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姿沉默一阵,回答:“去你的咨询室说。”
于是我们回到咨询室,我打开档案建档,刘姿提供了我所需要的一切:
“直接原因,失恋。 “你知道那个选秀,比赛五个月,暗恋吴樾就有四个月。知道自己出道是因为吴樾对赌送他出道,疯了一样去找吴樾表白。吴樾不喜欢他,只是慕强又自卑,他清楚。吴樾拍戏,他死活找了个借口待在那,想追吴樾。吴樾刚答应,他们接吻就被粉丝拍到了。费了大价钱买下消息,有病态粉丝在片场对炸弹做手脚,把吴樾炸进医院。都是皮外伤,ICU都不用住,他能担心到滴水不进,熬了好几个通宵,吴樾醒来跟他提分手,他就分手了。 “然后就开始抑郁。 “一开始很正常,后来突然做什么都会哭。哭了几天,看起来没事了,演唱会掉下舞台,万幸只是小腿骨折,不严重。退出演唱会让他在家养伤,我在外地,让助理带医生上门做检查,骨头长得很好,但发现他开始幻听,幻视。”
刘姿叹气。
我问:“是什么样的幻听、幻视呢?”
“他对空气聊日常,像在跟一个我们谁都看不见的人生活。比如说,做个三明治,摆盘摆两个人,他只吃自己的,另一份就那么放着,放臭。我们查遍了,到底是谁在跟他说话,谁问他他都很警觉,什么都不说。后来放了个监控在他家,我们才知道,他在跟‘吴樾’说话。在他的意识里,就好像他跟吴樾一直都没分手过,甚至还同居了。他用的所有东西,都偷偷买了适合吴樾用的尺寸,整整一衣柜几百件衣服,我数的时候人都傻了。我活到五十多了,第一次见到这么自欺欺人的人。”
这情况常见于,共同生活几十年的亲人,一方病故,另一方思念,几十年的爱让“对方存在”这个念头成为习惯,以至于离开也会暂时认知失常,经过治疗可以恢复正常。
但现在不同,他们没有共同生活过的基础。可以说他很爱他,离不开他。
但对方并不怀有相同的情感基础。这就会成为一种病态的,不正常的,需要强力介入认知的状况。
我在病历本记下。
刘姿继续说:“当时吴樾住院,我叫他回去工作,他甚至放话说吴樾死了他也不会再活着。我当时只以为是年轻人热恋上头开玩笑。所以我知道他已经开始幻听、幻视的时候,我就介入了。我把真的吴樾最近在做什么的事情告诉他,甚至拍了照片。他起初没听进去,监控里还跟之前一样。过了三天,他越来越沉默,好像我带给他的照片、新闻、报纸杂志都起作用了,他不再以为自己跟吴樾同居了。我以为他能回去工作了,正准备给他重新安排日程,他忽然开始酗酒。
“他一个人,一天之内喝了三箱酒。啤酒、红酒、白酒,都喝了。要不是他助理去给他打扫卫生,他说不定已经酒精中毒死了。送去急救,血液透析,ICU住了三天。刚恢复意识,就问助理,‘吴樾呢,他说出门买菜,怎么还不回来啊’。
“我第二次告诉他,这期间他做了什么。他彻底清醒了,但是也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意愿做了。起床,穿衣服,上厕所,都很困难。主治医师说他没有任何生理问题,建议做精神测试。做精神测试也不配合,什么都不做,像个缩头乌龟,你能理解吗。
“从营收方面讲,他是个人才,Peak9音源收入各平台前十,公司股价跃居同行第一,他功不可没。但是他也没有重要到,全公司必须围着他转。所有事情我如实反映给董事会后,董事放话,最多,两个月内没法恢复正常,就放弃他。
“所以我把他交给你。钱,我和他都有的是。我希望他能恢复正常,像个正常人一样回去工作。他很缺爱,我知道,但是爱不应该是他人生的全部。他的才能,他的事业,所有被他吸引的人,所有他本该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他身价过亿,钱都不够他看吗?因为区区一个吴樾就把他压垮了,我们谁都没办法接受。”
我露出职业微笑,友好作出风险提示:“你知道,心理咨询是出乎本人意愿的。如果他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
“你对我就有办法。”刘姿长呼一口气,“Tina,一个就够了。他不能是第二个Tina,我也不会让他成为第二个Tina。”
Tina,十几年前年红极一时的女歌手,刘姿当做女儿一样对待的艺人,在她生日那天,从酒店顶楼一跃而下。
刘姿主动谈起Tina的死亡,是我们咨询成功的开始。
将他们相提并论,此刻我也明白了,李洹载对她而言,是另一个期待,也是另一种寄托。
“我会尽力而为。”我回答。
我送她出大楼,她看一眼李洹载的方向,离开了。
2. 人每天都会说很多话,发自肺腑的,心口不一的,装腔作势的,无论是哪种表达,都深深来源于他们内心的想法。
识别那些防御、攻击、敷衍背后的动机、成因,让咨询者重新发现自我,重新找到出发点,是我的工作。
也所以,如果防御够多,抵触够足,我是没有办法展开工作的。
建立信任,是人与人社交的第一步,也是我工作的第一步。
接到护士报告:李洹载两天没有下过床,进食全靠营养针,排泄全靠护工。
我将两天内搜集到的所有资料做了整合——李洹载,父母离异,各自组成家庭,成年后经济独立生活——预备开始工作:
我在院子里掐了几朵玫瑰花,一个开得刚好,一个半开需要关照,还有一个含苞的骨朵,找个普通水杯放进去,就去拜访他了。
我进门的时候,他醒着,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的。
心理咨询的高级病房跟医院的VIP比更加柔和一些,但缺乏生机。所以窗外的玫瑰田、园林很重要,激起对外界的关注是一切的开始,他甚至不愿意下床的情形下,我把它们带进他身边。
会发生什么呢?
