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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清高,故以不入爱河,至怕一朝蹚水而行,逆潮亦偏执,忘我变作忘人。劫从来是劫在情外之人,情中人飞蛾扑火,甘之如饴,旁观者莫可奈何,黯然神伤。 越凶险,越勾人,越致命,越斑斓,越离恨,越难忘,越禁忌,越痛快。情字傍于竖心一刀,性与爱与死三样欲望根系一源,一息之隔,一样高潮,样样高潮。 自元朗博爱转院至荃湾港安,于私家病房一夜转醒,亓蒲察觉手中攥着一样温润泛暖的事物。横纹深深浅浅,他用指尖沿边缘摩挲许久,是蝴蝶,是玉佩。向文能给他的,还能是什么? 见证过他Mommy的悲剧,如今又来见他一场残疾。 右眼失明,左眼视网膜挫伤,眼部蒙着厚重纱布,此外无多外伤,手术后还为他将右臂截肢处拆了线。护士告知注射的是消炎药物,听见门一合拢他便抬手咬住输液管用牙扯去了针头,费力起身,靠坐发了一会晕,听见有人走动,开口便要了支烟。 “哥,下床就穿鞋,地上凉。” 亓蒲道:“你还没走?” “看不见你醒,我不放心。”向潼走至他身旁,低声说。 “哦?你倒是清闲。那么得闲,不如帮我穿下鞋。” 落得这一身残疾,大梦一场转醒,他现下安之若素,当起旁人最期望他成的那类废人,檀香未近,有人小心给他套好短袜,配合地脚跟一落,合脚入鞋,听听这没轻没重的脚步,房里不止向潼一人。亓蒲颇为熟悉此刻气氛,立起身后便道:“不只等我醒吧,出什么事了?” 向潼说:“我没办法安排你和Liam见面。” 亓蒲顿了一刻,问:“他不想见我?” 向潼声音里有了些无奈,道:“哥,他现在是通缉犯。全香港大街小巷明处暗处几万双眼睛,只等盯到他现身,你见到他又能怎么样?你想和他在哪里见面?又想要多长时间?我每保得他再多一日,就不得不多一日腹背受敌,多一日如履薄冰,不如我同你说实话,你要他出来见你,就是在逼他拿命涉险。” “哪怕你要同他说爱他,只为了听他一句回应,你便能再不在乎他的生死安危了?何况你想说什么,我尽可以让他与你通话,哥,只他无论如何,现下都不能来见你。” 亓蒲听完,沉默片刻,忍不住便笑了。道:“你这且说了三两句,就全成我了一个人的错。他被通缉是我的错,我非见他是我的错,害你左右为难也是我的错,总归都该我反省,那我便反省吧,的确是我该反省,我们都安静几分钟,我认真反省一下好了。” 向潼没再劝说他,声音远了些,在向旁人道:“拿手提过来。” “小潼,”亓蒲说反省不见得反省,却是温和地喊住他,“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必须要见林甬。哪怕他不肯见我,我也要他亲自来说。你即便是拿了手提来,我若在电话里说要见他,你觉得他是会因生命危险同意还是不同意?” 静了些时,向潼轻轻反问:“这是威胁吗,哥哥?” 亓蒲听得他又来冤枉,笑道:“我现在是连点支烟都要求你,还有什么可拿来威胁你的?我是拿着空饵在钓你,小潼,我在等你愿者上钩呢。” 向潼看着他,他的亲哥哥人是残废了,此刻态度倒比他还称得上清闲,风轻云淡站在那里,面上微微笑着,仿佛知他招人并不只在五官某处眉目,睡了一觉起来,又变回他那个风流轻快的架势,简直让人注意不到他拖着是一副抱恙的病躯。道却不是空饵,向潼看他一动不动,似乎坦然地拿身体在作不以为然的回报,想当然不可理喻,向潼走过去,果然他听出脚步就微微低下头,于是向潼自然而然地拿走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本该是有支配的快感,偏他又开始笑,直不怕人气恼。向潼道:“你反省完了,现在便不介意同我接吻了?”刻意加了一声“哥哥”在句尾,亓蒲却道:“吻是这么吻的?谁教你的?全错了。” 他俯身下来,轻而易举找到目标,吻要勾得天雷地火,他将单手压在向潼脑后,令他抬起头承受这立场不明的传授。焊接的唇瓣流动收放自如的爱欲,要缠要吮,不依不饶,纠葛难分,舌也会怕寂寞,寻不到另一位同类,纵使唇齿相伴也是孤单。向潼无辜懵懂,争不到上风一般,让给他教,反省未及到三秒,亲吻却过三分钟,方才分开就被他用指尖追来,探出唇瓣红肿,濡润湿漉。总归他看也看不见病房内立了多少低头噤声面红耳赤的保镖马仔,只问:“现在满意了吗,宝贝?” 向潼没有回答,他便柔声又道:“眼下我是任你为所欲为了,总归就这么一个要求,我还能怎么威胁你?我人都跟着你来医院了,你不如当是可怜我吧。” 向潼未语,漠然定了片刻,最末也没给他个肯定的答复,中途接了个急电,留下看守的人便匆匆离开。亓蒲而后出声要了几次烟,又问了问日期,除了解手的需求,再没开口提过什么,等待的大多时就是靠在窗边,听晨风午风晚风穿过林梢时伤春惜春怜春的徐徐音声。他现下能找到的乐趣仿佛就只剩这么单调了。外头世界因他而起的波涛翻涌,风卷云蒸,你方唱罢我登场,他被搁在此方与世隔绝的巴掌病房,连血都溅不到他的衣衫上来。 他不过是等。 第三日等来护士,拆去眼上的纱布,第四日等来了向潼。向潼人并不能抽身,只是致电转接,言简意赅道:“哥哥,我只能给你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就足够了。”亓蒲说。 