刻,她仍然没有肯展现一丝一毫的狼狈。 “食物不够了,”她的声音从既远又近的地方传来,她背对着少年坐着,倚靠在黑色的岩壁旁,望远方。 “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少年喉咙嘶哑,还抱有希望,“再等一等。” 等?女人在唇边把玩这个词,随即摇头失笑。 这座雪山受着大自然伟力的庇佑,任何人、任何救援工具都无法抵达。 人在这种时刻、这种地方,都必须要承认,人力并不万能。 这里就是她命运的终点吧。 “你听好了——”女人回过了头。 那是年少的谢虞川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她对他说,非常后悔治愈了他。 他是她人生、事业急转直下的起点,是她一脚踩空的悬崖,是她无法再回头的歧路。 “但我,依然爱你,”月光下,女人走近前来,用冰冷的手指抚摸因撞击而多处骨折失去行动能力的小儿子。 因为温度的流逝和供能的不足,少年谢虞川的眼前一片恍惚,他只能于昏暗中勉强看见母亲的面庞,听见她的零星话语: “你要记住我的话,离开谢家离开容城,去一个别人找不到你的地方。” “那样的话,说不定,你会有你真正的人生……不做工具,不被利用,不被觊觎,有人真的爱你,拥戴你。” 一长串的话让韩乾萸也吃力了,她顿了一顿,之后坐了下来。 只短短一息,浓重的血腥味窜进了谢虞川的鼻腔。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只见韩乾萸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血液喂给他。 极度的错愕和恐惧从他心底升起,他想要挣扎,血液呛进鼻子里,引起一阵死一般的咳嗽和痉挛。 “别这样,别这样,”韩乾萸劝慰着,“活下去吧。” “我是个失败的母亲,我能给你的只有生命。” “对不起,”她低声在他耳边又说了几句什么,带着浓浓的悲悯,“这些太重了,忘掉吧,等你长大了,再来兑现吧……” …… 砰。 谢虞川失去力气,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墙上,任冰冷的水流浸没他。 极度的痛苦让他的表情、面目变得非常难看,若有外人在场,恐怕要吓一大跳。 直到,一双手抚上他的脸颊。 耳畔有哗啦啦的水流声,很远地方的海浪,还有两个人的呼吸…… 谢虞川抬起头,用赤红的双目怔怔的直视在水雾中的人。 林溪双膝跪地,用袖子擦拭他脸上的水痕。 一下又一下,专注的像在擦拭最心爱的瓷器。 那清秀的面庞上无喜无怒、无忧无惧,琥珀色的瞳仁中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那样虔诚、那样纯粹,一如信徒在服侍最高的神明。 “不痛了,”林溪凑上前,轻轻往他红肿的额头吹气,那温暖气流让谢虞川眼皮发痒。 林溪用两只手一起握着他的手掌,将他往外拉。 不吭声,只是固执的拽他。 谢虞川哑声:“溪……” 林溪不为所动,埋着脑袋接着拉他。 但转瞬,反而被更大的力气拖住,掉进了谢虞川的怀中。 谢虞川抱他抱的那样紧,好像连皮肤血管都融化在了一起,心脏的搏动都联结了起来。 “不痛,”林溪却还竭力维持着自己声调的平稳,发出声音安慰他,并用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其实是我更需要他,谢虞川脑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念头。 是啊。 从想起一切,只身远走,意欲埋身于雪山之中,再到多年隐居,隐姓埋名,自始至终,都是他需要林溪更多一点。 反叛军惹出国际众怒,治安署早有行动部署,即便无他,林溪也会被营救,说不定他们会联系国内力量为他寻找父母,让他早早回归亲生父母的怀抱。 那样的话,林溪会长在父母的关爱下,上普通学校,有老师同学,过平凡而闪光的日子。 而他,如果没有了林溪,大概早在一开始,就消失在了雪山的风暴之中。 他本想放逐自己的命运,但却因为一场相遇而有了牵绊,此后被牢牢拴在了世间。 米多玛女神山上的风终年不止,他的牵绊也越种越深,再无法拔除。 他以为那是魔种,但其实是救他性命的神。
