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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吧?不练了吧。”陈贤说着就要收起来。 “放回来!”高明气哄哄的,声音带着哭腔,右手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 陈贤赶忙把戒指又放回去,握住他瘦弱又在拧着劲的手臂按摩。 高明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屏气凝神,颤颤巍巍把左手抬起一点,压住那戒指,蹭着拖到小桌板边。他急得梗着脖子,死死盯着戒指,笨拙地向自己的方向扯了下手,用蜷着的剩下三指,勉强接住了它。 “好了好了,高明,真棒,成功了。”陈贤早就看得心焦,赶快从他手里拾起来,给自己戴上。 “作弊,不算数的。”高明自暴自弃地把手拽着扔到身上。 “别急,别急,乖啊,慢慢会更好的。”陈贤凑近他,擦拭掉他眼角急出的泪。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陈贤被他问得心酸,哽了下才道:“我信啊,你看你现在吞咽和讲话都比以前好多了。” “比以前……”高明咬着自己的嘴唇,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重复。 陈贤坐在床边看他,有些不知所措。 初春温和的日光如池塘的水一样照在高明脸上,却像要把他仅剩的惨薄血色也赶走。他用手拨了拨他半遮住了脸的刘海,茬话道:“带你去理发吧,你头发都扎眼睛了。” “不想去。”高明撅了噘嘴,“哥,你帮我剪吧。” “我不会啊……” “就拿个推子推成寸头总会吧?有手就行。” “剃坏了怎么办?” “不要紧。”高明笑了一下,自嘲道:“反正我也不出门见人了。” 陈贤愣了愣,反驳道:“不行,我得去拜师精进手艺,不能叫你丢人。” 高明瞅着他,嘴角的笑一丝一丝、被感伤取代。 他早就察觉到陈贤的工作状态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每天回来得早多了,周末基本也都不用加班。 “你换工作了吗?陈贤。” 陈贤没想到他会问,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嗯,”他也没打算瞒他,坦诚道:“我换了个部门,现在做交割和结算。” 高明不太明白那是做什么,犹犹豫豫问道:“你开心吗?” 陈贤迟疑了一下,似笑非笑挤了挤嘴角,道:“工作而已嘛,都没啥意思的,我们之前不是聊过嘛。”他说着浅浅点头,像在肯定自己的话,“有更多时间可以陪你了,我开心。” 高明深深喘了两口气。 心痛。 明白他的意思、看出他的遗憾、听出他的不甘,高明恨自己。 在事业本该蒸蒸日上的年龄,被自己拖累只能退居二线,高明不能原谅自己。
第129章 危宿二 Baham 上 陈贤去找了强哥。高明肿瘤复发以来,陈贤时不时就会去找他。他们早就超越了老板和顾客的关系,尽管强哥还是叫他陈生,他当着其他顾客还是称呼强哥“老板”。 男人之间的友谊,可能仅仅在不言中对坐就能加深。 强哥见到他进来,打趣说他又来偷师学艺了,就去忙自己的。高明住院那段时间他们就这样,有客人的时候,陈贤就坐在等候的沙发上看着,或者拿扫帚帮忙扫扫地。店里闲下来,强哥会请他喝一口那瓶威士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些时事。 强哥看出他难过,这难过他记忆犹新。每每陈贤离开了,他都会对着老照片发很久呆。 陈贤清楚自己是在逃避,如果回到家里,他就会担心,会胡思乱想,会觉得孤苦无依。 高明出院后,他有一阵子没来了。 “这次还真是来偷师学艺的。老板,借我点装备呗。”陈贤这次居然有心情调侃。 “最近好些?”强哥问。 “嗯,”陈贤深呼吸了下,微微点了下头,“他能坐起来了。” “哦。”强哥看了他一会,又低头去用海绵掸掉手上的碎发茬。 多的话他不好说,只挑了一把新上过油的带卡尺的电推剪,拿给了陈贤。 把人抱到轮椅上,不受控的手脚都在软枕上摆好,小心把他的头从头枕上托起来。 开机,推子在手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高明重新长出来的一头软发穿过陈贤的指缝,接着被快速震动的刀片剃去。 上面的头发长,盖住了放疗导致脱发的部位,剃掉之后,后脖颈中线上的手术疤痕赫然就在眼前。 伤疤太刺眼,陈贤有点恍惚,手抖了一下,吓得迅速把推子移开。 这和强哥对阿元做的有什么不一样?求对方为自己活下去,一次又一次。 “怎么了?”轮椅上的人不够力气转头,只能疲弱地问。 陈贤冷静了下,柔声道:“都长白头发了。” “我也老啦。”高明笑笑,“我也到了你倚老卖老的年纪了。” “总归还是我更老啊。”陈贤掸掉高明耳边的碎发,“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个弟弟。” “哈哈,”高明无力地笑了两下,讽刺他道:“我的小咸哥哥,还是这么会说话。” 延髓控制体温调节和睡眠节律。这次手术后,高明比以前更容易发生不明原因的高热,而且几乎日夜颠倒,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睡过去,到了正常人要睡觉的时候,他又无法入睡。 