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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高博士,你等我打个车。” “……你不要一口一个‘高博士’可以吗?毕业论文还没通过呢,毕业证还没发……” “高博士,这时候反倒谦虚起来了?” “严谨,保持严谨,陈总。”高明靠着轮椅椅背,憋着笑看他。 “得令,高……准博士,那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 “噗!”还真够严谨,高明无力地笑了出来。 思索了一阵怎么回答,他轻轻吐出一句:“叫我……明明吧。” 陈贤有些意外地重复:“明明?” “明明很爱你,明明想靠近。”他笑得灿烂。 陈贤没懂他的梗,接话打趣道:“明明紧张的一批,还故作淡定。明明很高兴,还要装严肃。明明很难受,还说不要紧?你挺适合这个小名的。”他说着亲了高明一下,“宝贝,你可说过结束了任凭我处置。” “听候发落。”高明仰了仰头,又密又长的睫毛自然而然地垂下,显得肆意而慵懒。 “我命你好好休息,从现在起,想吃什么了随时跟我讲,累了就摆烂,困了就睡,其它什么都不要管。” “又来了,叫我当废物。”高明笑着摇摇头。 “不许乱说话,高博士,你要严谨。”陈贤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调侃。 都在意料之中,所以通过答辩并没有让高明太过兴奋。 陈贤却替他兴奋得不得了,老是期待地想给他庆祝一下。 一次次拒绝、一次次看他亮闪闪的眼睛黯淡下去、一次次让他的期待落空,高明实在是做不出。终于到了周末,他晚饭后头没那么晕,蓄谋已久地朝陈贤撒娇道:“我想出去玩。” “好啊!”陈贤爽快答应。 那人推着他漫步到街心小公园,秋千、跷跷板、摇摇车,还有带滑梯的大型攀爬架……这些平时颇为抢手的游乐设施,在夜晚空无一人。 “我们小时候哪有这种东西啊,真好,简直是小孩最想要的秘密城堡。”高明感慨。 陈贤倚在单车架上,淡淡道:“河道边的涵洞、空场上堆的水泥管,不都是你的秘密基地吗?” 高明紧张地看向陈贤。那些年少时的逼不得已,那些将孤独伪装成孤傲的罪恶过去,最不想被陈贤知晓的、更不想再被提起的,居然被他这样平淡地讲出来。 “我比你以为的,还了解你多一些。”陈贤转头来看他,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所以你该知道,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知道你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微笑爬上了陈贤的脸,“想玩吗?我陪你。” 双脚悬空,像踩在秋风上跳芭蕾。高明抱着陈贤的脖子,趴在他背上,穿梭于那个五颜六色的塑胶童话世界里。 那人说要把童年和少年的幸福都补回来,要两人份。 街灯如流星入眼,高明试着张开双臂,拥抱世界。 晚风划过指尖,不清晰,但很清澈,是时光的电流感。 好像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些正反馈了。 这一生可不可以再多些时间? “我比你高,应该是哥哥吧。”那个稚嫩却能让人安心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 “哥……”他轻声叫着,咬住陈贤的耳廓。 他的同学、他的兄弟、他的爱人、他的累赘,高明全都还没做够。 电动轮椅孤零零被留在路灯下,枯叶翻转着飘落,不一会就积了两层在轮子旁。 这个夜晚没有人见过他们。 没有人见过这两个三十多岁的男孩子。 但隐匿在草丛和树杈中的小动物们,听到过他们放肆的欢笑声。 高明只休息了一两天,就继续没日没夜改论文。不仅要按照外审专家的意见修改,高明还想改到能过自己这关为止,常常一头扎进去就忘了时间,一次次又把身体逼到极限。 整合完一大段综述,高明刚想抬头,突然一阵晕眩,差点从轮椅上栽倒。 幸亏陈贤回来得及时,否则又要医院见了。 意识重新回归时,高明发现自己侧躺在床上。 “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背后那个焦急的声音唠叨个不停,“这样多危险?你要是都不和我说实话,我以后不允许你一个人在家!” “怎么?……”高明想回头去看,可头晕让他不能过多动作。 仔细听着那人喋喋不休以外的别的声音,高明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液体和气体搅在一起,粘腻污龊。 空气好像都变得浑浊,宿便的恶臭迷眼睛一样,让他颤抖着的睫下不停地冒泪花。 “不要啊……不要这样啊……”高明想哭喊,但他没有。 他做不了任何事。 阻止不了陈贤、帮不到自己,再去反抗,只是增加陈贤负累、闹得两人都更难过。 总会被这种现实打败——就算博士毕业了又怎样,他还是个屎尿都控制不了的瘫子。 高明使劲捂住脸,却无法把那种绝望的羞耻感传达到指尖。清醒的状态下看爱人做这些,他还是不能接受,想毁了自己,却使不出力。 “这是有多少天排不出?我以后天天监督你揉肚子。” “舒服些吗?再坚持下,哥帮你擦擦干净。” “生过褥疮的皮肤比别的地方脆弱,你得多注意,不可以坐那么久。”