第80章 海上的夜幽蓝深邃, 一望无际,即便是如此诺大一只游轮,飘在海上仍显得似一片落叶, 于波浪之上起起伏伏。 谢虞川找来干毛巾将自己与林溪身上的水都擦干净, 又用毯子裹着,一并靠坐在床头。 海浪声声入耳, 莫测的夜中,唯他二人相依。 他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门口传来细微动静, 服务生推着小推车进入。 服务生把食品、清水、药物都一一拿出, 放在房间内唯一一张桌上。 完毕,仍不走, 看着那边一动不动的二人,很轻的“啧”了一声。 谢虞川收紧揽住林溪肩背的手, 面无表情的看着来人。 “是你。” 那面色蜡黄、但细看下五官非常出众的男生抬起头,展颜一笑:“啊呀,被认出来了。” …… “所以你们就这样上了船, ”谢虞川冷冷望着坐在对面的人, “把他弄成了这个样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小光跷着二郎腿, 摇着脑袋, “而且什么叫这个样子, 你看他连一根毫毛都没有掉好不好。” 谢虞川懒于与之争辩, 这少年行事风格不着边际, 没有必要多谈。 小光方才告诉了他,他们是怎么到这艘船上的。 他们前去交换, 说好一手交人,一手交出原始药物配方。 实验室在贵呷港的站点是一个破旧的医药公司,外表寻常,内藏玄机,隐形门打开后有着一个具备高精尖研究条件的生物实验室。 别的地方不好说,但这里,九尾狐却比谁都熟悉,他们离开三角区后,正是在这里渡过了头三年。 表面是交换,实际上,小光偷偷潜入,在机房安好了自己写的程序,把所有内容一律拷贝传输了出去。 动作完成之后,废物安全员才恍然梦醒,发出警报,接着组织撤离。 他们混在纷乱的人群之中,本要逃之夭夭,然而安保力量不知道听了哪来的命令,忽然变得非常有秩序,挨个筛查,逆流而上,准确的抓住了于昭和林溪两个人,丢进车里。 那车一路驶向港口,最后一行人全部登船,船上迎接他们的,正是谢珉。 谢虞川:“你拷贝了什么资料?” “唔什么都有,我把他们机房服务器内容全部上传了,还把经纬度公开了。” “……”实验室不得恨死这帮捣蛋鬼。 连日来治安署的追查让实验室的研究站点陆续暴露,谢虞川的步步紧逼让他们的客户也日渐减少,他们选择回到贵呷港的老站点,在这个海陆交界点上,无论是继续研究还是离开都很方便。 然而,九尾狐的一通乱来,摧毁了他们在贵呷港的根本,让他们只能选择后者。 “你别看他们搞的像个热闹集会似的,其实根本就是在逃难。” 小光托着下巴腮,笑嘻嘻的,“我看船舶航向的方向,估计是去某个岛,这海上的岛可太多啦,总有那么些是连地图里都找不到的,方便他们避避风头。” 谢虞川不置可否。 小光好奇:“你有什么打算?不会真是要继承你亲爹的伟大事业吧。” 谢虞川有什么打算都不必和他说。 不说就不说吧,小光也无所谓。 他上下打量谢虞川,思绪蔓延开……说起来,逃难不就是应该带上最珍贵、最必不可少的东西么? 可谢珉好像,在这里盯得最紧的就是林溪,又或者说,能钓来谢虞川的饵。 奇怪,谢虞川有那么必不可少吗?他的确是有能力叫停追查,并支持重建实验室,但谢珉的其他拥泵也没有差到哪里去吧。 所以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你不会其实有什么唐僧肉基因吧,”小光忍不住胡乱脑补。 谢虞川理也不理他。 “再要不就是,你母亲临终教你怎么完善药物了?” 回忆如针,细细密密的扎进脑髓,然而谢虞川眉目却如石塑一般,毫不动容,冷酷非常:“没有。” 小光是第六感非常强的人,当即觉得自己好像随口问中了什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3 首页 上一页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