每次苏醒都像过一次鬼门关,尤其是被惊醒,心肺功能本就跟不上,睡眠中积攒的痰液还可能堵住气道,若是再痉挛起来,护工一个人根本控制不了他。几次发生状况都是晚上,幸好陈贤也在家,两人配合着才帮他一次次挺了过来。 每天都很疲惫混沌,像这样能和陈贤开开玩笑,是非常难得的。 他在轮椅里坐不了太久,平时根本没法出门。今年的新叶飞花都与他无关。唯有回南天的潮湿和夏夜的雨给他留过记忆——因为那些时候他很痛。 本来也不期望能康复,只是因为陈贤求他活着,那就活着。 他想不通这样活着有什么用,但陈贤说有用,那就是有用吧。 术后复诊住了几天院,好消息是残余的肿瘤没有变大,可医生建议他住进康复中心,方便抓紧使用大型器械复健。 高明完全没接茬。 他觉得,不知道这次挣扎到底能延长多久的余命,没必要。 可医生的话被陈贤听去了,那家伙连着几天一直换着法子劝他。 本来住院就已经很不开心,陈贤还每天一来就帮着医生说话,像个复读机一样。 “变本加厉啊你……”高明忍不住吐槽。 “要多锻炼才好得快啊,明明,你听话,哥知道你不舒服,知道你辛苦。这样,咱们约了时间,哥请假陪你复健,好吗?” 放过我吧……高明想摇头。 但陈贤握着他的手呢,那枚戒指在眼前晃呀晃,像在反复提醒他那些誓言。 ——我的一辈子都给你。 真的能吗? 爱可以如此理想化吗? 可以全心全意到接受一切苦难,甚至虚化自我的概念么? 高明想不出答案。 陈贤说到做到,都不知道他怎么请下来这么多假。 倾斜床真是个要人命的玩意。被抱上去,五花大绑起来,角度一点点调高,瘫脚被按着虚踩在底板上。腰腹位置绑着束带,可还是支撑不住身体,还是缓解不了低血压,角度其实很缓,可没几分钟高明就大汗淋漓,虚脱得连呕吐都没力气。肠胃不舒服,没被完全消化的食糜就顺着嘴角溢出来,右手还挛挣起来,带着全身都颤抖…… 开始前还信心满满的陈贤,此刻心疼又心慌,也不再鼓励他坚持了,而是不停地问康复师能不能再慢一点、再缓一点、让他歇歇再做…… 每次被放下来,重新恢复意识,高明都想咬舌自尽。 站立是有好处的,可以减缓骨质疏松、有利于消化、排泄等等。可长远是好处,眼前只有麻烦。以前也练过这些,但以前他能自理,麻烦还可以自己解决,如今全变成陈贤的事。 让他坦然接受对方替他擦眼泪口水还有呕吐物,看着对方帮自己处理被大小便沾湿的裤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人要多执着于活着,才能丢弃尊严? 更何况,再怎么积极复健,也只是杯水车薪。 右手很难恢复了,神经受损,动不了却很疼。左手经过训练,可以戴着助力手套握住餐具。肿瘤切掉些后确有减压效果,吞咽功能好了些,只要足够小心,他勉强可以自己吃东西。 陈贤会把食材煮得很软,鼓励他多吃些需要咀嚼的食物,锻炼口咽肌肉,对说话也会有帮助。可毕竟功能受损,高明没力气,咬不几下就疲劳了,还未嚼碎的食物混着口水,被不听话的舌头顶出来,又惹得他自己恶心。这种时候陈贤倒好像洁癖完全好了,耐心给他擦干净,待他恢复一些,亲自接手喂他。 陈贤真的为他做到极致了。怎么还能说不想活了这种话,来惩罚他呢? 还没理完发,高明就睡着了。 陈贤匆匆收了个尾,把他抱回床上。 他好像很痛,睡梦中都皱着眉呻吟。 但醒来看到自己的时候,会朝自己笑。 那笑容,是陈贤生活里最渴求、最期待的东西。 为着那笑容,他觉得做什么都是值的。 先前工作上大马金刀、雷厉风行的,做过不少得罪人的事,降薪降职换岗后,对手落井下石,接连给他找事。前同事出于各种原因也都站了队,颇有一副墙倒众人推的架势。 还在同一家公司里,隔三差五就会被叫去谈话,故意为难人一样让他找些好多年前的材料,还总是一声令下立刻就要。现在的部门总也不保他,只说让他配合调查,但也不能耽误本职工作。 渐渐,无谓的加班也多了起来。 可工作再折磨人,只要回家看到高明,他就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下去。 也只有看到高明,他才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下去。
第130章 危宿二 Baham 下 今年的夏天好像来得格外早。担心中暑,高明不能出门。陈贤怕他憋坏了,给他找了些有声书听,还想方设法发动群众给他找事做。 于是今天导师来问要不要推荐他应聘讲师,明天同门介绍给他一些医学写作的工作,后天又有猎头打电话来…… 高明觉得好讽刺。 自己话都说不清楚,电脑也操作不好,现在还能做什么? 还要费心费力去想怎么拒绝人家,一次次提醒自己残疾得多严重。 除了等死,陈贤还指望自己做什么? 林启渊回国续签证,顺路回学校看导师,不知怎么打听到了高明住哪,提了个大西瓜来看他。 恰好陈贤回家,认出他在楼下叫门卫开门,把他领了上来。 陈贤刚打开家门,还没来得及回头招呼林启渊,就听见屋里护工的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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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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