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星辰中梦醒,你在渴望着什么。” 屠阳的镜头不太稳,加上周围的听众都在晃动着身体合唱,起伏的音浪和人流一波接一波穿出屏幕向我涌来,在客厅肆意奔腾流泄,慢慢将我一层又一层地包裹。 “把沉默交给时间,时间会腐烂死亡。 “不如一起跌撞,虚度青春当做流浪。 “放狗屁的理想,咬碎了一口吞掉。 “烂在骨子里埋葬——大、梦、一、场。” 我不了解摇滚,只觉得歌词写得乱七八糟,可是现场却又出乎意料地好听,所有人跟随着节奏疯狂蹦跳摇晃,手机闪光灯随着灯光一齐摆动,像狂欢夜里不眠不休的篝火。 屠阳曾经和我说过,莓雨已经有了比较完整的架构,原创歌曲的风格也已趋于成熟,按照现场情况来看,粉丝基础同样非常可观。不夸张地说,这支乐队完全拥有走出地下的实力。 全场沸腾,每个灵魂都仿佛在烈火中熊熊燃烧。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舞台。 这一首歌的编曲将贝斯的存在感拉到了最大值,重低音如同猛兽怒吼,与电钢琴、架子鼓一起,将吉他和人声推向高潮。台上台下嘈杂的歌声在空气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共振,好像能够控制所有观众的头脑。所有人都在不知疲惫地歌唱,仿佛只要台上的歌者不停歇,他们就可以一直唱到日出东方、天光大亮。 这场景使我联想到屠阳《归一》中的那一幅画,恍惚间,他们也变成粒子般渺小的生命,音乐成为灵魂所吸收的唯一养分。歌声逐渐扭转旋曲,变成秘语谱写的神性唱诵。所有人一边唱着自由,一边心甘情愿戴上枷锁和镣铐,虔诚匍匐在音乐的脚下顶礼膜拜,好像人世间所有的快意恩仇苦乐悲欢,都终将在无休止的歌声中得到超度涅槃。 艺术当真是可以连通的。 从视频里看得出这家livehouse并不算大,舞台也是又窄又挤,和我曾经登上过的那些相比寒酸得几乎像个玩笑。然而此刻,台上台下的人们都在尽情摇摆、呐喊和歌唱,像是要急切地剖开胸膛掏出灵魂,任其肆意地盛放。 我不知道他们唱了几首歌曲,中间又是否有过停顿,可是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座舞台上,一刻也没有离开。 “终于结束了,吵死了这群疯子……安鹌?你怎么了?” 我直愣愣地看着屏幕,看着屏幕上屠阳的脸,他好像很担心很焦虑。 ——我怎么了? 抬起手摸了一下脸,我才发现自己脸上都是眼泪。 “安鹌,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我擦掉眼中的泪,视线变得清朗。我看着屠阳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一寸一寸地看。我从来没有过这样仔细地看着他。灯光和噪点让屠阳的轮廓变得模糊,我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好像下一秒,他就要飞走了似的。 “我好像真的……我放不下。”我不知道自己在和他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音乐,创作,琴,我真的放不下。可是,可是。” 我的脑海中依然残存着波荡的乐声,它们如此急切地冲撞着我的大脑,企图唤醒我萎缩坏死掉的、与音乐有关的那一部分。可是,“我放不下它们,却又把它们给抛弃了。” 过去的我是多么自不量力?我剖开胸膛将音乐与创作视作自己短暂一生中最珍贵的朋友,又自作主张地闯进这片领域大肆擦抹涂鸦,直到被现实狠狠地甩了耳光,才发现原来我只是在连滚带爬地追赶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亦或者,抱着一种更加赤裸的想法,正是因为这笨拙鲁莽的追赶,我将自己封锁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昏黑的世界中。我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可是除了从一闪而过的希望背后掘出更加深刻的痛苦,它们似乎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它们在指引着我,一步一步走向自我毁灭。 “没有,不是这样的。”屠阳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这些都是暂时的,安鹌,等你身体好起来——” “会好吗。”我困惑地看着他,“我已经从骨子里烂透了,怎么会好得了。” 屠阳好像还要说什么,他那边镜头晃动得厉害。突然间我什么也听不到了,连行为都变得不受控制,我站起身把电脑丢在一旁,隐隐约约的呕吐感开始不断上涌,我去餐厅喝水,捧起水杯,手却抖个不停,还没咽下几口,水杯就从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就像突然间,一切都被按下了定格键。 我呆愣地垂下头,看着眼前一地的残渣,为什么会碎?我好像根本连它在摔碎那一瞬的声音都没有听到。是不是生命也能够和它一样悄无声息地化为一地齑粉,然后永远地逃离这个世界。 跪在地上,跪在杯子的尸体前,我哆哆嗦嗦地捡起两块碎片。 白色的陶瓷,细腻光滑,尸骨一片冰冷。凉白开溅落在地面,像一滩透明的血。 我捏住那片瓷朝着胳膊划了下去。这完全是习惯性的动作,在过去曾被我机械地重复过很多遍。我永远无法认同那些谩骂抨击自损自残的高尚者,或许就像他们无法理解我们的行为一样,我同样无法理解他们的正义严辞。在他们眼里的玩笑、猎奇、漠视生命,却恰恰是我用来逃离精神漩涡、榨取出生欲的唯一途径。 如果没有效果,就再深一点、再用力一点。 轰—— 一阵雷声响起,终于拉回了我所剩无几的理智。 