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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灵身上那点儿热气儿早就被冬风带走了,十个手指冻得发木,伸都伸不直,只能勉强抓住手机。 她盯着手机屏幕,不时用手擦去遮挡视线的泪雾和滴在屏幕上的水滴。 屏幕里,穿着囚服,脸上打码的孙红,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就连变声处理之后的声线,都遮不住那时常出现在噩梦中的语气和咬词。 “……我很后悔,我对女孩儿们很好的,我都是当妈的心态……” 视频里的孙红还在惺惺作态,视频外的百灵恨得要咬碎一口牙。 真的要这样跳下去吗? 百灵低头看了看黑沉沉的江水。 要是跳下去了,以后任孙红怎么说,自己都不能再为自己辩驳。 如果跳下去了,任她再说什么,自己都不用再听,不用再想,不用再折磨自己了。 百灵的心里挣扎着,冻僵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上了冰冷的铁栏杆,脚也踩上了栏杆的下沿。 “姑娘?”身后一个苍老的女声传来,“姑娘?你要干什么呀?” 百灵转过一张憔悴的脸,看到一个佝偻着背,拖着一板车纸壳的老婆婆。 “您走吧,”百灵木木地说,“不用管我。” 老婆婆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百灵又说了一句,您走吧,桥上冷。 老婆婆见女孩儿又转过头去看桥下的江水,心里的狐疑更盛,哪里还敢走开,她拖着板车,慢慢往女孩儿的方向又走了两步。 板车的轮胎磨在地砖上,嘎吱嘎吱的响。 百灵又一次回头,看见了渐渐逼近的老婆婆。 不仅是老婆婆,又有几个行人发现了这里不对劲,驻足观望着。 百灵不安起来,抬腿跨过了栏杆。
第八十八章 救赎 几辆警车停在大桥下的滨江公园停车场里,车里的人快速冲了出来,“砰”地一声甩上车门,就朝着桥上的方向跑起来。 “在那里!”一个年轻眼神好的警察朝着远处的桥上大喊一声。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远远的,能看见女孩已经站在了大桥栏杆的外侧,江风卷起她飘散的头发在空中四处飞散,摇摇欲坠的模样,周围隐隐约约围了好多人。 陶树光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尖一颤,两条腿灌了铅似的,又重又软。 在他软着腿难以避免地要向下跪的时候,身边的人提着胳膊拽了他一把。 “还站得住吗?”是费时宇。 陶树草草点头,六神无主地看了费时宇一眼。 “没事,”费时宇把他扶正了,温热的大掌在他后背似抚摸似助推地摩挲,“找到人了就一定会没事。” 陶树深深地看着费时宇,看着他微蹙的眉,和眼眶里那双随时看上去都处变不惊的眼,顾不上他们还在大街上,顾不上周围的人,攀着他山一样巍然不动的肩膀,在他嘴上重重地一碰。 这不像一个吻,倒是像汲取勇气的仪式。 费时宇任他动作,只在他碰完嘴唇之后抿了抿嘴,陶树撞得太用力了,他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别怕,就算是往下跳了,水警也来得及救起来,你别自己犯傻,”费时宇叮嘱着,“去吧。” 陶树点点头,抽出费时宇手里的胳膊,跟着已经冲在前面的警察跑了起来。 陶树迎着风跑,眼睛直勾勾得盯着桥栏杆外面的女孩儿。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间里,百灵已经佝偻着背,慢慢向下蹲去,不知道是站累了要坐一会儿,还是决绝一跳的前奏。 陶树顾不上寒冷的风灌进鼻腔喉咙里的不适,跑得更快了。 几百米的距离,好像永远也跑不到头那么遥远。 围观的人们见到穿着警服的人冲过来,很快让出了一个缺口让他们进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百灵已经坐在了桥外面狭窄的边缘,脸色被冷风吹得青白,一点血色也无。 但戴海他们也不敢贸然接近,就这咫尺几步的距离,他们没有把握能赶在百灵纵深一跃前拉住她。 “百灵,你冷静一点,”戴海维持着声音的平静,两腮却咬得死紧,“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们说……” 戴海的开场白还没有讲完,百灵的嗓子里就挤出尖锐地叫声。 看见警察制服的瞬间,百灵全身的弦都绷紧了,不顾危险,拉着栏杆猛地站起身来,扯着已经破了得嗓子,大声吼叫着,叫他们别过来,作势就要往下跳。 “不过来,我们不过来!”戴海一脑门的汗连江风都吹不散,他一只手举起来对着百灵摆动着,另一只手向后示意跟来的其他民警也往后退,尽量隐蔽到围观的人群里去。 “我们都不过来!你别激动!别做傻事!”戴海几乎要退到人群外面,不断大声喊着,吸引百灵的注意力。 见警察们都退开,百灵才扶着栏杆喘息,眼神不聚焦,来回地在江水和人群两侧看着,惶惶的,状态很不好。 这样子,警察直接上肯定是不行了,戴海只能先退开,对着人群里的玲玲和陶树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试试。 “百灵!”玲玲会意,站在离百灵五米的地方跟她喊话,“我们来了,你别干傻事儿!” 百灵听见玲玲的声音,眼神稍稍找回了一点焦距,她转过脸来,盯了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玲玲,她扯不出笑,却溢出更多的眼泪。 “玲玲姐……”她喃喃地说,转眼间又看到了刚刚跟上来的陶树,“小飞哥……你们是来送我的吗?” “不……不是的,”陶树心尖发颤,“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是啊,我们来接你回家,”玲玲已经带了哭腔,“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 百灵好像枝头上已经凋败的花,颤颤巍巍,一阵风来就要挂不住。 她痛苦地摇摇头,“没有家,哪里还有家?” 说完,又转脸去看桥下慢慢流动的江水。 “别看下边!你别看下边!”