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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贤推着高明穿过那条很有名的古玩街,来到街市外的小巷。摊位上蔬菜瓜果摆得整整齐齐。问高明想要什么,高明只是浅浅摇头。挑出个金灿灿的沙田柚给他,可那人仅就双手扶着,甚至没有兴致摘掉墨镜看一看。 他以前最喜欢这些热闹地方了,说有生活气息,说觉得好像成为了一家人一样。 难道成为了一家人,生活就变得枯燥乏味了吗? 陈贤有些不知所措。 他嫌周遭人多,陈贤就推他进了种满松柏的公园。里面有个花鸟鱼虫市场,那些艳丽的鹦鹉、怪异的爬行动物、成片的含羞草也都吸引不到他。陈贤从花铺门口的大桶里挑出几支开得好的百合,问香不香他就敷衍一句,让他拿着就虚虚挽着……他听话,给面子,温和,却了无生机。 陈贤在公园长椅上坐下,把高明的轮椅拉过来和他面对面。 “不开心吗?”陈贤问。 “很开心。” 看着他满头是汗,陈贤又问:“热不热?要不要帮你把外套脱了?” “不热,不用。” 高明的脚踝是冷冰冰的,手是温的,陈贤依次探过,确定他确实不热,便拿了张纸巾帮他擦汗。 他不知道怎么再问下去,高明的一切回应,都是正常的、配合的。 他转头去看了看四周,有情侣在分享卤牛杂,有小孩子举着风车到处跑……就好像,今天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给你买个华夫饼吧?想不想吃?加雪糕也行,我吃雪糕,你吃饼。”陈贤想用过去的快乐回忆激起他的兴趣。 高明好像在口罩下笑了笑,道:“就鸡蛋仔吧,别再冻着你。” “诶。”好不容易得到个有感情的答复,陈贤赶紧听话去排队。 可鸡蛋仔买回来,却不见轮椅的踪影。 长椅上只有那两捧百合花。 公园建在山坡上,但只有一个出入口有轮椅可行的坡道。显然高明不知道,被找到时,正被一段楼梯挡住去路。 “你为什么离开也不告诉我一声?” 轮椅上的身躯晃了一下。 “高明,你想去哪?”陈贤几步就赶上,转到轮椅前面,摘掉了他脸上的墨镜。 高明眯起眼侧过脸躲了躲。 “高明,看着我。你想去哪?”陈贤重复,“你跟我说,我带你去。” 高明摇头:“就是随便转转。” 陈贤停了停,好像犹豫了一下措辞,问道:“你是厌烦我了吗?” “嗯?”高明有些诧异,去读陈贤的表情——满是担忧、烦闷,忍着不发作的样子。 “才三年,你就厌烦我了吗?”陈贤问得着急,完全没有从容的大人样。 “没有,我怎么会厌烦你呢。”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想去卫生间?想回家?抱歉我没有察觉到,你不要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高明确实没有因为陈贤而不开心。身体不舒服是真的,风吹到手上、脖子上,都让他一阵阵发冷出虚汗。轮椅每下颠簸,都会震得他头昏胸闷,身上针扎似的疼。身下有不好闻的味道,惹得他反胃,想找个地方死一死。 他多想朝陈贤笑笑啊,多想轻松地配合他说,这花真香,这鸟儿真好看,这世界真有趣…… 可他丝毫不这么觉得。那些味道刺激得他呼吸不畅,那些色彩晃得他想吐。陈贤问的话,他尽量都用最简单的语句回答,是怕自己说多了,会忍不住抱怨、发脾气。 他恨自己,一点好的反馈都给不出,只会扫兴。 “怎么了?没事吧?”那人还在但心地追问。 “陈贤,你需要我什么呢?”发丝和睫毛遮着光,高明的眸子不再如琥珀剔透,只剩疲惫,“市场你可以自己逛,那么多路可以走,为什么偏要带着我这个拖油瓶绕远?” 陈贤被他问得愣了愣,慢慢在轮椅前蹲下。 “这个公园有很多门,很多条路通到这个市场。是,没错。但只有一条路有你,那便是我唯一的路。”他坚定地看着高明,手里装着鸡蛋仔的纸袋被他捏出声响,“高明,于我,只有这唯一一条路,有努力的意义、有生活的趣味、有日月星辰的指引,可你却希望我选其它吗?” “别的路你试都没试过,为什么就否定了?亏了怎么办?” “其它选项根本不在我考虑范围里,所以根本不构成机会成本。我是个现实的人,只有我给别人画大饼的份,你这点小伎俩,省省吧。”陈贤说着嗤笑了一声。 轮椅上的人毫无变化,还是一双怠倦的眼睛,愧疚又疼惜地看着他,身体一动不动。 陈贤被他看得难过,拉起他的手,道:“你要是不想在外面,我们就回去。抱歉,我只是想你心情好一点,我只是希望你生日这天,能过得和其它日子不同一点。” “我生日?”高明晃了晃神,“我……我三十岁了?” “是啊,我的小家伙,生日要快乐。” 三年了吗?高明想起陈贤刚刚那句话。 从二十七岁被查出肿瘤,求他帮忙签字,到现在,居然已经拖累陈贤三年了吗? “我居然……已经活过中位生存期了吗?”高明恍惚地轻叹。 是幸运还是不幸? “人不是按统计学活的,高明。我们还会有下一个三年,还会有十年、三十年……”陈贤说着把鸡蛋仔塞进高明手里,“许个愿吧,宝贝,许你身体健康、许我跳槽成功、许我们未来一切顺利、许我们永远幸福。” “健康……成功……顺利……幸福……”高明照着他说的重复,声音有些颤抖。 神啊,如果真的有神存在。 听到我这些话了吗? 我就免了,保佑我的爱人吧,保佑他健康、成功、顺利、幸福。 高明默念着,按住自己隐痛的胸口。 无论代价是什么——把这跳了三十年的心脏停了都没关系,只求,佑他健康、成功、顺利、幸福。
