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 那张脸总是笑着的,每每望过来,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总是含着一股青葱年少的活泼劲儿,像土里刚刚帽尖的嫩芽,像在雨天撒欢的小狗。
眼前的这双,漆黑,安静,静静看过来的时候,总是温和又乖巧,像午后悠长的阳光,又像空气里和煦的微风。
眼底那几点光亮渐渐沉入漆黑不见底的瞳孔,陆谨言没应,只目光落在谢清许手里的书上,反问:“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夏锦驰看书的时候最喜欢问问题,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最后会在一起吗?看一页问一页,想到什么问什么,总是特别热闹。
谢清许顺着陆谨言的视线,意识到陆谨言是问他有没有什么看不懂的想问的。 他垂眸看了看刚翻了没几页的书:“没有。” 他看书不大喜欢问别人,喜欢自己慢慢搞清楚,除非是自己实在弄不懂,才会问别人。
简单的两字,将两个人完全割裂开来。 陆谨言靠在椅背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过桌面的那张合照,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半晌,他没什么兴致的垂了眼皮:“你回吧。” 刚来不过半小时,听到这话,谢清许茫然了一瞬:“什么?” 陆谨言极为冷淡的重复:“回学校,现在。”
瞧着那张被眼皮遮了情绪却依旧能察觉到不悦的脸,静了几秒,谢清许压下心底疑惑,站起身来,朝陆谨言微微颔首:“那陆先生,再见。”
陆谨言没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谢清许转过身,余光瞥见摊在数面的那本书,到底还是有些不舍,几秒,又折回身,小心翼翼的试探:“陆先生,这本书,我能带回去看吗?看完就还回来。”
陆谨言依旧没说话,只极为不耐的抬了下手。 “谢谢,再见。”又恭敬的跟陆谨言道过谢,谢清许离开。
- 周六的清早。 今天天气不错,窗外阳光正盛,透过窗户淌进来,像是将整个房间都泡在清透的水中。 跑步机上,陆谨言两条长腿交替的跑着,锋利清晰的下颌处有水珠顺着滑下,说不出的性感。
身后的门忽然被敲响,脚步不停,陆谨言声音带着低低的喘息道:“进。” 打扫的阿姨走进来,微微低了头,询问:“陆先生,楼上收藏室的那幅画被晒的有些褪色,请问需要收起来吗?”
三楼的收藏室不小,但里面没什么名家大作,只有一幅色彩艳丽的画。 陆谨言沉思两秒:“拿过来我看看。”
打扫的阿姨点头,退出去。 再进来时,手里抱着一个相框,不是特别大,但也不小,差不多有半人那么高。 陆谨言在跑步机上点了下,调慢速度,偏头看过去。
这画挂收藏室里数十年,每隔一两天他总要上去看那么一次,长年累月被光照着,确实是有些褪色了。 脑海里想到些什么,好半天,陆谨言吩咐:“先放画室去。”
陆谨言不喜欢跟生人同处一空间,阿姨只定期过来打扫房屋,收拾完就自行离开。 等陆谨言从跑步机上下来,人已经不在。
跑了差不多一小时,这会儿脖颈上都是淌下来的汗,滑过喉结,打湿领口,贴在身上让人浑身不爽。 陆谨言先去冲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这才进了画室,拿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自从上回从兰江水榭回来,差不多有半月没收到陆谨言电话了,本来想着书看完了,找个合适的时间点给还回去,谁知,还没联系陆谨言,倒先收到了陆谨言的电话。 图书馆里,谢清许拿着手机到外面接电话。
电话那端还是陆谨言一贯的风格,要他现在去兰江水榭。 想到上回去的太慢惹陆谨言不高兴,谢清许把书装上,这回打了车。
按下门铃,半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陆谨言穿着一身居家服站在那儿,上半身白色短袖,下半身一条灰色裤子,跟穿白衬衫黑西裤时的模样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疏离压迫,多了几分淡然散漫,说不出的味道。 表情倒还跟往常一样,漫不经心的挑着眼皮看过来:“跟上。”
谢清许盯着那道宽肩窄腰的背影,一路跟着陆谨言上了楼。 走进那扇门,才发现,是个画室。
墙角立着一幅半人高的画,色彩明艳,像打翻了调色盘,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却又格外和谐,是一幅,看起来特别肆意飞扬的画。 画里画的好像是……陆谨言?
更准确的说,是十几岁的陆谨言,靠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姿态有些懒,面容尚且青涩,带着一股少年气。
画这幅画的人技巧稍显稚嫩,但神态却抓的特别好,几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陆谨言。 而且,画的右下方,还写了名字和日期,不过名字用三个英文字母代替了,是XJC。 是有人给陆谨言画的画吗?