背后陈贤好像什么都没察觉,依然边处理边叮嘱。 他帮自己换了新的护理垫,他把自己抱进怀里安抚,可高明能给他的,只有颤抖着的虚弱身躯,还有红肿的眼眶和一道道泪痕。 “宝贝,没事的啊,没事的。”他边说还边亲吻自己脸颊。 究竟是什么可以让他不嫌弃这样恶心的自己?高明想不通。 最近还是胃口很差,吃不下什么,经常还给吐出来,能消化完变为排泄物的原料少之又少。而且对缓泻剂好像耐药了,便秘很严重,四五天不能排便也是有的。 这头晕和血压不稳到底是便秘刺激到自主神经反应,还是其它原因导致的,根本说不清。不能再自我伤害,高明对自己的兴趣就远没有对科研那么大。这身体对他来说,早已不剩任何生物生理之美,只有畸形、肮脏、不受控,避之唯恐不及,他丝毫不想去深究。 只是苦了陈贤。 高明边流泪边想。 他还需要自己什么呢? 如果自己的身体再破败下去,该怎么面对呢? 为什么不能给个痛快?再拖他几年,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爱人这样的爱,对彼此还有一点享受而言吗? 这是爱吗? 看着陈贤担忧的脸,高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想起陈贤以前对爱的定义——是控制、是束缚、是残忍。 从上中学就开始强行挤进他的生活,逼他接受爱、劝他放下,这不是控制吗? 陈贤时刻担心他、日夜照顾他,哪也不能去不敢去,这不是束缚? 拉他共同步入绝望的炼狱,消磨他最珍贵的人生时间,这不是残忍是什么? 那深沉的浓黑色瞳上,倒映着自己的样貌:从深皱着眉困惑不解,到恍然大悟。 ——这是陈贤给他的爱啊。 ——刚好是,陈贤理解的爱啊。
第115章 昴宿七 Atlas 高明又病了。 一场秋雨,气温都没下二十度,他还添了毛背心,却还是受了凉。 这次风寒并不太严重,但陈贤能觉察到高明情绪非常低落。以为是没经他同意擅自碰他让他不开心了,追问了好几次都说不是。 “怎么了?想什么呢?”陈贤几乎是把人从电脑桌前提溜到床上,看他还是心事重重的,誓要问出个所以然。 “……论文,改好,月底交上去,不出意外的话,就结束了。” “什么叫就结束了,那是毕业了。”陈贤在他床边坐下,“怎么,你又不想毕业了吗?” “怎么会?”高明没什么底气地笑了一下,“我做梦都想听别人叫我高博士呢。只是觉得有点寂寞。” “寂寞?” “嗯,执着于它这么多年,突然告诉我以后不用再想了,这些研究都与我无关了,就觉得无所适从。” “失业焦虑?” “怎么说呢,就像……对一个人追求多年,最后无疾而终……” 陈贤浅笑道:“怎么能叫无疾而终?这是阶段性胜利,懂吗?胜利!” 听了他的话,高明温柔地笑了笑,道:“你说得对。” “以后会有新的课题让你忙啊,不是还要去瑞士读博士后吗?” “博后是短期工作,这样的寂寞感会反复出现的。” “嗨,小工作狂。” 陈贤说着探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就算有空窗期,不是还有我让你烦嘛。” “嘿嘿,好。” 高明笑着,心里却在流泪。 是够烦的,自己,真的是够烦的。 关键是,还看不到一点改善的可能性。 动不动就生病,下肢还是那副死样子,其它地方也没好到哪去,最近右臂动一下就会针扎似的疼,按键盘都很痛苦。陈贤看不见的地方,他尽量一切都由左手代劳。 这两天倒是没了便秘困扰,但变成了时时刻刻滴漏。永远坐在自己的排泄物里,永远带着难闻的味道,还永远耷拉着一副臭脸惹人厌。 究竟还剩什么?还剩什么人间美好? 多少次看着陈贤炒菜的背影、看着他处理自己的脏衣裤、看着他眼睛都睁不开还要帮自己按摩翻身……高明想叫他不要做了,什么都不要做了。想说:“陈贤,做自己吧。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都不要迁就我了。” 为了他好,应该放开他。道理清晰明了。 该结束了。 不出意外的话,也该结束了。 “别写了,放假了你也歇歇,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高明转头看看下午才加完班回来的陈贤——黑眼圈那么明显,他需要补补觉,而不是带自己去玩。自己也一点都不想动,身子虚得很,连去洗手间都困难,更别说出门折腾。 可怎么拒绝都没用,那人认准了他需要去散散心。 “就知道天天在家盯着你的论文,你得换换脑子,治治你的失业焦虑。”陈贤说着从衣柜里掏出一件夹克外套帮他穿上。 外面居然已然是秋天了,空气干燥微凉,风吹过来,高明却觉得哪哪都难受。 “得戴个口罩……”他话没说完就控制不住地咳嗽。 陈贤回家拿了口罩,他又说阳光刺眼,要戴个墨镜。几趟下来,高明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可无论他怎么折腾,陈贤好像都不嫌麻烦。 高明却更觉得烦恼。 那之后一路,轮椅上的人都不发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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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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