第116章 右更二 Alpherg 如果人生注定是一场苦难,你还愿意来世间走一遭吗? 他曾是无比肯定的,只因不知苦难的长度。 陈贤送了他一把琴。 崭新的小提琴。 立在窗边,默默陪他呆望无垠的天日。 家中落地窗向东,上弦月在下午升起,黯淡在太阳的底色中,半透明似的。它每天比前一天晚来几十分钟,像个越起越迟的老朋友,慢慢圆满,步向月望。 岁至小雪,十一月将尽,陈贤又忙于年末的公务,晚上不再有时间专程回来做饭。 高明的任务就只是养病。可等身体好起来,就像在这南国等雪。 “你怎么了?高明?”陈贤回到家,见床上的人面色苍白,紧闭着眼睛,额头都是汗珠。 他伸手进被子里面拉高明的手,温暖但是细瘦无力,它动了动作为回应,但好像不能握住他了。 “……我没事。”高明依然闭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也干哑。 陈贤抽出手,帮他掖好被子。端来水杯,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喝点水吧,今天是不是一直躺着?哪里难受?” 高明含住吸管,小口喝着杯里的温水。吞咽扰乱了呼吸,每咽几口就要停下来喘息几下。 陈贤一手扶着杯子,另一手抽出纸巾帮他擦汗。眼看着他日渐虚弱,陈贤控制不住地心慌。 只喝了半杯,那人就咽不下了,他好像又睡着了,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被陈贤帮着擦去。 “高明?高明?”陈贤隔着被子轻拍着他的后背,想叫醒他:“怎么了?哪里难受?跟我说一下,我担心你。” 那人闻声勉强把眼睛睁开,却没有来得及对焦在陈贤脸上就又闭上了,皱了皱眉,很不舒服的样子。 “别担心……”他的声音微弱,很快就只剩下气音:“可能是累着了,有些头晕……” “什么时候开始的?上次排尿是什么时候?”陈贤说着就探进被子里摸他的身体。 “别……陈贤……我脏……” “不脏,别乱说,”陈贤不顾阻拦,两下就摸到了潮湿。他掀开被子,一瞬间有点不知所措。 那人不知就这么躺了多久,早就二便具出,失禁得厉害,溢到了护理垫上,甚至弄脏了被子。 高明感觉不到,但闻到空气里肮脏的气味,呼吸变得不顺,眼泪从紧闭着的眼角渗出来。 “没事的,高明,别难过,我帮你擦。”陈贤被吓着了,他原本只当高明是不舒服睡下得早,没想到情况这么不好。 心像被揪住了。这人就这么无知无觉躺在自己的屎尿里,无法起身、连一口水都喝不上,甚至无力给他打个电话。 陈贤不敢再想。 “对不起……高明……我都在瞎忙什么东西……” “晚上吃过饭了吗?是不是低血糖了?” “我帮你翻个身,身上疼不疼?” 无论陈贤问什么,那人都只是摇摇头回应。 “咱们去医院吧,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陈贤难过地用手掌揉了一下脸,“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不用……”那人气若游丝,还竭力地拒绝:“我没生病。” 高明不敢告诉陈贤自己双臂都痛到麻木,右手几乎一动都动不了。头也痛得要炸开一样,一动就想吐。 他心里怕极了,这症状远超之前复诊时医生所说的那么简单。如果不是单纯的并发症,如果是肿瘤复发了,影响了更高位置的脊髓神经该怎么办?如果连上肢都不受控制了,他还能怎么活? 一说去医院高明就急,没太多力气争辩竟急得抽泣挣扎起来。最后拉锯战的结果是连夜请了看护。 在照顾高明这件事上,陈贤是个太过严苛的雇主,和护工一向不对付。但高明好像故意冷落他,总是以累为借口避免交流,导致一连多日他和护工说的话比和高明都多。 护工李姐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自己跟自己都能聊两句,很快成了两人之间的润滑剂。嘱咐的话,陈贤就早上留给李姐,让她叨叨给高明听,晚上她下班前,再给汇报一下高明白天都说了什么干了什么。 有个人照顾他总归是好些,就这样相安无事了几天。 直到这天陈贤上着班接到李姐电话。 “小陈啊,小高好像不行了,刚刚吐得厉害,我给他弄到床上还抽了一阵,就说胡话,都叫不醒,你快回来看看吧!” 陈贤只听了两句就猛地站起来:“发烧吗?呼吸心跳规律吗?李姐,你收拾一下,我叫车送医院……”都顾不上交待工作,他从会议室冲回办公室,抓起钱包钥匙,火急火燎往外跑。 赶到医院时急救车刚好前后脚把人送来。 李姐说的有夸大成分,但高明情况确实很差,像沉于梦魇,不安又无法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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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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