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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灵魂有模样吗?” “灵魂已经是灵魂了,如果还有肉体的样貌,那么模样是属于灵魂的,肉体真的就只是枷锁,是吗?” “如果灵魂没有模样,那么怎么区分它们哪一个是哪一个?灵魂也得靠表达来认识其他灵魂和区别自己与其他灵魂吗?” “那它们是怎么表达的?” “如果灵魂能表达,能通过表达来清晰它自己的模样,那么灵魂在人死后还是这么样活着,所以肉体就真的只是枷锁,因为模样是在灵魂之中的,肉体只不过是块没形没状的肉而已,对吗?” 虞争没有作出回答。 林甬抬起头,说:“如果没有,那是不是我已经疯了?” 虞争问:“你看见Elias了吗?” “他在这杯咖啡里。”林甬道。 “如果灵魂是真的存在着,那其他轮回转世的说法或许也就不能说不是真的。他每天转世一遍,变成我每天起床的第一杯咖啡,经过我嘴里,死在我胃里。” “这算是一个恐怖童话?” “是真的。”林甬表情淡漠,“我每天早上看着他跳进去。” 虞争观察他的面容,问:“你每天都是早上起床?” “吃药就睡得着。我最近每天睡得很早。”林甬道。 “如果人在什么时候死,灵魂就固定在那一个样子,你不觉得守寡这些事想象一下就变得有些恶心了?”他说,“如果他二十岁就死了,我还要活到变成老头,那几十年后再见还会不会接吻?还会不会牵手?那场景想象一下是不是挺恶心的?” “Elias爱你,”虞争说,“你知道他最后见你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情。” “如果今天的见面在半年之前,我会反驳你。那时我觉得他恨我。” 林甬掏出烟盒,问:“我能抽支烟吗?” 露天咖啡厅对桌的虞争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秋十月,温哥华室外一派肃杀的清寒,雨晴的地面尚留积水,身后偶有一二车辆驶过,长风晃得林甬几次打火均是未果,虞争探过身来帮他挡风,收回手时听见林甬说了声谢谢。 点上烟后,林甬接起方才的话尾。 “当然是他恨我,所以在确认了我的心意后,才会大大方方慷慨地去死。” “若我恨他,若我已是再不爱他,再不在乎他,他的死又能产生什么效果?当然是要先使尽浑身解数将我挽回,他这场惊天动地的谢幕才能不算是白费。” “不过他的做法也是很经济的,说是使尽浑身解数,其实也并没有搭上太多工夫,他不过只是往那儿一站,只是勾勾手指,毕竟从来给向家人献忠心这件事,我看全世界也没人能比我更擅长了。” “但他接在手里看了看,想了想,决定说不要了,不用嘴巴说,用行动说。” 在他指间的烟灰积了白白、长长的一段,看着十分危险,虞争一言未发,将烟盅推到他的手边。 林甬极方便地抖去了烟灰,继续道:“不过他说这句话给我,已经是第二遍。我本也早该是无所谓了。” “不过半年过去了,现在我又觉得其实他很爱我。” “倘若正常人爱人的能力最完美是满分三十分,或许他爱人的能力最完美却也只可以打到十分。” “我并不是指他积点最高只能拿到正常总数的三分之一,而是指在他那里,满分的积点总数一共就只有十分。” “所以哪怕他那一个时候真的很爱我,他可能都可以给我九分,可他的九分毕竟其实是连及格线也拿不到的,”林甬调侃一般道,“不过人人都最爱自己,他给我九分,给自己十分,十分是十分慷慨地去死,十分慷慨地不要视力也不要握力,十分慷慨地慷慨掉一切只为了说一句他很爱我。” “他这样圆满地从人间毕业了,而后如今成为我也只能拿到一张上限十分的卷子,却是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林甬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只是吸着那支烟。 虞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问:“两个月前,你去了阿姆斯特丹吗?” “三月份我就去过一次。” “四月份还来三藩找过我,是吗?” “因为那是寄出的地址。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地址。”林甬看了他一眼。 “所以关于他的事,你都知道了。”虞争说。 “他都死四年了,一个死人还能有什么秘密?向潼就差把他的尸块搜集起来送进解剖室细细分析,生怕哪个部分对不上他的基因。” 林甬平淡道:“他也确是这么做了。我本以为我对他身体所有秘密都已很清楚,过去洋洋得意,沾沾自喜,直到向潼将尸检报告送至了我面前来,才发现原来之前种种以为,全还不算。” 他顿了一顿,说道下去,“从前种种,这样或那样,到头来原也全是不算,什么也不算了。” 虞争低声问:“倘若真正已经是不算数的东西,却怎么还有力量在令你痛苦?” 林甬端起咖啡,垂眼看着那一面的漆黑,道:“也许因我不能够有一日不饮咖啡吧。” 虞争打量着他的举动,视线落到他手中的马克杯上。 “他在那里?” “他在或不在,我究竟见未见得都不是紧要的,这么小一个水杯,”林甬笑了,“紧要的不过是我日日要饮。” 虞争明白过来。 他沉默片刻,主动换了个话题:“愿意说说你在这边发生的事吗?” 