地板上的几滴血被我胡乱抹去,留下了一抹痕迹。那形状就像一阵红色的风。 我紧握着碎片走到窗前,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大雨。我拉开窗——费了不少力气——雨水被风卷进窗户,猛烈地扑打在我身上。 我像着了魔一样,只是站在窗边,密密麻麻的雨丝又冰又冷,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细针,温柔地扎进我千疮百孔的灵魂。 是天空在为我演奏交响乐吗?我开始厚颜无耻地异想天开。雷声不知疲倦地轰隆作响,闪电让眼前的世界变得透亮。它们会是通向天国的指引吗?天国会有痛苦、会有挣扎、会有噩梦吗?天国会有音乐吗? 我不知道。我只感受到排山倒海的疲惫。我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渴望解脱。 雨水打湿了我的胳膊,混着血,滴滴答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面哽咽着一面自言自语,告诉过去,告诉音乐,告诉屠阳,告诉自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挣扎真的太痛苦了。 如果可以的话……做个为理想献祭的信徒似乎也不错。 我攀上窗台,无数只蚂蚁窸窸窣窣地爬上心口,每寸皮肤都被啃啮着,又疼又痒。 呼吸间充斥着冷雨的气息。我原以为春雨会变得温和,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寒冷刺骨。 这世界好像从未让我有过一次得偿所愿。 “安鹌。” 我回过头,屠阳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和我遥遥对视。 “我回来了。”他说。 我回来了,他说。
第18章 烟 我看着胳膊上的伤口,白色的棉球蘸去了血,它们温和地皱缩起来,服帖着我的皮肤。 屠阳坐在我对面,力道很轻地攥着我的手腕,在伤口上涂抹酒精。 “疼吗?” 他低着头,我可以看见他头顶的发旋,“不疼。” “骗人。”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小时候我每次摔伤,搽酒精的时候都疼得要死要活,我妈总拿这事笑我。” 我淡淡笑了笑:“人和人的痛感不一样,我真不觉得疼的。” 屠阳攥着我的手突然紧了一下。 “我认为你不该这样回答,那不是正确答案。”他低低地说着,停顿了几秒钟后,他突然抽了一下鼻子。 “你应该说,确实很疼啊,所以为了不碰酒精,我不会再伤害自己了。” 他忽然松开我的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像个倔强的小孩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 我安静地注视着他,他埋起头不出声地哭,看起来真的非常委屈。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的死会被另一个人牵挂,会让他难过。我不再无所有地、一丝不挂地走,那样的离开终究不能算作解脱。 我动了动胳膊想要伸回去,却又立刻被屠阳用力抓住,像是害怕我会逃跑。 他终于抬起了头,有些愤愤地瞪着我,可他的眼睛、鼻子和脸颊都哭得通红,好像真的被我欺负了一样,不该存在的滑稽超过了严肃,反倒显得没有那么愤怒了。 “还没给你包扎,你躲什么?” 他嗓子都哑了。 混乱过后,还是回到了寻常深夜。 我安静躺在床上,两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每一次疯狂发泄完之后,总会进入一种极度乏力的状态,好像躯壳里只剩下一小半灵魂兀自晃晃荡荡。每当此时我都会无来由地被一种极深极重的孤独感裹挟,好像这种无边无际的孤独自出生起就伴随着我。或者甚至要更早——早在万物诞生、宇宙初始,那种浩瀚飘渺的虚无的寂寥就已经存在,它们随着时间推移变小变轻,不均匀地分装在每个人的灵魂,贴上标签,然后可怜可笑地被命名为孤独。 屋外没有了先前狂暴的风雨声,窗帘厚重遮挡了天色,我在黑暗中摸索着下床,悄声踱步到客厅。 暴雨终于刹住了脚,云散开了一些。月亮在灰色的薄云外半遮半掩,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的缘故,它好像比往常大了一轮,凉薄的光,亮得有些晃眼。 我拉开衣架,从屠阳外套口袋里偷偷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一时间找不到烟灰缸,只好翻出一次性纸杯接了些水,走到窗前,拉开一丝窗缝。哧——拢住火苗,细长的白色在火焰中燃烧。 脑袋很沉,抵在窗框边,我闭上眼睛抱住胳膊,手里夹着烟,小口地抽。 风徐徐地吹,残留在树上的雨啪嗒啪嗒地下落,像是不甘这样平凡地坠入泥土,却又在蒸发与消亡的胁迫下,无可奈何地做出生死抉择。 我听着那不像雨的雨声,每滴雨发出一声细弱呜咽,串成一段低低的哭泣。 黑暗中脑海里浮现出屠阳的脸,兴高采烈的,沉默认真的,怒不可遏的,被悲伤笼罩的。 他是一个意外。如果这份意外晚来几秒,我们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相遇。 有些困惑依然存在,甚至愈发深重。但我不想去问,都是成年人,有些话,说破不如不说,不如让时间来揭晓答案。 如果等不到,那也没有关系。 它不会变成羁绊,它会随着更加广远的时间的长河烟消云散,和我一起从屠阳的人生中永远地退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3 首页 上一页 17 下一页 尾页
|