这次他照不了镜子,挂了电话自然地命马仔取来大衣,对方不由得提醒早晨收音里播报过今日气温,晏昼最高三十一度。他平静重复一遍说去拿,伺候下更了衣换了鞋,妥帖打理了衣领和袖扣,而后忽然却像是背忘了讲稿又即将登台的中学生,在窗边立了足一刻,身旁有保镖小声催促了一道他才反应过来似的,点点头说走吧。 不很确切的失明感直到走出病房要进电梯的一刻才透彻体现,几平米的病房一二日就能用脚步丈量于心,但陌生医院连地下停车场脚尖该去往的方向都不是他能最先抉择,只能靠愈发敏锐的耳力辨听身旁十几道林林乱乱无律可循的擂鼓似的咚咚步声。而后发觉那是心跳。左眼前本就模糊的光影添上黑色墨镜片一重阻碍,他走得太平稳,表情始终镇定,也不出声发问,直到膝盖撞上驾驶座的坚硬门背,候在一旁的司机一无所知,还以为他是要开车,忙道:“潼哥讲有事车上谈,不能走。” 还没等他开口,一旁后座的门却猛地被人从里头推开,紧随而来的是熟悉的不耐烦:“呢度啊,有冇搞错啊,你真系盲嘅?” 说话的人习惯性一般伸手来拽他的衣袖,不知怎么却忘了离他最近的右侧那管是空的,一扯便将披在亓蒲肩头的大衣整个扯落了。 谁都没预料到他一上来就扯掉别人外套,亓蒲忽然意识到他真的把讲稿全忘了。好整以暇变成大脑的空白,没有脚步声转移注意力他立刻便清晰意识到他离林甬已经非常近,纵向楼高的十米到横向肢体不足一米。对方径直下车,后背贴上滚烫手心,林甬毫无闯祸自觉,半推半压将他按进后座,道:“走路唔带眼?不如拿个头撞去车门度。” 单位变成厘米,林甬语气并不算好:“不是讲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还见我做乜?见我还戴黑超?你扮嘢?” 演讲次序无法更替,亓蒲只能临场发挥,心里说我想见你,可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三种语言成千上万字眼里,他此刻居然找不出一个稍能贴切的表达,我想见你难道不容易曲解成命令?曲解成祈使?曲解成故犯的暧昧?越擅长说谎越觉得每个被人使用过的字词都可以虚伪,他只能从林甬说过的句子里挑出字眼拼出一句反问:“你不想见我吗?” 一说出口便后悔了,有个字林甬尚未说过;何况反问句委责于人,避重就轻,太不诚恳。然而林甬没他的顾虑,听完便干脆地填补上来:“想。” “睁开眼发愕呆眼前就是你掉下去的手臂,闭上眼耳边就是你在说桥归桥路归路,发梦梦里都在尖沙咀。每一天,每一天都是,每一天都是这样。” 林甬说:“总归一直以来我想到你的时间多过真正见到你的时间都有好几倍,总是我想见你,你很少会想见我,从前是,现在也是。我想你同我见你讲出来合埋一齐也不过就四个字,讲出来写出来字挨着字,只是你变成你,中间却好似相隔了十几万米。” 亓蒲未想他会讲出这样的话,转过头想去看他的眼睛,可视线一片昏暗;而林甬说完便同样静下来,再没有过下文。 整整四分半钟的沉默,几日里习惯了去数时间,因为没有别的事能做,听风时自我流散在风中,如同练琴与谋杀时自我可以消融在音与血里,一旦风声止息,一件事就只能想上百遍,打散再梳理,推翻再重塑,什么都弄清了,除开林甬每一登场他的预演就会忘词,就会失序。手肘与手肘一尺近,他和林甬的距离却仿佛不止一尺,即便林甬节奏堪称胡乱的呼吸全能听清,他心里的潮汐是因月的引力发生涨退,总归他的眼前永远将是夜,林甬打不进尖沙咀,却能打到月亮上去,林甬的四分半钟变成他的两个钟头。两个钟头后林甬的声音靠过来,说:“让我看看你的右手。” “不好看,”亓蒲下意识往后缩,“没什么好看的。” 可林甬的手臂横过他的身前,不由分说去扳他的肩头,脸庞太近了,林甬的气息擦着他的鼻尖错过去。亓蒲自己见过未拆线前的伤口,此前不以为然,如今林甬要看,不知怎么他心里突然便格外抗拒,仿佛这一刻才知道难堪,林甬寻至半道的动作忽却一顿,亓蒲贴着他耳边艰难地说:“你别看了。” 林甬没有应答,提起他软绵绵的衣袖,只是刚握住不到一秒,却又松了手。 过了些时,身旁弹起一声轻响,空气里便飘来黑石无法认错的烟雾气味。林甬道:“你没扔我给你的吊坠?” 他换了烟,亓蒲已经不能再抽的烟,现在衔在林甬的嘴边。他的声音太近,体温比气息还滚烫,亓蒲整个人都开始发僵,从干涩的喉咙里微弱地挤出话语,说:“林甬,我也想见你。” 他不敢再用反问,可说出陈述舌头打结,笨手笨脚,小心翼翼,好似初次发觉置身境况并非别有用心,剖出真心竟是这样孤立无援的一件事情。他说:“你有多想见我,我就有多想见你。” 车内静得落针可闻,亓蒲的话语却没有回音。下巴贴着触感毛茸茸而不再扎手的脑袋,林甬一直没有退回去,无动于衷地停在他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口接一口吸烟。他记得黑石的烟嘴很甜,烟雾也甜,烟草抽起来却是冲鼻呛烈,烟头带着烘人的热气,项间红绳微动,亓蒲察觉胸口忽然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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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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