林甬问:“愿意说说你与向潼是怎么握手言和的吗?” 虞争道:“我有些担心你。” 林甬道:“四年前我险些间接地划伤了你的脚。你担心我?” 虞争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林甬指的是哪一桩事。林甬回答得是太快了,记得也是太过于清晰了。 “你为什么担心我?因为我看起来快死了吗?” 林甬笑道:“我死了不是更好吗?你不是亓蒲的朋友吗?难不成你担心我死了反而能去继续纠缠他了?”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所以才担心你。” “怎么,他托梦给你了吗?” 虞争道:“我知道不仅他爱你,而且这四年里,你也一直——”他换了个用词,说,“记着他。” “一直记着他?” “他可已经死了四年了,你对他的魅力倒是很有信心。” 虞争说:“前三年的信是我替他寄出的。” “他给我写了很长的一封信,这是他拜托我的最后一件事情,我没有办法不答应他。” 林甬定定地看了姜虞争几秒,忽然从西服内袋里取出一贴便签纸与一支钢笔,从桌上迅速推到了对方面前。 “写几个字。” 林甬说:“写我的名字。” 虞争良久地没有动作,仅是望着林甬的双眼。 直到林甬的身体倒向后方,靠在椅背上。他们一下子隔得远了些,林甬下巴微抬,没什么感情地看着他:“能骗我那么久,真是死了还有一群尽心尽力的好朋友。” “提前准备了三年的信,还有人帮着他增增改改,他只想过我会淡忘,会释怀,会成熟,倘若他的谎言被提前戳破,至少那时我也已经比三年前更有心理准备,却没想过人二十三岁未必就能比二十岁成熟多少吗?” 虞争这一次有了一点犹疑,仿佛不知该不该更正他。 他说:“是四年。今年的信…后来我也就没有再寄了,也许你已经并不再想收到了。” “四年,”林甬点点头,“那么二十四岁,我还是这个没出息的样子。” “最后一年的信,你还是都给我吧。”过了一会,他又说。 林甬道:“别给他加句子了。何况你既然能加新的,从前倒怎么不删些桥段,至少把他那几个编出来的贴心男友女友统统给删去了?哄我倒也不知只拣些好听话来说?” “大部分是他自己写的,”虞争低声道,“或说全是他自己写的。至多一二封里,我不过替他加了一到两句回应内容——对不住,我只能是读了你所有的信;而即便加上的,也是非常慎重、我几经考虑过,才敢提笔小心翼翼添补的。” “除了你信中反复问了数次的那些问题,旁些有或没有的回答,不过都是他赌对或赌错了的结果。” 林甬笑了一下,缓缓地说:“每封信都惜字如金,当然无论是说什么,在我这都要成为金科玉律。哪有他赌错了的事情?” 他问:“八八年一月,提醒我不要过多依赖安眠药物的那一句,是他写的,还是你加的?” “他写的。” “八九年四月,提醒我凡事三思后行,不要鲁莽,保命要紧,别打头阵,那一句,是他写的,还是你加的?” “他写的。” “七月那句别再养宠物,是他写的,还是你加的?” “他写的。” 林甬深呼吸了一口气,问:“别为了逞能,去挑战太危险的浪区,也是他写的?” 虞争道:“是他写的。” 林甬这回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问道:“八九年十一月份,那把锁是他买的?” “是他留信里嘱托我,我再拜托朋友买到的。”虞争轻轻地说,“关于那一月份,他还多写了一封备用的内容,如若那两年里,香港并没什么足够珍稀的玉石值得竞拍,他认为还是抵不过你送他的那份价值可贵,宁可是不送同类了,便寄出你最终收到的那封。” “他说因你并未收他道歉的支票。”虞争道,“他一直是记着的。” 虞争停顿一刻,又道:“我并没有加过几句话。我加的那么几句,也只不过是为了打消你的疑虑。你能记得的,大抵都是他亲自写的。” 林甬道:“备用那封可以一齐给我吗?” 虞争瞧了瞧他无论如何并不算很好的气色,道:“我很担心你。” “已经到过谷底了。”林甬说,“把信都寄过来吧。” “已经到过谷底了,所以从今每一天都是从今往后人生里最差的一天。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还是多谢。” 虞争没有说好或不好,却是忽然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喝那杯咖啡?” 他目光停在林甬捧起又放下的那只马克杯上。 林甬一愣,道:“习惯家里的豆子了,一般不来咖啡店。” “今天第一杯?” 林甬没说话。 虞争盯着他,问:“你不想在我面前喝吗?” 虞争指出:“你刚才说他在这里。这是你今天第一杯。说了那么多话,不口渴吗?用来解渴而已,咖啡质量不紧要吧?” 林甬说:“记得把信给我。” 虞争道:“林甬,你觉得他是你害死的?” “我在说Elias。” “林甬,你是不是觉得Elias是因为你才会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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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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