他没看我。
我把水杯放在他床头柜上,三支花乱插着。我左摆弄,右摆弄,它们始终乱叉着。于是我放弃让它们展出一些形状的想法,自言自语:“没有营养剂了,不知道能开几天,得提醒护士每天换水啊。”
然后我退出房间,嘱咐护士不要换水。
剩下的是等待。
我需要了解他的生存方式,缺爱的根源可以是父母分开对他不管不顾,也可以是他在残缺中摸索到理想的情感模式。表面上看,失恋,造成现在这一切的,到底是吴樾本身真的那么好,征服了他对爱本身的评判标准,让答案唯一;还是他在吴樾身上寄托的东西,是他对他人生的全部答案,对方换一个差不多的,也能够成为正解……这样的逻辑关系,完全不一样。需要应对的也截然不同。剥离,还是,重塑。
但首先,他要正视外界。
花会开,也会谢。
3. “李洹载下床了,他扔了一朵凋谢的花,给花换了水。怎么看出来的?水有点多了。”
第四天,我收到这个消息,准备了一套茶具和花茶,再次拜访。
门有一丝缝隙,我看到李洹载确实下床了。花瓶被他放在阳台边接受日光,落地窗开着,他站在室内的阴凉里,望着窗外出神。
“我可以进来吗?”我端着餐盘,叩门,问着。
“你是医生,你一直都有权利随时进来,不需要问我。” 他背对着我,淡然说着。
我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声音略嘶哑,许久不说话,也不进食,这是很自然的反应。
花在太阳下,晒得很好。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在茶几上放下我的水壶,动作很慢,因为斟酌着要不要开口试探,他现在的认知进展到什么程度。却没想到他先开了口:“我还在魔都吗?”
“嗯,这里是西三环外。”我拿毫不客气打开热水壶,注水,等着泡茶。
热水壶烧水,轰隆隆隆。
李洹载揉了揉脸,深呼吸着,自言自语:“很近……去看看?车……”
他似乎完全忘了我也在这,说完就开始筹谋。
离什么很近,他想看什么?
车是不可能了,他来的时候,只有刘姿留下的包,里面应该不会有车钥匙,更无论是车。
所以他对我说这句话,我一点都不意外:“你住在这里吗?”
“不,这只是我的工作地点。”
“你怎么上下班?”
“开车,车是租的。”
“你能载我去一个地方吗?不会待很久,你下班前一定回来了。”
我好笑地看着他。
没有得到回音,李洹载才看向我,面带疑惑:“如果你不愿意,拒绝我就好。”
“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所以你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才会考虑,带不带你出去。”
水开了,我把它倒进茶壶里,洗茶,倒水,再次注入,玫瑰花茶展开,我慢慢把它们倒进杯子里。
李洹载考虑完毕,双手抱臂,靠在墙边:“你问吧。”
“你想去哪?”
“南三环有一个在开发的文创园。”
“为什么特意过去?我记得你的公司在市中心,你家也是。”
李洹载沉默一阵才回答:“吴樾那里。”
“你从哪得知他在那的呢?”
“我雇了一个保镖,安插在他身边,他会不定期跟我报告工作情况,我是这样知道的。”
“刘姿知道你雇保镖的事吗?”
“知道。”
“她没有试图阻止你?”
“但我还是雇了。”李洹载开始不耐烦,“你到底还有多少问题?这跟我拜托你的事有什么关系?”
终于有情绪波动了,这才是真的开始。
我笑起来:“说真的,你没回答我之前,我考虑带你出去的可能性尚且有八成,因为你生活不能自理,还在打营养针,带你出去有利于散心。但现在,我不带你出去的可能性,是九成。”
“浪费彼此时间好玩吗?”
“知道我为什么不带你出去吗?”
李洹载的表情冷峻极了,或者说,他开始厌恶我。
我慢慢回答:“失恋、恢复需要时间,都可以理解。但你居然安排人盯着吴樾。现在开始,你需要向我证明,你不会伤害吴樾。在你证明之前,我会禁止你的任何出门安排。别试图跟安保打架,他们都是专业的。我应该说得足够明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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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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