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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醒醒,别睡,快出去。 有人在叫他,烟雾太大他看不清那是谁,可是他往前一挥并没有触到人。他觉得自己是产生幻觉了,离死不远了。 突然,他好想出去见胡悦白,那种信念十分强烈。那个温柔的男人一定会在门外等着把他脸上的黑灰擦干净。 文树,一定要爬出去啊。 他听见胡悦白在叫他,声音如春日里的暖阳,将他包裹着与烟雾隔绝,他不甘心,不愿意就这样死在这里。 “一定要出去。” 他趴在地上慢慢往外挪,不想放弃,说什么也不愿死在这里。趴在地上时烟雾会比站着少,他逐渐回了一口气,可浓烟滚滚,火光满天的环境令他却步。他一闭眼就流泪,眼睛快被熏瞎了。 妈妈,保佑我,让我一定爬出去。 火蛇乱窜,在过道里如捉迷藏般,夜色里的镜子成为它们彼此欣赏的堡垒,一点一点,无尽地蔓延开去。 他爬不出去了,头一次起了放弃生命的念头。 崔文树,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突然,崔靖山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他想起男人辱骂他、轻视他的样子,心里一阵绞痛,他没办法反驳他的父亲,因为他真的没力气了,快死在这里了。同时,他又不愿意崔靖山离开他的脑海。以往很多次在濒死的时候他都看见了那几条小鱼以及崔靖山的脸,他想崔靖山来救他,他不想死,因为他真的很怕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是嘈杂的人声以及警车的声音,连风都在喧嚣,火焰的气味还残留在空气中。 崔文树慢慢睁开眼,发现正面对着夜空。深蓝的夜空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苍穹像条绸缎,风为他描画,给他的身体覆盖上薄毯。 “这里有个人醒了。” 他听见耳边传来的声音,接着有人把他扶起来,喂他水喝。他急切地喝水,呛了一口。他的眼睛火辣辣地疼,看不得明亮的地方,但他的耳朵很灵敏,听见一旁的人在谈论。 “你现在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只是被被烟呛到了。” 熟悉的两个声音。 崔文树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崔靖山正蹲在那边。男人的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上有许多黑灰,两只手臂更是肮脏不堪。他怀里抱着一个女人,女人正靠着他闭眼凝神。过了一会儿,崔靖山怀里的女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眼神里是冰刀一般的尖锐。 “怎么会?” 他说不出多余的话,舌头逐渐和上颚相连。牙齿在口腔内互相撞击,一口气从肺里上来后,又给按了回去。 那张脸,不是别人,是才和他在一张饭桌上吃过饭,是给他画过画,和他接过吻的人。 庄妍。 怎么会是庄妍呢? 崔文树勉强地站起来,慢慢朝崔靖山和庄妍那儿走去。他的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两个眼球,但走过去的路上,眼下却渐渐显出两道细痕。 “庄妍……”他走到庄妍面前,试图呼唤她,可女人却不理会他。他又当着崔靖山的面叫了她几声,女人依旧不回应。这时,他才有心思看崔靖山,崔靖山的表情十分复杂,复杂到令他绝望又清醒。难道……他突然反应过来两人的关系。 就算是陌生人,在这个时候也会问一句“你怎么样了”,可女人一句话也没说,冷眼看着前方,对于他的苦难一点儿触动也没有。她这副高傲、不屑的模样和崔明瑞如出一辙,这时他才确信了。 “你是崔明瑞的母亲。” 崔靖山抱着女人淡淡道:“她是你李阿姨。” “李阿姨……哈哈哈……” 崔文树疯子似地大笑起来,都怪他记不太清崔明瑞母亲的名字,他只知道她姓李,是和他从未见过面的女人,但在庄妍这个名字下,他和她却早已见过面了。 在那个开满鲜花的花园里,一个温柔、文静的女人叫他给她当模特,然后在他感到无望时,告诉他她爱他。 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崔文树靠在警车上歇住了。他想起李彦萱送给他的那幅画,他是那么喜欢,那里面的少年几乎完全就是他,为什么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能把他画得那么幸福!他摇摇晃晃地从警车上站起来,走回去抓住李彦萱的衣服,想质问她为什么要骗他。 他两眼通红,紧咬着唇,但看着眼神冰冷的女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该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呢?告诉自己的父亲他一直在和他爱过的女人私会吗? ”你……” 说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好懦弱,面对欺骗自己的人,连指责的话都说不利索。 “松手,文树。” 忽然,他的手一下子被崔靖山扯开,面对父亲的触碰,他又本能地害怕起来。 “等等!三楼好像有人!” 突然,救援人员传来话语,崔靖山松开李彦萱,走到前面,反应过来的女人也立刻跑到救援人员身边。 从火场里出来的消防员带着一股干燥的刺激性气味,重重地把手上的水枪放下。 “火已经灭了,但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个人,已经去世了。”说话的消防员脑袋不停地摇晃,表示无能为力。“这是在地上捡到的一个戒指遗留物,你们可以先辨认一下,之后警察会将遗体送去进行DNA检测。” 崔靖山接过戒指,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女人也拿过戒指仔细看了看,后双腿瘫软,滑坐在地上。 “明瑞……”女人口里喃喃念到。 “明瑞……”看着女人手里的戒指,崔文树也跟着说出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念出明瑞两个字,甚至在他说出来时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突然,像是身体里通过一道闪电,他浑身汗毛竖起来,头皮也像有几千只蚂蚁在爬一般。他张大嘴巴看着女人,还想再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感觉天旋地转,身体硬生生倒在地上。 “为什么是明瑞?!”崔靖山红了眼,狠狠踹在一旁的树干上。这一脚极重,原本笔直的树,被踢得歪了几分。 崔文树倒在地上闭着眼,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嘴里包了一口血,将血吐干净后,缩起鼻子闭上眼。那一包血就像崔明瑞的灵魂借着他口给吐出来了。 他好高兴,再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让他高兴的了!崔明瑞死了,死在夜色里,死在了火里,死在他父亲和母亲的眼前! 他笑不出声了,因为嘴里又灌满了血,但他没法不笑,他在心里笑,笑得血又倒流回气管里,那抹铁锈味儿像蜜糖一样令他着迷。 一旁的李彦萱早已哭得不省人事,看见崔文树在笑,愤恨地抓住年轻人的衣领。 “你为什么要笑?” 崔文树对上女人的面容,再没觉得她美,女人的模样就和碎掉的玻璃一样尖锐。他知道她刚刚才失去了儿子,可他对她,没有任何怜悯。 “因为我活下来了。” 李彦萱重重地给了崔文树一巴掌,握在掌心的戒指在崔文树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崔文树笑得更快活了。 崔靖山走上前分开二人,安顿好李彦萱后,走回来给了崔文树第二个巴掌。 “崔文树,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让你失望的次数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次。” 他抑制不住地想笑,但每当他嘴角扯起来的时候,崔靖山就会狠狠地扇他巴掌、用脚踢他。越踢他却越觉得痛快,一想到崔明瑞被大火吞噬的样子,他觉得全身再没有疼痛的地方。那个被他插后面都会哭出来的男孩,不知道死前会发出怎样的哀嚎呢 李彦萱被崔靖山拉走后,始终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面对崔文树挨打也是漠不关心的表情。崔靖山被人拉开后则颓废地靠在花坛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动作都没有,整个人像失去灵魂似地站着。 只剩崔文树在笑,就连围观的路人也摇头,所有人都厌烦他的大笑,议论他是个没心没肺、冷血无情的人。 “听说死的是他的弟弟,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是啊,怎么会有这样歹毒的人啊。” 李彦萱拿着戒指走到崔靖山身边,扑进男人的怀里,狠狠捶打他、埋怨他,最后像是什么也没有了,孩子似地依赖他。接着她顺着崔靖山的腿慢慢跪在地上,男人也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他们俩像是一根藤上的两个葫芦,这个掉了之后,那个也挂不住。 崔靖山抱住李彦萱,抚摸着她的背,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个眼神也不朝崔文树投来,丝毫不关心崔文树这个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儿子。 崔文树隔得老远看着他俩,觉得他们仨才是一家人,而他,不过是一个死里逃生的陌生人罢了。他仍旧躺在地上,看着一旁绝望无助的两人,轻轻笑出了声。 此刻,没有比大地更让他亲近的事物了。那些爱他的人,全都埋在底下。 还好死去的不是他,如果他死了,崔靖山和李彦萱就不会遭受这样的痛苦了。崔靖山不会为他的死掉一滴眼泪,他的亲生父亲甚至希望他代替崔明瑞去死。 从地上爬起来,崔文树慢慢往大街上走去,他的腿有些瘸,走得很慢。人群中有慌乱的,有商量解决方案的,有互相慰籍的,唯独没有在意他的,甚至辱骂他的人也忘了他。他走出人群,感觉空气更清新了,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之后,消失在黑夜里。 幸好他活下来了。
第58章 58 水 ====== 崔文树在老屋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接到警察的电话叫他去警察局做笔录,为了查明起火的原因。 在警察局,崔靖山和李彦萱都在,崔文树看见他俩没有打招呼,在回答完警察的询问便准备离去。 崔靖山没过一会儿跑出来,拽住他的手,道:“你去哪儿?” 崔文树撇开崔靖山的手,看也不看男人一眼,“你管不着。” “你是我的儿子,我管不着?” “你的儿子已经死了。” 崔文树笑出了声,朝崔靖山投去嘲讽一笑,再歪着头向警察局里的李彦萱做了个抱歉的动作。他打心底决定了要故意气他俩,他要把这件事给他俩传达无数遍,要让他们一直回忆起崔明瑞已经死去的事实。 崔靖山双手掐住崔文树,把人掐得喘不过气。崔文树并不挣扎,他想崔靖山或许真的想他死,毕竟崔明瑞没了,男人最爱的儿子死了。 过了一会儿,崔靖山松开崔文树,自己反倒大口呼吸着。崔文树咳嗽了几下,抬头发现崔靖山的眼眶湿润了,很少见。他心里愤恨起来,原来男人为儿子哭泣竟然是这个样子,不过崔靖山为什么会哭?该哭的不应该是他吗?他或许一生也不能看见父亲这样为自己掉泪。 “怎么不把我掐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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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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