不待谢清许开口,边上陆谨言就看过来:“会画画吗?” 谢清许环顾边上放着的画板和画具,摸不准陆谨言的意思,只如实道:“会,但不是特别会。”
记得挺小的时候,大概是刚有记忆,他见过叶淑音画画,画的特别好看,只是再大一些,就再没见过了。 可能是受叶淑音的影响,他自小也喜欢画画,但因为家里没什么条件,也只是私下里自己随意画画,没什么章法,全凭图个开心。
闻言,陆谨言没什么表情的对着墙角那幅画抬了下下巴:“照着那幅画试试画个同样的。” 虽然不知道陆谨言让他临摹一幅画有什么意义,但谢清许还是没多问一句,就乖巧照做了。
作为这幅画的主题,陆谨言随手拿了本书在沙发上坐下来。 谢清许在画板前坐下,照着墙角的那幅画,又看向陆谨言,拿了笔起形。
上午的阳光比早晨那会儿更加明媚浓稠,像打翻了一罐蜂蜜,澄黄色的阳光铺了一室,将坐在沙发里的人照的矜贵昳丽。 谢清许瞧着画的入了神,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脑海里就冒出一句话——他就是艺术本身。
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一时之间只余下画笔划过画布的声音,混着纸页翻动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不知过了多久,谢清许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陆谨言:“陆先生,好了。”
陆谨言抬头,只一眼,险些气笑:“你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这里。”谢清许用画笔点着眉眼那处,自觉赧然:“重新画了好几回感觉都不对劲。” 陆谨言眼底染上一丝嘲讽:“当然不对劲,我是个人,你的骨骼走向,像狗。” ----
第 13 章
虽然但是,陆谨言说得好像有点……一针见血。 谢清许眨了眨眼睛,脸皮不由泛上一层薄红:“我重画……”
重画了数回,废了不少画稿,到中午都没画出个所以然,陆谨言收了书:“先吃饭。”
两人出去吃的东西,下午再回来时,画室里多了一个人,陆谨言找来教他画画的。 画人体,骨骼比例很重要,谢清许的问题就出在骨骼比例,于是开始跟着老师学画画。
后两周他都待在陆谨言这边,连着学了两周,也从线稿进入了上色阶段。
午后的阳光总是柔和,连调色盘上晕开的水彩都显得格外绚烂,谢清许没看墙边那幅画,只盯着陆谨言落笔。 画的认真,连水彩什么时候溅到脸颊都没发现。 等画完,喊了陆谨言看:“陆先生,怎么样?”
陆谨言一抬头,午后肆意流淌的阳光里,那张白皙的脸上像开了花,鼻尖侧脸全是各色的颜料。 像只三花小猫。
盯着看了几秒,陆谨言哂笑一声,抬手指节随意蹭过谢清许脸上的颜料,嘴里吐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调侃:“你画画还是画画你?”
脸颊掠过一抹温热,谢清许心头一颤,不知是因为陆谨言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还是嘴里那句调侃,面上无端发了热。 有些动作迟缓的用手蹭过那处似乎还残留着细微痒意的皮肤,才意识到,脸上应该是溅上了水彩。
又后知后觉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好在,衣服上现在还算干净,不过不知道这种颜料好洗不好洗,万一弄上怕是要搭件衣服进去。 想着他本身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谢清许顿了顿,抓着画笔开了口:“陆先生,请问家里有围裙吗?”
陆谨言瞄了一眼他身上的白短袖,懒散应声:“厨房应该有,自己去找。” 谢清许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调色盘和画笔,下楼。
猫着腰在厨房里翻了几个来回,没找着。 回到画室,顶着因为翻找出了一层薄汗的脸看向陆谨言,多少有点不好意思:“陆先生,我没……找着。”
陆谨言瞥一眼他鼻尖上的细密的汗珠,有些不耐的蹙了下眉:“等着。” 前后一分钟,画室门口脚步声传来,陆谨言手里拎着一件黑色围裙走回来。 把围裙往谢清许身上一扔,陆谨言道:“就在上面那个柜子里。”
谢清许想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最上面那个柜子,当时他不是没想到,只是试了试,没够着。 拿过围裙套在身上,谢清许目光落在陆谨言高大的身形上,眼底溅入几点午后的阳光:“谢谢陆先生。”
陆谨言没吱声,只撩了眼皮看着他系围裙。 一只手沾了颜料,怕把围裙弄脏,动作起来很不方便,系了好几回,愣是没系上,谢清许急的抿了唇。 下一秒,陆谨言忽然出声:“过来。”
谢清许动作一顿,茫然朝陆谨言看过去。 陆谨言放下手里的书,两条长腿散漫的敞着,没好脸的重复一遍:“过来。”
谢清许顶着一头雾水走过去,听到陆谨言又说:“转过去。” 他乖乖转过身去,数秒后,察觉一双手落在身后,慢条斯理的开始帮他系围裙。
那两条长腿就那么敞着,几乎是将他圈在里面,离得太近,谢清许几乎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洒在后背的蝴蝶骨。 悉悉索索间,他一时之间僵在原地。
直至身后传来一句极淡的“好了”,才回过神来。 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缩,谢清许走回画前,再次吐出一句“谢谢”,又过不知多久,有些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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