玲玲急得破了音,“你看看我们!看看我们呀!” 玲玲命令似的口吻起了作用,百灵又缓缓的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对对对!看着我们,”玲玲激动之下,慢慢朝前迈了半步,她也不知道眼下该说些什么,她想问百灵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想问她到底有什么过不下去的,明明她们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曙光。 话在嘴里囫囵一圈,玲玲最终却只能看到百灵冻得发乌的嘴唇,“你冷不冷?这么大的风,怎么不带个围巾出来?” 也许是这个问题太不合时宜,栏杆外面的百灵也笑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江面,“我带了的,被风吹下去了。” “那你回来,你回来我给你捂捂!”玲玲像是看到一个突破口,急于抓住,她的手在虚空中伸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她走得有点急。 陶树心道不妙,一把揪住了玲玲羽绒服上的帽子,把她拉住。 百灵果然被玲玲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向后一窜,冻僵的手抓不稳滑溜溜的栏杆,差一点要滑脱,脚也滑了半步,在栏杆外狭窄的边缘趔趄了一下,重重坐了下去,坐在大桥窄窄的外沿上,一条腿悬了空。 人群发出惊呼,齐齐向后退了半步。 他们的心好像被猫狠狠地抓了一下,跟着百灵的身体,重重向下坠了坠。 “我们不过来!你别动!”陶树死死按住玲玲的肩膀,对百灵喊着,“我有话要问你,你坐好!坐好!” 陶树不知道百灵还能坚持这样交流多久,他一面稳住她,一面偷偷用余光向百灵身后,她的视野盲区瞄着。 那边并没有警察,也没有陶树认识的人,陶树蹲下身来,几乎要匍匐在地上,他把视线放得比百灵还要低,隔着白花花的栏杆,和百灵对视。 “我拍的电影,你看了吗?”陶树问她。 “没看,”百灵摇了摇头,“我不敢看……” 陶树点点头,对她的恐惧表示理解,“你知道吗,刚刚把片子做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不敢看。” 百灵面色木然,不接陶树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陶树自说自话地问着,从没觉得与人交流如此困难。 “因为我怕我拍出来的东西曲解了你们,”陶树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不是故事的主角,你们才是,你不想看看我讲得对不对吗?” “无所谓了……”百灵摇头,“你怎么讲,别人怎么讲,都无所谓了……” “你怎么会无所谓呢?”陶树红着眼,“如果你真的无所谓了,为什么要看发布会?” 陶树用力地指着百灵掉在桥边缘的手机,那里面还在放着孙红佛口蛇心地狡辩。 百灵答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要看发布会?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一天结束自己烂透了的命运?难道不是想重重地,石破天惊地撞向水面,换一个旁人的后悔吗? 后悔没有在成长里关心自己的父母,后悔没有在孙红手里救下自己的同事,后悔没有更关心自己的朋友。 最后悔的,还是自己。 但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回头路。 陶树看见百灵脸上心思重重的表情,知道自己说道了点子上。 “你不是不在乎的,你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了,是吗?”陶树问她,“没关系的,我们陪你走下去,我陪着你把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下去,好不好?” 手机里,孙红的哭腔已经停止了,传来解说员理性的声音。 “犯罪嫌疑人到现在也不承认自己控制员工,利用不公正的合同和社会手段控制女性进行非法交易是违法的行为,主观恶性极深,这样的黑恶势力盘踞隐藏在新区如此之久,成为新区发展道路上的绊脚石……” 百灵想着,听着,终于释放似的,嚎啕大哭起来,原本已经快要抱不住的手臂又紧紧抓住了栏杆。 陶树终于松了口气,拖着已经蹲到失去知觉的腿,慢慢向百灵的方向挪动。 在人群的外围,费时宇趁着陶树和百灵搭上话的机会,从人群外围的另一侧慢慢走到了百灵视野的盲区,他没有穿警服,连陶树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人群的中央,陶树已经摸到了栏杆,他和百灵之间只隔了三格栅栏的距离,眼看着就要摸到百灵的手。 “小飞哥,”百灵看着陶树,眼里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抗拒,“我真的还能活下去吗?我要怎么活下去呢?” 陶树看着她绝望疑惑又充满希望的矛盾眼神,只觉得心痛。 “能的,那么多坏人都还活着,你凭什么不能活下去?”陶树试探着去摸百灵的手,只触到一点指节,就感觉到那皮肤冻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冻肉。 “你要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好,才算是最完美的报复。” 百灵缓缓地点头,回握住了陶树的手,她浑身都冻透了,握住了也仿佛没有知觉,根本抓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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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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